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阿伽门农的松动,而是对他自己的犹豫的松动。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道理,而是一个能让他体面地退一小步的台阶。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女儿明白父亲的顾虑。”
“进退两难,最难的就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但父亲,这件事其实不矛盾。”
“您不一定要倾尽全力去救他,只要做出一个姿态就够了,派一小队精锐去峡谷里探探他的下落,能找到人最好,至少让其他城邦看到斯巴达不是半途而废的盟友。”
“至于姐姐那边,父亲可以给她一个条件,如果条件达不到,她以后就不能再见阿伽门农,这样既救回了父亲的威严,也没有放弃对迈锡尼的投资。”
廷达瑞俄斯眯起眼睛看着她。
第364章 各有各的疯狂
海伦的话音未落,国王便眯起了眼睛,眉头依旧是紧锁的,可那个锁眉的角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刚才的皱眉是完全的排斥和忿怒,而此刻,在排斥和愤怒的边缘,多了一丝思索的痕迹。
他也在心里盘算着,一小队精锐,只是一个姿态,不是大举出兵。
如果能找到阿伽门农,把他救回来,至少能让他在其他城邦面前有一个交代;
如果找不到,那他也算尽了最后的义务,没有人能说他半途而废。
至于大女儿那边,加一个条件,让她不能再和阿伽门农扯上关系。
这笔账,确实能做。
“你说的倒也不全无道理。”他缓缓说道。
海伦眼睛一亮,嘴角那个得体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知道父亲已经松动了,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
“所以女儿觉得,派一小队精锐去峡谷里探探他的下落,如果能找到人,至少让其他城邦看到斯巴达不是半途而废的盟友。”
廷达瑞俄斯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被岁月和政务反复打磨过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小女儿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算计光芒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些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今天下午被大女儿气昏了头,没有心情去理清思路。
而海伦,用那种最温和的方式,替他理清了。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一整晚的那块石头吐了出来。
“可以派点人去救。”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海伦,表情严肃:“但你必须让你姐姐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绝对不能再和那个流亡王子扯上任何关系,这是我的底线。”
“父亲放心,女儿一定把话带到。”
海伦站起身来,弯下腰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转过身在母亲脸颊上亲了一下,嘴角那个微笑终于绽开成了一个真正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偏殿里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公主微笑,而是一个女儿在成功说服父亲之后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得意和喜悦的弧度。
她行了个正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寝殿。
廷达瑞俄斯看着小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靠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被岁月和政务反复打磨过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勒达,用一种复杂的、既感慨又无奈的语调说道:“她姐姐要是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一声叹息,每一遍都带着对这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复杂情感。
勒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她知道海伦为什么这么懂事,她知道这种懂事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不是天生的,不是被宠出来的,而是被那场劫难、被那位先知之神的预言、被这些年背负着“全希腊最美女人”之名所承受的一切,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她有时候宁愿海伦不要这么懂事,可她也知道,在这个被无数国王和王子觊觎的斯巴达,不懂事是活不下去的。
海伦刚推开自己寝殿的门,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就从床边的软榻上猛地窜了起来,像一阵旋风一样冲到她面前,两只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吕泰涅斯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她身上那件沾了酒渍的裙子已经换掉了,换成了一件干净的寝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可她的眼眶依旧是红肿的,嘴唇上那道自己咬出来的血痕还没有结痂。
她抓着海伦的手,力道大得让海伦的手腕隐隐作痛,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和恐惧。
“怎么样?父亲答应了吗?他愿不愿意派援军?他答应了对不对?”
海伦看着姐姐这副模样,看着她那双被恐惧和期待反复碾压之后已经快要崩溃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把姐姐轻轻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已经可以了,父亲答应了。”
“他会派一小队精锐去峡谷里找阿伽门农殿下,你不用担心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克吕泰涅斯特愣了一下。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期待、焦虑和自责都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被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狂喜彻底冲垮。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加任何抑制的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把抱住海伦,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然后在妹妹的脸颊上用力亲了好几下。
“海伦!谢谢你!谢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想办法的,你是最棒的!你是全希腊最棒的妹妹!”
海伦被她亲得左躲右闪,凉鞋在石板地面上打了几个滑,差点仰面摔倒在床上。
她一边用手挡住姐姐新一轮攻势,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脆,和她今天在偏殿里那个标准的、得体的公主微笑截然不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姐姐你轻点,你嘴上还有血,别蹭我一脸……”
“我不!”
克吕泰涅斯特又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下,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把脸埋进妹妹浅金色的长发里。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寝殿里的烛火都开始摇曳,久到海伦感觉自己的肩膀被她的眼泪浸透了。
然后她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用那双依旧红肿却重新燃起了光芒的眼睛看着海伦。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被希望的浪潮重新托举起来之后的坚定:“海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这辈子欠你的。”
第二天清晨,海伦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泛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几颗残星还挂在帕特农神庙方向的穹顶上。
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先是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把又哭又笑的姐姐安抚好送回她自己的寝殿;
又在床上翻了很久的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偏殿里父亲暴怒的面孔、姐姐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的恳求、墨涅拉俄斯手臂上那条还在滴血的绷带。
等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阖上眼,感觉才过了不到片刻,殿门外就传来了阿卡莉斯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的声音:“公主殿下,墨涅拉俄斯殿下求见,他说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海伦从床上坐起来,浅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她用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墨涅拉俄斯?
这么早?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连那些每天清晨准时在广场上叫卖无花果干的小贩都还没出门。
一个流亡王子,大清早来求见斯巴达公主,这不合规矩,除非真的出了什么她必须立刻知道的事。
“请他在偏殿稍候,我马上就来。”
海伦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月光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残余的睡意在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阿卡莉斯帮她换上一件素雅的淡蓝色细麻长裙,又匆匆替她梳了几下头发。
来不及编那些繁复的公主发辫了,只用一根银色丝带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
海伦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偏殿。
墨涅拉俄斯正站在偏殿中央,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那片还没有完全亮透的灰蓝色天空。他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
海伦注意到他左臂上那条绷带已经换过了,不再是昨天那根临时从衣摆上撕下来的、被血浸透了大半的亚麻布条,而是一根被军医仔细包扎过的干净绷带,边缘还能看到几缕没有完全塞进布层里的线头。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许,不再像刚从峡谷里逃回来时那样苍白如纸,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焦虑却丝毫未减,甚至比昨天更加浓烈。
他大步走到海伦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行了个礼,动作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军人作风。
可当他直起身时,海伦注意到他咬了咬牙,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个人在斟酌了无数遍措辞之后,还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无论怎么说都会显得很荒唐,却不得不说。
“公主殿下,冒昧来访,实在抱歉。”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克制的沉稳。
他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着海伦,仿佛在确认她会相信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但这件事我不能瞒着您,也瞒不住。”
“克吕泰涅斯特殿下,她非要跟着援军小队一起去峡谷救阿伽门农,我劝过她,她根本不听。”
“她说如果我不带她去,她就自己骑马跟在队伍后面,一个人走山路过去,昨晚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让她回去休息,她表面上答应了,可今天天还没亮,她就混进军营里,从军械库拿了一套旧皮甲,还牵了一匹军营里的马。”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是您的姐姐,她的脾气您比我更清楚,我没办法强行把她拖回来。”
“她是斯巴达的公主,我只是一个流亡的王子,如果我对她动手,整个斯巴达都会认为我冒犯了王室,可我如果不拦她,她真的会跟着那些雇佣兵一起翻山越岭,去一个随时可能遭遇敌军残余兵力的峡谷。”
“那里不是王宫花园,不是训练场,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海伦愣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姐?偷偷溜出王宫?混进军营?还牵了马?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碰撞了好几遍,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心跳更急促一分。
克吕泰涅斯特,她那个从小骄傲到大、骑术比所有同龄王子都好、射箭比大多数将领都准的姐姐,昨天下午还跪在偏殿里哭得站不起来,今天天还没亮就已经溜出王宫混进了军营。
这个女人疯了?!
不,她没疯。
她太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等不起。她知道就算父亲答应派援军,那些雇佣兵也只是奉命行事,找不到人就会回来交差,不会为了一个流亡王子在峡谷里冒生命危险。
所以她决定自己去。
海伦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最紧迫的那一个上。
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廷达瑞俄斯知道大女儿私自出宫混进军营,别说救阿伽门农,连她现在好不容易替姐姐争取到的那一小队援军都会被立刻收回。
而克吕泰涅斯特本人,会被关在王宫里很久很久,久到那座峡谷里的流亡王子早已被风沙掩埋。
“带我去军营。”海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推出来的。
她迈开脚步,越过墨涅拉俄斯,朝殿门外走去。
浅蓝色的裙摆在身后翻涌如被晨风吹乱的海浪,她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走了好几步,才被阿卡莉斯追上来,急急忙忙地把一双凉鞋套在她脚上。
斯巴达城外的军营扎在城东那片空旷的谷地上。
晨光正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倾泻而下,把几百顶帐篷染成了一片淡金色。炊烟从篝火堆上升起,在晨空中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木柴燃烧后留下的焦炭味。
雇佣兵们已经陆续起床,有的蹲在篝火边烤着干粮,有的在磨刀石上打磨武器,有的在整理昨天刚从军械库领来的新皮甲。
这支小队一共只有三十余人,是廷达瑞俄斯连夜从斯巴达卫戍部队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任务是轻装简从,以最快的速度突入峡谷,搜寻阿伽门农的下落。
能找到人就带回来,找不到就撤。
他们并不打算和堤厄斯忒斯的残余兵力硬碰硬。
海伦跟着墨涅拉俄斯穿过一排排帐篷,凉鞋踩在被晨露打湿的泥地上,裙摆边缘沾了几片碎草屑,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在那些正在忙碌的雇佣兵之间快速扫过,没有克吕泰涅斯特。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然后……
她看到了。
第365章 海伦再见先知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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