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7章

  她的微笑依旧是那个标准的、优雅的公主微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微笑现在已经不再需要用尽全力去维持了。

  誓约把最大的压力从她肩上卸了下来。

  选谁,不再是点燃战争引线的火把,而只是一道单纯的、属于她个人的选择题。

  当然,这道题本身依然很难,但至少不再致命。

  克吕泰涅斯特这些日子总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阿伽门农带着那支由斯巴达和几个伯罗奔尼撒城邦拼凑起来的雇佣军向东出发之后,她就变得比从前更安静了,连骑马射箭的次数都比平时少了大半。

  她的侍女私下里偷偷议论,说公主殿下最近总是在傍晚时分独自站在城墙角楼上望着东边的驿道发呆。

  无聊之下,她开始跟着海伦一起见那些求婚者。

  她坐在偏殿侧面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表面上是在替妹妹把关,实际上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每一个求婚者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他们和阿伽门农做一个比较。

  这个色萨利的年轻国王骑术倒是不错,可他说话时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太轻浮了,阿伽门农从来不会这样笑。

  阿伽门农笑的时候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上扬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然后就收回去了,好像连开心都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那种克制才是一个真正的王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克里特的老国王倒是稳重,可他的稳重是那种老迈的、迟钝的稳重,和阿伽门农的冷峻完全不同。

  阿伽门农的沉稳里藏着的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被迫提前成熟的男人特有的力量感,像一把被反复淬火之后变得更锋利的剑,而不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还有这个来自东方群岛的年轻君主,礼物倒是带了不少,可他看海伦的眼神太炙热了。

  不像阿伽门农看人的时候目光永远是沉稳的、审慎的,像是在看一道需要仔细分析才能找到答案的问题,而不是一件想要占为己有的珍宝。

  “这个也不如他。”克吕泰涅斯特抿了一口葡萄酒,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补充道:“我是说,这个人送的礼物不如刚才那个克里特国王的黄金舰队值钱。”

  海伦偏过头看了姐姐一眼,看着她耳后那片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绯红,看着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用酒杯挡住嘴角的小动作,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她当然知道姐姐说的“不如他”指的是谁,她当然知道姐姐最近为什么每天傍晚都要去城墙角楼上站半个时辰。

  可她没有戳穿,只是在送走那位东方群岛的君主之后坐回姐姐身边,拿起她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葡萄酒,让侍女重新斟满。

  “姐姐,你放心。”她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阿伽门农殿下这一趟出征肯定没什么事的。”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他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克吕泰涅斯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头去,把那个不自觉浮上嘴角的弧度藏进了酒杯后面。

  “我又不是在担心他,我只是觉得这些求婚者没有一个配得上你的。”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骄傲的、不屑的调子,可海伦从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柔软的、只有她们姐妹之间能读懂的光芒。

  那是被说中了心里事之后无处可躲的窘迫,也是被人理解之后不需要解释的安然。海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心里默默替姐姐感到高兴。

  就这样转眼过去了一个星期。

  斯巴达城外的帐篷数量开始逐渐减少。

  有几个求婚者因为国内有急事不得不暂时离开,临走前都郑重地向廷达瑞俄斯保证过些日子还会回来。

  而那些留下来的人则继续每天变着花样地在海伦面前展示自己,整个王宫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海伦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见几个求婚者,把他们的名字和特点记在羊皮纸上。

  傍晚陪母亲和姐姐吃饭,饭后和父亲讨论一下哪几个求婚者背后代表的势力对斯巴达最有利,然后回寝殿休息。

  她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平稳,像一个在风暴眼里找到了短暂平衡的陀螺。

  然后那条消息像一道炸雷一样劈进了斯巴达王宫。

  那天下午,海伦正和克吕泰涅斯特一起在偏殿里见一位来自阿卡迪亚的年轻王子。

  这位王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说话时却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每说三句话就要偷偷瞄一眼海伦的反应,然后根据她的表情调整下一句话的内容,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根据敌方阵型不断改变战术的指挥官。

  海伦正维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缺乏主见”的评语,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那不是侍女们有条不紊的碎步,不是护卫们整齐划一的军靴,而是一种几乎是在拼命奔跑的、带着绝望节奏的杂乱声响。

  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满身泥泞的年轻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歪了,胸甲上有一道被剑刃划过的深痕,左臂上缠着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直接跪倒在偏殿中央,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恐惧扼住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带来的消息让整座偏殿的空气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阿伽门农的军队在离开斯巴达的第五天,在途经一片峡谷时遭到了堤厄斯忒斯提前埋伏好的伏兵袭击。

  双方激战了整整一个下午,阿伽门农身先士卒带领前锋突围,却在混战中被冲散了。

  目前他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墨涅拉俄斯在乱军中拼死杀出重围,带着几个幸存的骑兵连夜赶回斯巴达,请求廷达瑞俄斯紧急增援。

  听到这条消息,海伦下意识的看向克吕泰涅斯特,就见她这位姐姐,直接愣在了原地。

第361章 恋爱脑上头

  “不好了,出事了!”

  克吕泰涅斯特手里的陶杯从指间滑落,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

  深红色的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坐在那里,整张脸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双永远骄傲永远不服输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海伦从未见过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她猛地站起来,把那个还在滔滔不绝介绍自己战功的阿卡迪亚王子吓了一跳。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海伦追在她身后,穿过长廊,穿过内花园,穿过那些还站在廊柱下对这条消息议论纷纷的侍女和护卫们,一直追到王宫正殿门口。

  克吕泰涅斯特直接推开了那扇由青铜和橡木铸成的巨门,门轴发出沉重的轰鸣,在空旷的殿壁间来回弹撞。

  殿内,墨涅拉俄斯正单膝跪在廷达瑞俄斯面前。

  他身上的斗篷被剑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深棕色的卷发上沾着泥泞和干涸的血迹,左手手臂上缠着一圈临时撕下来的亚麻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半,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沉稳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安静。

  他正在向廷达瑞俄斯详细汇报伏击的地点、敌军的规模、阿伽门农最后被看到时的位置以及突围时剩余的兵力。

  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军人应有的冷静。

  克吕泰涅斯特冲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抓住他斗篷的前襟,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

  她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可她没有哭。

  斯巴达的公主不在公开场合哭泣,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勒达反复教导过的规矩。

  “他怎么会被冲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你是他弟弟!你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尖锐,墨涅拉俄斯没有辩解。

  他只是低着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任由克吕泰涅斯特抓着他的斗篷前襟把他摇来晃去。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确实没能把哥哥带回来,这是他作为弟弟最大的失职。

  这份自责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他自己已经在心里把每一个战术失误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克吕泰涅斯特,你在干什么?不可放肆!”

  廷达瑞俄斯站起身来,威严地斥责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己的女儿抓着迈锡尼流亡王子的衣衿不肯松手,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克吕泰涅斯特最近总是在傍晚时分站在城墙角楼上望着东边的驿道。

  明白了她为什么忽然开始跟着海伦一起见那些求婚者,明白了她每一次在偏殿里对那些求婚者评头论足时眼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厌弃是从哪里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吕泰涅斯特的手指开始从墨涅拉俄斯的斗篷上缓缓滑落,久到殿内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段沉默压得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个父亲在得知女儿背着自己和流亡王子私定终身时特有的、复杂的情绪。

  “克吕泰涅斯特,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克吕泰涅斯特跪倒在地。

  她一生中跪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是斯巴达最骄傲的公主,骑术比所有同龄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数将领都准,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此刻她跪在冰冷的金刚石地板上,深蓝色的长裙在身后铺展开来,那上面还沾着刚才打翻的葡萄酒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先道歉,还是先求情,还是先把那句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话说出来。

  廷达瑞俄斯闭上眼睛。

  他看着女儿跪在地上咬破嘴唇不肯哭出声的样子,看到了她裙摆上那片和她骄傲一模一样颜色的酒渍。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

  这些日子他处理了几十个求婚者的互相试探和暗地较劲,好不容易用一份誓约把他们都绑在了同一根柱子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的大女儿又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浑身发抖的克吕泰涅斯特,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给我好好跪着,跪到你自己想清楚,一个斯巴达的公主,该不该瞒着父亲和流亡王子私下交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和无奈。

  他不是不想原谅她,他只是需要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不能让女儿觉得做错事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克吕泰涅斯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扬,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裙摆上,可她始终没有低下头。

  海伦赶到偏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墨涅拉俄斯跪在左边,浑身是血,嘴唇紧抿。

  她的姐姐跪在右边,背脊挺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父亲坐在王座上,单手扶额,手指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他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疲惫,更苍老,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个侍从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侍女们把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假装自己是廊柱。

  只有她刚刚匆匆赶来,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鬓边散落的碎发还没来得及拢好。

  她走进殿内时脚步放得很轻,凉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所有人都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这位斯巴达最美丽的公主一步一步地走到王座前,看着她先弯下腰把姐姐从地上扶起来,又转过身对着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优雅的正礼。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偏殿里的空气都重新开始流动。

  “父亲,姐姐的事,等阿伽门农殿下平安回来之后再议也不迟。”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回我们斯巴达支持的流亡王子,我们不能让他死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海伦说着,看向了墨涅拉俄斯:“王子殿下,你能再说一遍你们遭遇袭击的全过程吗?”

  墨涅拉俄斯缓缓点了点头。

  廷达瑞俄斯坐在王座上,单手扶额,手指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

  墨涅拉俄斯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左臂上那条临时撕下来的亚麻布条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滴在金刚石地板上,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他低着头,把在峡谷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汇报完了。

  伏击的位置,敌军的规模,阿伽门农最后被看到时正带着几个亲兵往峡谷东侧的乱石岗方向突围。

  他的声音沙哑克制,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军人应有的冷静。

  可他攥着斗篷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

  克吕泰涅斯特站在他旁边,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细细的血痕,双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抑着某种随时可能决堤的情绪。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父亲的嘴唇,等待着从那里面吐出她最想听到的几个字……

  我这就派兵。

  廷达瑞俄斯抬起头,目光在两个跪着的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眼睑下方的青灰色阴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看着墨涅拉俄斯手臂上那条还在渗血的绷带,看着克吕泰涅斯特裙摆上那片和她此刻眼眶一样颜色的酒渍,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个国王在做出艰难决定时特有的克制和沉稳。

  “这件事我知道了,援军的事,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