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84章

  得体,从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

  可老人从那个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别人也许听不出来但他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海伦小时候每次发高烧却不肯让母亲担心时,强撑着说自己“没事”的语调。

  “我的病我知道,姐姐已经在里面照顾我了,她会帮我敷药,帮我处理这些红斑。您不用担心,也不用进来。”

  “您的药膏很好,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尤其是您,您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不想让您看到我这张脸。”

  老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只枯瘦的、被无数草药浸染过的老手悬在门板前面,进退两难。

  他转过身看着廷达瑞俄斯,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上写满了无奈和困惑,用一种他这个年纪的老者特有的、夹杂着担忧和自责的语气低声说道:

  “国王陛下,公主不肯开门,我在王宫里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公主生病了不肯见任何人,连医者都不让进,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廷达瑞俄斯已经从那双老迈而睿智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除非公主根本不想让任何人进去,不是怕传染,而是另有原因。

  “海伦!”廷达瑞俄斯终于忍不住了,他推开老医者,几步走到门前,直接伸手拍在门板上。

  他的手掌比勒达大得多,力道也沉得多,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撞,震得廊柱上几片月桂叶子簌簌落下,也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同时缩紧了几分。

  “你把你母亲吓坏了你知道吗?她说要来看你,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见?你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你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说!”

  “如果你是因为那些求婚者压力太大,不想见他们,我可以想办法!那些人在外面扎帐篷不关你的事,你不想见就一个都不见!但你不能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出来!你是斯巴达的公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雷霆般的怒吼,而是一个父亲在极度担忧之后剩下的、近乎于恳求的沙哑低语:“海伦,让父亲进去看看你。”

  “就一眼,父亲不怕传染,你要是担心别人知道,我把那些求婚者全部赶走,让他们去城外等,想等多久等多久……”

  门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廊柱上被震落的月桂叶飘到地面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后海伦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温和的,平静的,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抑着的疲惫,多了一丝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哽咽。

  “父亲,对不起,我知道您和母亲都很担心我。”

  “但女儿现在的样子确实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姐姐会照顾好我的,她答应过您要替您分忧,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等我脸上的红斑消退了,我会亲自去向您和母亲请安,向您请罪,但在那之前,请恕女儿不孝,我不能见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只有紧贴着门板的人才能听到。

  那语气不再是一个公主在面对国王时的端庄和得体,而是一个女儿在面对母亲时的愧疚和心疼:“母亲,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女儿真的没事,只是需要休息。”

  “您别站在门外了,回去歇着好吗?等女儿好一点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您。”

  勒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的手指在门板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她想说“你不要怕,母亲在这里”,可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廷达瑞俄斯看着她这副模样,伸出手,把妻子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手掌在她后背上缓缓拍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双被政务和焦虑反复碾磨过的眼睛里翻涌着担忧、心疼和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国王应有的镇定。

  “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示意走廊里的侍从和侍女们全部退下,又对老医者点了点头:“你先回药草房。”

  “把那些药膏准备好,随时待命。”

  然后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妻子轻声说道:“我们先回去,海伦说了不要我们陪,她姐姐在里面照顾她。”

  “让她安静养病吧。”

  他扶着勒达缓缓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回走去。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中。

  路过那扇紧闭的殿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青铜镶边上停留了片刻。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出来。

  老医者埃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面,枯瘦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门板只差一寸。

  他在王宫里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公主生病了不肯见任何人,连医者都不让进。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出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门里面的那个声音确实是海伦本人,不是别人假装的。

  他从小听着那个声音长大,从她牙牙学语到如今从容端庄,每一个音调的变化他都烂熟于心。

  他没有再敲门,只是在门口缓缓坐了下来,把那只装满瓶瓶罐罐的皮制药箱放在膝上,然后隔着门板,用他那种老医者特有的、在无数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镇定语调,开始一个一个地问问题。

  “公主殿下,既然您不肯开门,老臣就在这里问您几个问题,您只需要回答是与不是,或者描述给我听。”

  “您脸上的红斑,是什么颜色的?是鲜红色,还是暗红色,还是发紫?”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海伦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回忆自己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某种病症的描述。

  “是暗红色,医者大人,有些地方已经发紫了。”

  老医者的眉头皱了一下。

  暗红色,发紫,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是普通的皮肤过敏,红斑应该是鲜红色的,按压之后会暂时变白。

  暗红色发紫,说明血液淤积得比较深,可能是热毒入血,也可能是某种更棘手的病症。

  他又问:“红斑的表面是光滑的,还是隆起的?有没有水泡?有没有溃烂?”

  “隆起的,没有水泡,也没有溃烂,至少现在还没有。”

  “疼不疼?痒不痒?”

  “不疼,有点痒。”

  “有没有发烧?有没有恶心?有没有头晕?”

  “没有发烧,也没有恶心,就是脸上有些发痒。”

  老医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症状……他怎么没听说过呢?

第369章 神医阿斯克勒庇俄斯

  医者的大脑宕机了。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药箱的边缘,脑子里飞速地过着他行医数十年来遇到过的每一种皮肤病症。

  不发烧,不恶心,只有隆起发痒的暗红色斑块。

  这些症状单独看都不算特别严重,可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困惑。

  他见过无数次类似的病例,通常用野蜂蜜和金盏花调制的药膏就能缓解大半,可公主不肯让他亲眼看到红斑的具体形态,他无法判断这到底是单纯的皮肤过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把药箱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弯下腰对着门缝说道:“公主殿下,老臣把药膏放在门口了。”

  “您让大公主殿下出来拿一下,敷在红斑上,早晚各一次,如果三天之后红斑还没有消退,或者出现了发烧、恶心、溃烂的症状,您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又像是在用他这个年纪的老者特有的方式来保护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还有,公主殿下,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对别人说的事,也可以告诉老臣,老臣嘴巴很严的。”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海伦的声音再次响起:“谢谢您,医者大人,我会按时敷药的,您放心回去吧。”

  老医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回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出长廊拐角时,他正好迎面撞上了站在廊柱后面等候的廷达瑞俄斯和勒达。

  国王显然是放心不下,在寝殿附近徘徊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远,此刻看到老医者出来,立刻迎上去几步,劈头就问:“她怎么样?她跟你说什么了?”

  老医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上写满了无奈和困惑,用一种他这个年纪的老者特有的、夹杂着担忧和自责的语气低声开口:“国王陛下,公主不肯让老臣亲眼看到红斑的具体形态,只隔着门板描述了几句。”

  “老臣行医这么多年,靠的是看、闻、问、切,四样里缺了三样,只剩一个问,实在不敢妄下诊断。”

  “如果只是普通的皮肤过敏,敷几天药膏就能好;可公主描述的斑块是暗红色发紫、隆起发痒,又不肯让我看到,我很难判断这到底是表面的问题还是更深层的问题。”

  “凭这些症状,老臣治不了,更不敢随意下药。”

  “治不了?”

  廷达瑞俄斯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这片安静的廊柱间格外刺耳:“你是全斯巴达最资深的医者!你看着海伦从小长大,她哪一次生病不是你治好的?现在你跟我说你治不了?就凭那几个红斑?”

  老医者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知道国王此刻的忿怒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一个父亲在极度担忧之后无处发泄的焦虑。

  “国王陛下息怒,老臣斗胆建议,如果您能找到那些比我更精通疑难杂症的名医来为公主诊治,或许还有希望。”

  廷达瑞俄斯沉默了片刻。

  廊柱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焦虑反复碾磨过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侍从们厉声说道:“传令下去,发布悬赏令!不论是谁,只要能治好海伦公主脸上的红斑,赏黄金百两,赐斯巴达贵族爵位,赏良田千亩!”

  “去各城邦张贴告示,把消息传到迈锡尼、皮洛斯、克里特,传到所有能传到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廷达瑞俄斯想象的更快。

  那些还在城外扎着帐篷的求婚者们当然不会错过这样一条和自己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悬赏令,一时间整座斯巴达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猜测公主是不是染上了某种东方传来的怪病,有人担心那些求婚者会因为公主毁容而纷纷离去。

  就在悬赏令发布的当天下午,一个年轻人穿过广场上那些三五成群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到王宫正门前,对门卫说了一句话。

  他的名字叫奥德修斯。

  片刻之后,奥德修斯被侍从引进了偏殿。他依旧是那身简朴的深棕色羊毛斗篷,腰间佩着那把没有任何宝石装饰的青铜短剑,在那些锦衣华服的求婚者中间毫不起眼。

  他走到廷达瑞俄斯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行了个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开门见山地说:“国王陛下,我听说您正在遍求天下名医为海伦公主诊治。”

  “我想向您推荐一个人,阿斯克勒庇俄斯。”

  廷达瑞俄斯抬起头看着这个赫尔墨斯的后裔,看着那双没有被任何财富或权势冲昏头脑的锐利眼睛。

  奥德修斯继续说道:“他是阿波罗之子,全希腊最著名的神医,传说他曾经用蛇毒提炼出的草药让一个刚死去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也曾经用一种只有他才会配制的药膏治好过连奥林匹斯山上的宁芙们都束手无策的怪病。”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治好海伦公主的病,那就是他,如果连他都治不好,那恐怕就没人能治好了。”

  廷达瑞俄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道光芒在这段时间的压抑和焦虑之后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簇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阿斯克勒庇俄斯,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他立刻下令派人带着斯巴达国王的亲笔信函和丰厚的邀请礼金,火速前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邀请这位神医来斯巴达为海伦公主诊治。

  埃皮达鲁斯的神庙坐落在一片被橄榄林和柏树环绕的山谷中,远离尘嚣,远离那些王公贵族们永无止境的争斗和欲望。

  这里是全希腊最负盛名的医疗圣地,每天都有无数病人从各城邦赶来,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拄着拐杖蹒跚而行,有的被亲人搀扶着一步一挪。

  他们带着溃烂的伤口、高烧不退的身体、被恶疾扭曲的四肢,带着对这位阿波罗之子近乎盲目的信仰,在神庙外的回廊下排成长队,等待着神医的接见。

  阿斯克勒庇俄斯正站在内殿的药草台前。

  他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深褐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胡须修剪得极短,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阿波罗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病灶的锐利光芒。

  此刻他正用一柄青铜小刀细细地研磨着几片刚从克里特岛运来的稀有药草,刀刃在石板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沙沙声。

  殿内弥漫着草药、蜂蜜和熏香混合的复杂气味,几缕阳光从穹顶上的天窗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他修长而稳健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刀切下去的角度和力道都精准得不差毫厘,这双手曾经剖开过无数溃烂的伤口。

  甚至曾经在死人胸口里重新点燃过熄灭的心脏,用蛇毒提炼出的药膏让枯萎的皮肤重新长出新鲜的肉芽。

  一个侍从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金线封缄的信函,信封上盖着斯巴达王室的雄狮印徽。

  侍从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正在研磨药草的神医,只是恭恭敬敬地将信函放在药草台边缘,然后退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