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83章

  她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极淡的水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自言自语。

  “如果你被父亲发现了,我说什么也要替你扛下来,反正我已经扛了这么久,再多扛一份父亲的愤怒也不算多,债多不压身嘛。”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然后她靠在门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隐约传来阿卡莉斯正在对某个来打听消息的侍女解释“公主身体不适,大公主正在里面照顾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认真。

  海伦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从斯巴达到那片峡谷,快马加鞭大概需要一天一夜,搜救本身不知道要花多久,再加上回程,最快也要三天。

  如果阿伽门农受了重伤不能立刻赶路,可能需要更久。

  这三天里,她要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装作脸上长满了红斑,装作姐姐在她身边照顾她。

  如果有人来探病,那些求婚者肯定会来,阿卡莉斯会用“会传染”这个理由把他们挡在门外。

  父亲和母亲也会来,母亲一定会想要亲自照顾她。

  她必须想办法说服母亲不要进来,又不能让母亲起疑。

  这很难,但比起姐姐在峡谷里可能撞上的那些残兵和乱石,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你回来,我再也不用对你唠叨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父亲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石墙上那个孤独的剪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

  “一路平安。”

  消息传到正殿时,廷达瑞俄斯正坐在王座上翻阅一份关于今年秋收粮草调配的羊皮纸文书。

  晨光从高窗上斜斜地洒下来,在金刚石地板上投下一道道被廊柱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带,殿内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宁静。

  勒达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而从容,梳子划过发丝的节奏缓慢而均匀,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云海,偶尔低头继续梳理,一切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阿卡莉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凉鞋在光滑的金刚石地板上打了几个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王座前的台阶上。

  她的眼眶通红,鼻尖也红通通的,脸颊上还有几道没有干透的泪痕,显然是一路哭着跑过来的。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在头顶,裙摆上沾着几片碎草屑,和她平时那个整洁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冲到王座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台阶下,声音破碎急促:“国王陛下!王后殿下!不好了!公主她,公主她生病了!”

  廷达瑞俄斯手中的羊皮纸文书啪的一声掉在了膝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政务和焦虑反复碾磨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他的手指在文书边缘停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忽然钉在了王座上,一时之间忘了开口。

  生病?海伦?

  昨天她不是还站在偏殿里从容的面对了几十位求婚者,昨晚还来到他和勒达的寝殿里撒娇替姐姐求情,怎么突然病了?!

  “你说什么?”

  勒达手里的象牙梳子从指间滑落,磕在金刚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在这片骤然凝固的寂静中格外惊心。

  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廊柱脚下,停在一片月桂叶的阴影里。

  她整个人僵在铜镜前,那只刚刚还在梳理鬓发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海伦?生了什么病?”

  “什么?红斑?传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她昨晚从我们寝殿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今天要继续见那些求婚者……”

  “我也不知道!”阿卡莉斯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动作又急又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崩溃。

  “公主今天早上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了!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脸上长了好多红斑!”

  她说到这里用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比划着,手指从颧骨划到下颌,好像要把那些她看到的恐怖景象全部描摹出来:

  “一片一片的,红得发紫,看起来好吓人!她说不能让别人靠近,会传染,连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了!”

  “她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梳妆台上,让我赶紧出去,说她谁都不见,她说只有大公主殿下在她身边照顾她就够了,大公主会帮她敷药,其他人一概不许进她的寝殿!”

  “谁都不见?这怎么可以?”廷达瑞俄斯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从王座上猛地站起来,那份关于秋收粮草的羊皮纸文书从膝上滑落在地,在金刚石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台阶下面,被他一脚踩在了边缘。

  他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被焦虑和不可置信反复碾磨过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阿卡莉斯。

  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海伦病了,海伦的脸毁了,而这份毁容的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还在城外扎着帐篷的求婚者们会怎么想?

  那份用宰马献祭立下的庄严誓约怎么办?斯巴达的声望怎么办?

  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女儿,他的海伦,此刻正一个人关在寝殿里,脸上长满了红斑,不敢照镜子,不敢见任何人。

  勒达只觉得眼前一黑。

  廷达瑞俄斯那些关于声望和誓约的念头她此刻根本顾不上,她只想亲眼看到女儿,亲手摸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在发烧,亲口告诉她不要怕母亲在这里。

  她伸手扶住梳妆台的边缘,手指用力攥紧了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从空气中汲取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站稳的力量。

  “廷达瑞俄斯,快,快去看看她!我要亲眼看看她!她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忽然……”

  “对对对,赶紧去看她!”

  廷达瑞俄斯从王座上大步走下来,走到阿卡莉斯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他的脸色沉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虑和权威:“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阿卡莉斯却没有动。

  她跪在地上,双手在身前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得发青。

  她的嘴唇剧烈地发抖,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国王和王后更加震惊,可她必须说出来。

  这是公主的命令,也是公主对她的信任。

  她咬着牙,用尽了全部勇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几乎细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的话:

  “国王陛下,公主说了,她不见任何人,包括您和王后殿下。”

  廷达瑞俄斯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侍女,看着她那双被恐惧和焦虑浸透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转过身,大步向殿门外走去。

  勒达紧跟在他身后,裙摆在石板上拖曳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长廊两侧的侍女和护卫们看到国王和王后这副模样,全都自觉地退到廊柱后面,低着头不敢出声。

  几个正在擦拭廊柱上花环的宁芙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互相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

  两个人穿过长廊,穿过内花园,穿过那片海伦昨天还和克吕泰涅斯特一起坐在月桂树下聊天的石凳,一路走到海伦寝殿的门口。

  那扇由橡木和青铜镶边铸成的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面色紧张的女侍从,她们显然已经听说了公主生病的消息,此刻看到国王和王后亲自赶来,连忙低头行礼,额头几乎贴到了胸口。

  王后见此情况,几乎站不稳,哭道:“海伦,我可怜的海伦……”

第368章 装病引发的连锁反应

  安静,非常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广场上那些求婚者们还在练习赞美诗的声响。

  那个来自阿卡迪亚的王子大概又在修改他的诗稿了。

  “海伦!”勒达伸手拍打着门板。

  她的手掌击在青铜镶边上,发出一声声沉闷而急切的回响,每一次拍打都让门轴发出细微的震动。

  “海伦!是母亲!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忽然生病了?”

  “你让我进去,母亲不怕传染!你小时候出水痘的时候就是母亲守在床边陪你睡的,那时候我也没怕传染,现在更不怕!你把门打开,让母亲看一眼,就看一眼……”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沉重的、让人心头发慌的沉默。

  勒达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响。

  有人在走动,很轻,像是赤着脚踩在月光石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似乎在交待什么。

  她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确定那是海伦的声音,而不是克吕泰涅斯特的。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焦虑了。

  如果克吕泰涅斯特在里面,为什么她听不到大女儿的任何动静?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海伦一个人在说话?

  廷达瑞俄斯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在自己掌心下微微发抖的身体。

  他的另一只手攥紧又松开,指节每次攥紧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拍门叫喊,他是国王,国王不能在侍女和护卫面前失态。

  可那双死死盯着紧闭殿门的眼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白地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他的小女儿,全希腊最美的女人,那份用宰马献祭立下的庄严誓约的核心,在这个节骨眼上,脸毁了。

  这件事太严重了,甚至会影响到整个国家,再说夸张点,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希腊。

  “医者呢?”

  他忽然转过身,对身后那些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侍从们吼道。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撞,震得廊柱上几片月桂叶子簌簌落下,也震得那几个侍从同时打了个激灵。

  “为什么还没有传医者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马上去传医者!快!”

  几个侍从被吼得浑身一震。

  其中一个年轻的侍从连忙转身就跑,凉鞋在石板地上踩出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在拐弯处差点撞翻一个端着水壶的侍女,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剩下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搓着手指,有人假装在整理廊柱上的花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侍从小声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公主昨天还好好的呢”,同伴立刻用肘尖捅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整个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的湿布,随时都会挤出水来。

  没过多久,长廊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老医者被那个年轻侍从几乎是拽着袖子一路小跑过来,白须白发在身后飘飞,怀里还抱着一个装满了瓶瓶罐罐的皮制药箱。

  他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在斯巴达王宫里侍奉了廷达瑞俄斯家族整整两代人,克吕泰涅斯特和海伦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克吕泰涅斯特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腕是他接的骨,海伦小时候出水痘烧得不省人事也是他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

  此刻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寝殿门口,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药箱放在脚边,向国王和王后匆匆行了个礼。

  他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片从药草房里带出来的干薄荷叶,显然是在配制某种药膏的时候被临时拽过来的。

  “国王陛下,王后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着一个老医者特有的、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镇定。

  他走到寝殿门前,弯下腰,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动作不轻不重,既表达了对公主的尊重,又不至于让里面的人觉得被冒犯。

  “公主殿下,请您开开门,让我看看您的病情,不管是什么病,总有办法治的。您从小到大的病都是我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一个爷爷在哄自己不肯开门的小孙女:“公主殿下,不管是什么红斑,我都能想办法。”

  “我带来了最上等的药膏,是用克里特岛上的野蜂蜜和奥林匹斯山脚下的金盏花调制的,对任何皮肤上的病症都有效,您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不用了,医者大人。”海伦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打断了老医者的恳求。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语调依旧是沉稳而温和的,和她平时在偏殿里对每一位求婚者说话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