“我姐姐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我父亲和母亲也从来不会强迫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阿伽门农,他现在是没有王位,但他会去打回来的,你父亲被篡位又不是他的错,至于那个诅咒……”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墙上轻轻划过,指尖蹭下几粒细小的石灰:“我从小听过很多关于诅咒的故事。”
“每一个诅咒听起来都很可怕,可真正被诅咒缠身的人,往往都是无辜的,珀罗普斯的罪孽是珀罗普斯自己犯下的,阿特柔斯的仇恨是阿特柔斯自己的选择,这些和你哥哥有什么关系?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不应该替祖先承担别人的罪责。”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从小就相信的道理。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这些话可能被误解的担忧。
墨涅拉俄斯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靠在石墙上无意识地用手指画着圈的动作。
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
两情相悦就足够了。
诅咒不该由无辜的人承担。
他们是他们自己。
这些话从全希腊最美的女人口中说出来,从那个被几十位国王王子争相求娶的海伦公主口中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普通人,她说的话会被传出去,会被那些还在观望阿特柔斯家族命运的人反复咀嚼。
如果连斯巴达的公主都不在意阿特柔斯的诅咒,那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歧视他们兄弟?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不只是美丽。
她的善良是一种武器,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公主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目光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
他往前迈了极小半步,不是那种侵略性的逼近,而是一种让你不由自主想要回答的靠近:
“即便我哥哥现在只是一个流亡者,没有王位,没有领地,身上还背着珀罗普斯家族代代相传的诅咒,你也不介意他和你姐姐在一起?”
“不介意。”海伦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而坦然。
她看到了墨涅拉俄斯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复杂的什么东西,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重要,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反复思量过无数次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的重要。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被流放的年轻人需要一些安慰,他哥哥被人歧视了太多年,他跟着哥哥一起流亡了太多年,也许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些诅咒和偏见都不算什么。
于是她往前走了半步,收起脸上那个好奇和促狭的弧度,用一种更认真的语气说道:“你放心,我姐姐也不会在意这些。”
“她从小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骑马比所有同龄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数将领都准,她如果要嫁给一个人,一定是因为她自己想嫁,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少黄金、多少骑兵、多少领地。”
“你哥哥能让她喜欢,那就说明他值得。”她说完,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暖,像午后的阳光洒在石墙上,不带任何防备。
墨涅拉俄斯看着她。
他记住了这个笑容。
他记住了她说“不介意”时的语气,记住了她为姐姐感到高兴时弯起的眼角,记住了她每一个坦然而诚恳的措辞。
然后他把这些信息全部收进了心里,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安静的、沉稳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海伦并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变化。
她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聊完了,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看到的姐姐和阿伽门农私会的画面。
脸上微微一热,她便朝墨涅拉俄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回寝殿了”,转身沿着长廊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长裙在身后轻轻飘动,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拐角处。
她走得有点急,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广场上的闹剧,奥德修斯提出的誓约,那些此起彼伏的“我爱你”,然后又是姐姐和阿伽门农的秘密恋情。
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些事情都消化掉,把自己整理好,再重新变回那个从容端庄的斯巴达公主。
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墨涅拉俄斯始终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的镜头,也没有收回目光。
几天后,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离开了斯巴达。
廷达瑞俄斯兑现了他的承诺,从斯巴达的军队中抽调了一部分精锐,又联合了几个和迈锡尼有旧日交情的伯罗奔尼撒城邦,为他们招募了一支规模不算庞大但足够精锐的雇佣军。
兄弟俩带着这支军队向东出发,目标是夺回被堤厄斯忒斯篡占的迈锡尼王位。
这是他们流亡多年之后第一次不是以逃难者的身份离开一座城邦,而是以王子的身份,带着军队,带着希望。
军营扎在斯巴达城东十里外的一片空旷谷地上。
几百顶帐篷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灯火,像是地面上倒映的星空。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边打磨武器、修补皮甲,偶尔有人用粗犷的嗓音哼着色雷斯民歌,歌声在夜风中飘得很远。阿伽门农站在营地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正借着最后一缕暮光查看地图。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计算着通往迈锡尼最安全的行军路线。
墨涅拉俄斯走过来时,手里提着两陶罐清水。
他把其中一罐递给哥哥,自己拧开另一罐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岩石旁边的草地上,沉默了片刻。
“海伦知道了。”他说。
声音不高,很随意,像是在说今晚的风向很适合行军。
阿伽门农握着陶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可墨涅拉俄斯注意到了。
阿伽门农的手指在陶罐粗糙的表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缓缓放下陶罐,转过头看着弟弟。
“她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她姐姐的事,我们离开的那天晚上……”墨涅拉俄斯顿了一下:“她撞见了。”
“她当时想出来问问怎么回事,被我拦住了,后来她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说是,我问她会不会介意,她说,这能有什么意见?”
阿伽门农沉默了。
他完全没想到,海伦居然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那位美丽的公主居然……
这么豁达。
第360章 利欲熏心
“真没想到,海伦公主居然这么……”
阿伽门农那张习惯性紧锁着眉头的面孔上出现了短暂的松弛,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很久的某块石头忽然被搬开之后剩下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敲着陶罐的罐口,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半晌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意外:“她真的这么说?”
“一字不差。”墨涅拉俄斯说。
然后他把海伦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海伦不在意阿特柔斯家族的诅咒,说海伦认为两情相悦就是最好的理由,说海伦亲口告诉他克吕泰涅斯特从小就有主见,不会因为任何外在条件而选择或不选择一个人。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就像背书一样把那些刻在他脑海里的句子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他说完这些话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连阿伽门农都看不太懂。
那是一种在漫长的流亡生涯中被反复碾磨之后剩下的、对一切美好事物都本能保持警觉的审视,却又混杂了一丝因为被善意对待而产生的、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动摇。
阿伽门农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他脚边噼啪作响,火星在夜风中飞散。
他低着头,手指在陶罐边缘来回画着圈。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篝火吞没,却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不该有的感慨。
“这倒是一位开明的公主。”他把陶罐放在岩石上,双手撑着膝盖,抬起头看着远处斯巴达城的方向。
城墙上灯火通明,那些还在斯巴达等待最终结果的求婚者们大概正在各自的帐篷里盘算着各自的胜算,而那位让他们不远万里赶来的公主,此刻大概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同一片夜空。
“以她的名气,我以为她会不支持这些。”
“毕竟她是廷达瑞俄斯最宝贝的女儿,全希腊最尊贵的公主,她完全可以挑一个比我更好的妹夫,说实话,我本来做好了被反对的准备。”
“确实开明。”墨涅拉俄斯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和哥哥不太一样。
阿伽门农说“开明”,是欣慰,是感激,是一个流亡王子在得到意外认可之后发自内心的庆幸。
墨涅拉俄斯说“开明”,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反复观察过无数次之后终于得出结论的事情。
他把陶罐放在草地上,转过身看着哥哥,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欣慰,而是恢复了他在战场上和在偏殿里和廷达瑞俄斯谈判时的那种冷峻和审慎。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每一个看似不经意实则经过反复掂量才会说出口的措辞。
此刻他从这些细节里读出了一丝让他不安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墨涅拉俄斯没有说话,阿伽门农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不要乱来,海伦名气太大了,不是我们能利用的。”
此话一出,墨涅拉俄斯终于转过头看着哥哥。
篝火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火星从木柴缝隙中飞溅出来,在夜空中划过几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安静的、深沉的眼睛回视着哥哥。
阿伽门农说“不是我们能利用的”,不是“不应该利用”,而是“不是我们能利用的”。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前者是道德的判断,后者是能力的判断。
而墨涅拉俄斯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能力的判断永远比道德的判断更重要。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说。
声音不高,和刚才在花园里对海伦说话时一样,简洁、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可这句话落进阿伽门农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阿伽门农惊愕地愣在原地,手指从陶罐边缘滑下来,指尖落在岩石粗糙的表面上,被一处锋利的棱角割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看着弟弟那张在篝火中忽明忽暗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簇安静燃烧的、他曾经在无数次即将出征的夜晚从他身上看到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赌徒的光芒。
不是那种盲目的、全凭运气的赌徒,而是那种把所有胜率都算过了,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对手有什么牌,然后决定把全部筹码都压上去的赌徒。
接下来的日子,海伦继续在王宫偏殿里一个一个地见那些求婚者。
自从那份被后世称为“廷达瑞俄斯之誓”的盟约在广场上以宰马献祭的方式庄严立下之后……
这些来自全希腊的国王和王子们虽然依旧每天挖空心思地在她面前表现自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之前那样两个人因为一句话就拔剑相向、扬言要拉军队开战的荒唐场面。
那份用白马之血封印的誓约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把所有蠢蠢欲动的野心都牢牢地拴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他们不敢再轻易起冲突,因为一旦起了冲突,按照誓约条款,所有签过誓约的人都有义务起兵讨伐那个破坏者。
那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推到了全希腊的对立面。
还没有国王会这么蠢。
于是竞争的方式从拳头和刀剑重新回归到了言辞和礼物。
有人在偏殿里当场吟诵了一首长达百行的赞美诗,把海伦比作黎明女神厄俄斯,每一行诗的末尾都押了同一个韵脚;
有人带来了从东方某个遥远国度进口的孔雀,在偏殿中央展开尾羽,流光溢彩的蓝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人干脆搬来了一整套据说由赫淮斯托斯亲手锻造的青铜铠甲,声称这是只有最尊贵的女神的丈夫才配穿戴的圣物。
海伦一一微笑着接待,一一得体温婉地道谢,一一在羊皮纸上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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