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79章

  “那个流亡王子来斯巴达才几天,就把他的大女儿拐走了,你觉得父亲会怎么想?你不求情,他或许还会觉得阿伽门农是个值得同情的盟友。”

  “你越求情,他就越觉得阿伽门农不值得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父亲消气,而不是逼他做决定,父亲不是不疼你,但他是国王。”

  “国王的每一个决定,都要面对成百上千人的眼睛。”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面前的两个人能听到:

  “你让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等父亲气消了,我再想办法,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再冲回去,只会让他觉得你不只是被利用了感情,还被他教坏了脑子。”

  “可阿伽门农等不了那么久了!”

  克吕泰涅斯特的声音骤然拔高,几近尖叫。

  她松开海伦的手,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整个人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去,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还在峡谷里!敌人还在搜山!每一刻他都可能死,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他从来不对我说谎……他……”

  海伦走到姐姐面前,蹲下身来,双手轻轻捧起姐姐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面孔。

  走廊里的烛火在她背后跳动,把她浅金色的长发照得像是融化的金子。

  她看着克吕泰涅斯特,用一种极其温柔却也极其坚定的语气说:“姐姐,你信不信我?如果你信我,就先去休息。”

  “把这身沾了酒渍的裙子换掉,把脸洗干净,吃一点东西,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你拿什么去说服父亲出兵?让我先去探探父亲的口风,等父亲消了气,我们再来想办法。”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墨涅拉俄斯:“殿下,你也先去包扎一下伤口,你手上的血再流下去,不用等阿伽门农殿下的消息,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你是阿伽门农殿下唯一的弟弟,如果你也倒下了,就算援军赶到了,谁能带着他们在峡谷里找到阿伽门农殿下的位置?”

  墨涅拉俄斯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烛火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投下的光晕,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把所有利弊都掂量清楚了之后再开口的镇定。

  深吸了一口气,墨涅拉俄斯强行压住了心底各种复杂的念头,他做出一副脆弱但还在坚持的模样,认真的行礼开口:

  “感谢公主殿下,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兄弟都会铭记公主的恩情。”

  海伦点了点头,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这么危机的时刻,好歹还有一个人有脑子,这么看局面也还没有特别糟糕。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墨涅拉俄斯那评估货物一般打量着自己的目光。

第363章 海伦的聪明才智

  夜幕如墨,将斯巴达王宫温柔地包裹起来。

  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那些求婚者们各自回了城外的住所,护卫队员们也换了夜岗,整座王宫安静得只剩长廊里偶尔响起的巡逻脚步声。

  寝殿内,烛火在青铜灯架上轻轻摇曳,在石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廷达瑞俄斯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下了那件厚重的深红色羊毛斗篷,只穿着一件简朴的亚麻寝衣。

  可他脸上的疲惫并没有随着王冠的摘下而卸去,反而因为没有了白日在人前必须维持的威严面具,那些被压在心底的忿怒和失望全都浮到了面上。

  他的眉头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被气得不轻之后无处发泄的烦躁。

  勒达坐在梳妆台前,正用一把象牙梳子缓缓梳理着自己深栗色的长发。

  她已经从侍女口中听说了今天下午在偏殿里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大女儿被海伦搀回寝殿时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从铜镜里静静地看着丈夫那张被愤怒和疲惫反复碾磨的面孔。

  她知道他需要先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倒出来,才能听进任何劝解。

  她嫁给这个男人已经太久太久,久到能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他接下来是沉默还是爆发。

  “那个可恶的流亡王子。”廷达瑞俄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好心收留他们兄弟,给他们吃穿住处,从军队里抽调精锐帮他们招募雇佣军,结果呢?”

  “大的那个在斯巴达才待了几天,就把克吕泰涅斯特给骗走了,骗得她连公主的尊严都不要了,跪在地上哭着求我,说一切都是她的错,说她要放弃公主的身份嫁给他。”

  “你听听,这是斯巴达公主该说的话吗?她从小骄傲到大,骑术比所有同龄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数将领都准,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现在为了一个流亡王子,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那个阿伽门农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绝对不会去救他。”

  “我派出去的士兵已经替他流了血,斯巴达的国库已经为他开了一次,他还想怎样?让他自生自灭吧。”

  勒达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在丈夫身旁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手指温柔地掰开他紧握的指节,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他粗糙的手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每一个指尖都带着多年相处之后沉淀下来的默契和了解。

  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不能和他对着说,只能顺着捋毛。

  “这个阿伽门农确实不像话,你收留了他们兄弟,给他们吃穿住处,还帮他们招募军队,这是多大的恩情。”

  “他倒好,在斯巴达才待了几天,就把我们女儿的心给偷走了,克吕泰涅斯特也是糊涂,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瞒着我们跟一个流亡王子私下交往,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说得对,出兵的事不能太轻易。”

  “要是这次再派援军,他以后还不得更得寸进尺?我们女儿又不是非他不嫁。”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不过你也不要太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这件事慢慢来,总有解决的办法。”

  廷达瑞俄斯闭上眼睛,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

  那些翻涌的怒气在她的抚慰下缓缓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加沉重。

  “我当初支持他们兄弟,是看中了他们的潜力,阿特柔斯的正统血脉,迈锡尼的王位继承权。”

  “如果他们能夺回王位,对我们斯巴达在东方的布局大有好处,可我没想到大的那个这么不争气,连一场峡谷伏击都应付不了,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心思勾引我的女儿。”

  “要是老大像海伦一样懂事就好了。”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勒达,那双被政务和愤怒反复碾磨过的眼睛里满是感慨和无奈。

  “你看看海伦,今天下午在偏殿里,她姐姐跪在地上哭成那样,她都能保持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出来打圆场,什么时候该给我台阶下。”

  “她才多大?比克吕泰涅斯特还小几岁,可做事比姐姐稳重十倍,那个阿伽门农,我不会去救他,绝对不救。”

  就在这时,寝殿门外响起了几下轻柔的叩门声。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带着一种不想打扰却又必须打扰的小心翼翼。

  “父亲,母亲,我能进来吗?”

  是海伦。

  她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沉稳而温和的语调,和今天下午在偏殿里替姐姐打圆场时一模一样。

  廷达瑞俄斯和勒达对视了一眼。

  勒达微微点了点头,廷达瑞俄斯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些愤怒和失望稍微收敛了几分,清了清嗓子。

  “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海伦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寝衣,浅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披散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鬓边别一枝野橄榄。

  她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亲切而自然的微笑。

  她走到床前,先弯下腰在母亲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转过身在父亲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乖巧地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姿态从容而自然,和今天下午在偏殿里面对暴怒的父亲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加放松,更加亲切,更像一个单纯的、想念父母的小女儿。

  廷达瑞俄斯看着小女儿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的怒气又消了几分,却还是板着脸,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替你姐姐求情来了?”

  海伦眨了眨眼睛,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小女儿在父亲面前才敢流露的亲昵和调皮,把头轻轻靠在父亲肩膀上。

  “就不能是我想你们了吗?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好好说说话呢。”

  “父亲,你就只想听我说姐姐的事,不想听我说说我自己吗?我今天可是见了好几位求婚者,其中有一个来自阿卡迪亚的王子,每说三句话就要偷瞄我一眼,好像在根据我的表情调整台词,可有趣了。”

  廷达瑞俄斯被她这副撒娇的模样逗得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扬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可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已经让海伦捕捉到了。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浅金色长发,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动作很轻。

  他感慨道:“你姐姐要是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你看看她今天下午的样子,还要放弃公主的身份嫁给那个流亡王子,她有没有想过她是斯巴达的公主?”

  “她有没有想过她的婚姻对整个城邦意味着什么?有没有想过她这些话说出来会让我多难堪?那个阿伽门农才来几天,就把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种人,我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更别提再派援军去救他了,我派出去的士兵已经替他流了血,斯巴达的国库已经为他开了不止一次。”

  “他要是真有能力,就不该在峡谷里中埋伏;他要是真有诚意,就不该在流亡途中勾引别人的女儿,你姐姐不懂这些,你懂,你说,父亲说得对不对?”

  海伦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

  她的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膝上,背脊依旧挺直,嘴角依旧挂着那个淡淡的微笑。

  父亲每说一句,她就轻轻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消化每一个字。

  她知道父亲现在需要的是发泄,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出来。

  她不需要同意他的话,她只需要让他觉得她被理解了。

  等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出手,把父亲搁在膝盖上那只攥紧的手轻轻握住,手指在他掌心里温柔地按了按。

  “父亲说得都对,姐姐今天是太冲动了,她说那些话确实不够妥当。”

  “父亲生她的气,女儿完全能理解,但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父亲,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反驳,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温和的、把所有事情都斟酌过之后再开口的认真:“女儿是这么想的……”

  “父亲生气归生气,但不能因为姐姐的事,就影响到整个大局。”

  “您想想,当初您收留那对兄弟,并不只是因为同情他们,他们是阿特柔斯的正统血脉,是迈锡尼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如果他们能夺回王位,斯巴达在东方的布局就会多一个坚定的盟友,这才是您支持他们的真正原因,对吧?和姐姐无关,和他们的为人无关,和他们有没有勾引您的女儿更是没有关系。”

  “这是一笔政治投资,而现在这笔投资已经投了一半了,我们出了兵,出了钱,出了粮草,已经在其他城邦面前表明了立场。”

  “如果现在因为阿伽门农中了埋伏就放弃他,那些前期的投入就全部白费了,黄金打了水漂,士兵白流了血。”

  “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更要紧的是,那些曾经支持我们斯巴达的城邦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廷达瑞俄斯国王是一个风向不对就立刻撤资的盟友,是一个不值得长期合作的人。”

  “而那些还在城外扎着帐篷的求婚者们也会看到,斯巴达承诺支持的人,遇到麻烦之后就立刻被抛弃了,这对父亲的声望,对斯巴达的威信,都不好。”

  廷达瑞俄斯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击着。

  他的眉头依旧是紧锁的,可他敲击膝盖的节奏已经比刚才慢了几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当初支持这对兄弟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利益。

  阿特柔斯家族虽然在诅咒的阴影下代代相残,可他们依然是迈锡尼最正统的王族血脉。

  如果阿伽门农能夺回王位,斯巴达就等于在东方多了一个永远欠他人情的盟友。

  这笔账他当然算过。

  可问题在于,阿伽门农的表现让他失望透顶。

  他原以为一个在流亡中长大的王子会更谨慎、更精明、更懂得怎么打胜仗,结果他居然在峡谷里中了埋伏,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继续投资吗?

  而且,他勾引了自己的女儿。

  这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海伦,看着小女儿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算计光芒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比之前训斥大女儿时低了不止一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整个人靠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被那些反复权衡利弊的念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些账我都算过,可你姐姐太荒唐,这对兄弟也太大意……现在我已经进退两难了。”

  “再派援军,我怕是个无底洞;不派援军,前期投入全部白费,面子也挂不住。”

  海伦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

  她已经从父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