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81章

  海伦的目光在军营中寻找着,她很快发现了问题。

  在军营最边缘的一顶小帐篷前,一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棕色皮甲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动作笨拙地往腰间系一根皮带。

  那件皮甲肩部明显偏宽,袖口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指尖,腰间那条皮带系了三圈才勉强扣紧。

  一双牛皮护胫绑在小腿上,绑带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脚踝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脚边放着一把刚从军械库领来的青铜短剑,剑柄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剑鞘的鞘口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张开。

  那是上一代老兵退役时交还军械库的旧货。

  短剑旁边搁着一把短弓,弓身是用山茱萸枝削成的,和她小时候在训练场上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克吕泰涅斯特正蹲在地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系着那条无论如何都系不好的皮带。

  她的长发被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辫梢没有像平时那样系着那枚金色的海豚坠子。

  她把那枚坠子留在了寝殿的梳妆台上,就像她把“斯巴达公主”这个身份暂时留在了王宫里,只带走了自己。

  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墨涅拉俄斯回来了,头也不回地说:“你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

  “天还没亮我就跟你们说了,你要么带我一起走,要么我自己骑马跟在你们后面。”

  “我路线都打听清楚了,出东门往北绕过那片梯田,顺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往东走,到了峡谷入口那块有红色苔藓的巨石往左拐,你们走你们的,我跟我的,碰不到一起就各走各的。”

  “在战场上我谁也不拖累,打不过我就跑,跑不过我就藏起来,但谁也别想把我按在王宫里等着。”

  海伦站在姐姐身后,看着姐姐那根歪歪扭扭系了三圈才勉强扣紧的皮带,看着她脚踝上那双绑得乱糟糟的护胫,看着她背上那把和她小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去训练场时用的短弓一模一样的山茱萸弓。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从小到大,姐姐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高傲的、灿烂的、无坚不摧的克吕泰涅斯特。

  可此刻蹲在帐篷前和一根皮带较劲的这个女人,和当年在训练场上被父亲骂了一顿之后红着眼眶偷偷擦眼泪的小女孩,是同一个。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抓住那些她不肯放手的东西。

  海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继续往下听着。

  “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拖后腿,我从小就比大多数将领射得准,我可以在你们找不到人的时候找到他。”

  克吕泰涅斯特终于系好了那根皮带,用牙齿把带头咬紧,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大大咧咧的骄傲。

  她把短弓从地上捡起来,挂在肩上,转过身来。

  “如果因为我是公主就不让我跟着,那我就不跟,我自己走。”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站在墨涅拉俄斯身前的海伦。

  她的动作僵住了,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她的妹妹穿着一件素雅的淡蓝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地拢在脑后,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脚上的凉鞋边缘还沾着几片碎草屑。

  她显然是在接到消息之后来不及整理仪容就匆匆赶来的,可即使是这样,她站在那片晨光中的姿态依旧是沉静的、从容的,和她平时坐在偏殿里面对几十位求婚者时一模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忿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在被吓了一大跳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震惊和担忧。

  “姐姐。”

  海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片晨曦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你知道被父亲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昨天好不容易才答应出兵,如果你私自出宫的事被他知道了,他不止会收回援军,还会把你关在王宫里很久很久,你这样做,不但救不了阿伽门农,还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

  “那就让他收回。”

  克吕泰涅斯特把短弓往肩上紧了紧,抬起头看着妹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张依旧红肿却重新燃起了光芒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

  那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恐惧,不是犹豫,不是被逼到绝境之后自暴自弃的疯狂,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把所有后果都想清楚了之后的决绝。

  “他没做过亏本的买卖。这一小队人花的钱,从我嫁妆里扣,他要是觉得不够,我名下还有一大片麦田,全卖了凑给他。”

  “他要是觉得丢脸,等我把人带回来,我自己跪在偏殿门口让他骂,想骂多久骂多久。但我不可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那些雇佣兵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不会为了一面之缘去峡谷里拼命,如果只是例行搜一遍找不到人就回来,阿伽门农可能就真的死在那里了。”

  “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他没有躲闪,他不是在骗我。”

  她说完这番话,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海伦鬓边一缕被晨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她这个穿着不合身皮甲、腰间别着旧短剑的装扮形成了某种只有她们姐妹之间才能读懂的反差。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刚才宣布“我自己骑马跟在你们后面”的决绝截然不同,很温柔,很轻,带着一丝极少在人前流露的柔软。

  “海伦,替我瞒住父亲几天,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很过分,可我只能求你。”

  “等我把他带回来,我会自己去找父亲请罪,不管他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但这辈子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让姐姐任性一回,好不好?从小到大都是你听我的话,这一次,换我求你。”

  海伦沉默了。

  她看着姐姐那双依旧红肿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倔强的眼睛,看着她不合身的皮甲袖口上那些被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的指尖,看着她握着短弓时那个熟练而决绝的姿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劝不住姐姐。

  没有人能劝住一个已经把自己绑在弦上的女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到嘴边的劝说全部咽回肚子里,然后伸出手,把姐姐皮甲肩带上那根歪歪扭扭的带子解开,重新系正。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像是在给即将远行的姐姐系上一道护身符。

  “那你答应我,找到他之后,立刻回来。”

  “不许逞强,不许冒险,不许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如果遇到堤厄斯忒斯的残余兵力,你第一时间往后撤,让雇佣兵们去应付。”

  “你不是战士,你是斯巴达的公主,是我姐姐,如果父亲发现你私自出宫,我会想办法替你瞒住,但如果你自己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替你瞒住任何人,你自己想清楚。”

  克吕泰涅斯特看着妹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把所有利弊都掂量清楚之后剩下的无奈和关切。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妹妹系好的肩带又紧了紧,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走到那匹从军营养马棚里牵出来的棕色战马前,抓住马鞍的边缘,翻身而上。

  她的动作流畅而熟练,和在训练场上骑射时一模一样。

  墨涅拉俄斯站在海伦身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向海伦深深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幅度比他向廷达瑞俄斯行礼时还要深,动作比他向任何一位神明祈祷时更加郑重。

  他直起身来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有歉疚,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该不该存在的、比所有这些都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海伦一眼,翻身上马,朝克吕泰涅斯特追去。

  晨光从东方山峦的缺口处倾泻而下,将整座军营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那支由三十余名雇佣兵组成的搜救小队已经整装待发,有人在最后一遍检查马鞍的系带,有人把水囊挂上马背,有人在篝火边踩灭最后几簇火星。

  两匹战马并肩立在营地边缘的驿道旁,一匹深棕,一匹浅灰,马背上分别坐着她最熟悉的两个人。

  克吕泰涅斯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那件不合身的深棕色皮甲在肩头微微翘起,短弓挂在马鞍一侧,弓弦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墨涅拉俄斯策马跟在她身侧,左臂上那条新换的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海伦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驿道上空缓缓飘散,听着渐行渐远的蹄声一点一点被晨风吹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晨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薄荷和干草的气息,拂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触碰到耳垂时,感觉到一片冰凉。

  姐姐走了。那个从小就骄傲到大、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克吕泰涅斯特,穿着不合身的旧皮甲,骑着从军营养马棚里牵出来的战马……

  跟着一群雇佣兵和前来求助的流亡王子,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片随时可能撞上堤厄斯忒斯残余兵力的峡谷。

  而她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替姐姐争取到了援军,替姐姐瞒住了父亲,替姐姐系好了肩带上那根歪歪扭扭的带子。

  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可当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驿道尽头时,她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了一下。

  “你现在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的格局了。”

  就在海伦茫然不知所措之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很温和,像是春天化雪时山涧里第一股清流从石缝间淌过的声响。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神力降临时的雷霆或金光。

  它就那么自然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放下了一句话。

  海伦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手指还停在耳后,那只拢碎发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声音。

  在很多年前那个被锁在铁窗房间里的深夜,在她跪在冰冷石板地上向宙斯祈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和母亲的时候。

  就是这个声音,用同样温和而平静的语调对她说:“小姑娘,你看上去似乎需要帮助啊。”

  她猛地转过身。

  塔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白袍如雪,长发垂肩,面容依旧年轻而平静,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白袍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温和,温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海伦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个人,深褐色的粗布斗篷,没有任何装饰,气质里带着一种被酒液和岁月浸泡出来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散漫的优雅。

  她没有多看,只是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清冽酒香,像是刚开坛的陈年葡萄酒,混着橡木桶和深秋葡萄藤的气息。

  她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塔伦身上。

  “看来你还记得我。”塔伦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像是在和一个认识很久的孩子聊天。

  海伦深吸了一口气,用她在偏殿里面对几十位求婚者时都没有用过的最郑重的姿态,弯下腰,向塔伦行了一个深深的礼。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

  “我记得您,我当然记得您,我永远记得您跟我说过的话,那场战争,那个选择,那些会死的人。”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您再来找我,您让我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健健康康地长大,我照做了,我长大了,您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

  “殿下,您是我的指路明灯。”

第366章 为自己而活吧,海伦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塔伦看着眼前的海伦,认真道:“当年我给你三个选择,你选了最难的那一个,你说你要背上骂名,要让战争变得可控。”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你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海伦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困惑。

  “尊敬的先知殿下,我该怎么做,我要做什么?”

  海伦坦然的问道,她从不害怕承认自己不懂,在偏殿里面对那些滔滔不绝的求婚者时,她会问他们父亲的名字怎么拼写,会问他们母亲的家族领地具体在哪个山谷。

  此刻面对这位先知之神,她同样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姐姐刚跟着援军去了峡谷,我的求婚者们还扎在城外的帐篷里,我连自己明天要见哪几位王子都还没想好。”

  “您说我可以改变战争的格局,可我只是一个公主,我没有军队,没有权柄,没有决定城邦命运的权力。”

  “你很快就会面临一个选择。”塔伦看着海伦那双清彻的、没有任何算计光芒的深蓝色眼睛,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多了一种郑重的、不容逃避的认真。

  “你的身份和别人不一样,你做任何事情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问题。”

  “所以在做选择之前,想想后果—,不是只对你自己,是对所有会被你的选择影响的人。”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姐姐,那些在城外扎着帐篷的求婚者,那些还没有赶到斯巴达的求婚者,以及那些你从未见过面、却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拿起武器或放下武器的凡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你接下来要做出的决定,走向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