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克勒庇俄斯没有抬头。
他把最后一刀药草碎末扫进一只陶碗里,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擦了擦手指,才拿起那封信函。
他的拇指挑开封缄,展开羊皮纸,浅灰色的眼睛在那些工整的希腊字母上快速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函重新折好,放在药草台边上,用一种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的语气对身旁的学徒说:“斯巴达的公主生病了,想请我去诊治。”
学徒们闻言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一个年纪稍轻、刚从雅典来学医没几个月的少年好奇地凑过来,踮起脚尖往信函上瞄了一眼,然后瞪大了眼睛:“海伦?就是那个全希腊最美的女人?她的脸出了问题?什么病?”
“红斑,发痒,不肯见人。”
阿斯克勒庇俄斯重新拿起那柄青铜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廷达瑞俄斯悬赏黄金百两,赐斯巴达贵族爵位,赏良田千亩,向全希腊求医。”
“黄金百两!还有爵位和良田!”那个年轻学徒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脑海里迅速幻想了一下那堆积如山的黄金和千亩良田的壮阔景象,然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师父您不去吗?这可是天大的……”
“正因为是她,我才不想去。”阿斯克勒庇俄斯打断了学徒的话。
他把小刀搁在石板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冷冽的轻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内殿里格外刺耳。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被他吓住了的年轻学徒,目光依旧是平静而锐利的,没有丝毫怒意,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往下说的分量:“她是全希腊最美的女人,也是全希腊最大的麻烦。”
“几十位求婚者还在斯巴达城外扎着帐篷,每一个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每一个都在等着娶她,或者为了不能娶她而发动战争。”
“埃托利亚和帖撒利亚已经差点打起来了,那份用宰马献祭立下的庄严誓约还在斯巴达广场上的石柱上刻着呢,她的脸是这场风暴的风眼。”
“我为什么要走进风暴眼?去给一个被几十位求婚者盯着的公主看脸,不管治不治得好,都会有人感激我,也会有人恨我。”
“治好了,那些求婚者会争得更厉害,会有人说是我让海伦重新变漂亮了,我是这场战争的推手之一。”
“治不好,斯巴达国王会失望,那些求婚者会觉得我不过如此,我不想卷进任何和那个誓约有关的麻烦里。”
“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磨我的药草,治那些真正需要我救的人,就够了。”
他说完这番话,拿起一支削尖的炭笔,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开始写一封简短的婉拒信。
措辞客气而疏远,感谢斯巴达国王的信任与厚爱,但本医者近期忙于诊治埃皮达鲁斯的大量病患,实在无法脱身前往斯巴达,敬请见谅,望国王另请高明。
他写完之后搁下炭笔,把羊皮纸折好,递给侍从,示意他交给斯巴达来的信使。
侍从接过信函,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耳边响起了。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是风吹过柏树林时在叶片间留下的细碎回响,却又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那不是神谕,神谕会伴随着神力降临时的灼热或冷冽,会让空气震颤,会让听到的人本能地想要跪下。
这个声音没有任何神力降临时的预兆和威压,只是一个普通的、温和的、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句子,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一潭死水。
可那片羽毛落下去之后,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水底深处那些被他压了太多年、压得太深、压得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起来的淤泥。
那句话说:“如果你想知道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就需要去一趟。”
阿斯克勒庇俄斯猛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太大太急,手臂扫过药草台边缘,把那只盛满了刚研磨好的深绿色药膏的陶罐撞翻在地。
陶罐摔碎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炸裂声,深绿色的药膏溅了一地,弄脏了他的袍角。
他浑然不觉,他站在那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在神殿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地扫过。
廊柱后面,没有人。
穹顶上的天窗,没有人。
殿门口,那个被他吓了一跳的学徒正茫然地看着他,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接过信函时的姿势。
几个正在整理药草架的病患家属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父你怎么了?!”学徒茫然的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开口:“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您的脸色看上去似乎……”
“不太好?”
第370章 意外的消息
“师父?师父?”
那个年轻学徒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您怎么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没有回答。
他的手撑在药草台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胸膛在深褐色的长袍下剧烈地起伏着。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医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生老病死,见过无数病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也见过无数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凡人对他感激涕零。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从容,足够不被任何来自外界的变故轻易动摇。
可此刻他撑在药草台边上,手指在发抖,心跳在加速,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声音,和那句话里藏着的那个他追了太多年、始终没有追到的影子。
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死因不明。
父亲阿波罗从未对他提起过那件事的任何细节。
他问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他跪在父亲的神庙里,用一种恳求而执拗的语气问父亲,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然后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沙哑而疲惫的语调告诉他,他母亲是病死的,让他不要再追问,有些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
他当时跪在冰冷的神庙石板地上,看着父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双弹奏七弦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再问,可他没有放弃。
后来他翻遍了埃皮达鲁斯所有的行医档案,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方和病例,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母亲病情的记录。
一个人病死了,怎么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行医记录?他父亲是全希腊医术最精湛的神明之一,他的神庙里保存着从创世之初流传至今的医典和药典,无数失传的秘方都被他重新整理归档。
可关于母亲,关于那个曾经在德尔斐山谷里为他编织橄榄花环的女人,关于那个据说拥有连阿波罗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草药天赋的女人。
在所有这些浩如烟海的医书档案中,连一张药方、一行记录、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好像有人刻意把她从历史中抹去了。
这件事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疑点,最深的不甘,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之所以从医,之所以在医学上钻研得如此刻苦,也许就是为了找到那个答案。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答案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现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人,用一种他听不出身份的声音,在他耳边放下了那句话。
那个声音知道他母亲的存在,知道他一直在寻找她的死因,知道这件连他父亲都绝口不提的事。
这是他心底最脆弱的伤口。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摔碎的陶罐,看着那些深绿色的药膏在石板缝隙间缓缓流淌,像是某种被从地底深处翻搅出来的、无法再被封存的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学徒,声音沙哑缓慢,却无比坚定。
“把婉拒信收回来,告诉斯巴达来的信使,我答应了,即刻起程。”
与此同时,墨涅拉俄斯领着那支由三十余名雇佣兵组成的搜救小队,在峡谷深处已经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
这片峡谷是堤厄斯忒斯设伏的地点,两侧峭壁高耸,岩石呈现出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的焦黑色,谷底铺满了从崖壁上剥落的碎石和干涸的河床遗留下来的灰白沙砾。
几棵枯死的野橄榄歪歪扭扭地倒伏在石缝间,树干上还残留着几天前那场伏击战中留下的箭痕和刀斧砍斫的深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味,那是更早之前那场激战中遗留下来的血腥、汗水和烧焦的木柴混在一起、被峡谷里的烈日暴晒了好几天之后蒸发出来的干燥而刺鼻的余味。
搜救小队已经在这片乱石岗里反复搜索了好几遍。
他们找到了几具还穿着斯巴达皮甲的雇佣兵尸体,找到了几匹被秃鹫啄食过的战马残骸,找到了一些散落在石缝中的断剑和矛尖,可始终没有找到阿伽门农本人。
克吕泰涅斯特骑着那匹从军营养马棚里牵出来的棕色战马,一直在队伍最前面。
她已经在那件不合身的旧皮甲外面又披了一件遮风挡沙的羊毛斗篷,深蓝色的裙摆从皮甲下缘露出来,在鞍具上磨出了几道细细的线头。
她的头发被峡谷里干燥的热风吹得凌乱不堪,嘴唇干裂,眼眶下方有两道被疲惫碾磨出来的青灰色阴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克吕泰涅斯特向来是极倔强的。
她小时候在训练场上也是这样,每一次被父亲骂,每一次被教练说“公主你这样不行”,她都咬着牙再来一次,直到让对方无话可说。
当墨涅拉俄斯领着队伍绕过一块巨岩,发现那下面除了一堆已经熄灭了好几天的篝火灰烬和几只空水囊之外什么也没有时,克吕泰涅斯特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在碎石地上刨了两下。
她转过身看着墨涅拉俄斯,声音沙哑而尖锐:“你不是说你认识路吗?你不是说他最后被看到是在这片乱石岗吗?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多久了?他到底在哪?”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墨涅拉俄斯那张被尘土和汗渍覆盖的面孔上翻涌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痛苦。
“我知道这里。”墨涅拉俄斯的声音沙哑而克制,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碎石地:
“我当时就是在这里,他让我们先走,他自己带了几个人往那边去了。”
他指向峡谷东侧一片被峭壁阴影笼罩的乱石坡,那些岩石比周围的更大更陡,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被某个远古时代的巨灵随手扔弃的积木。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手里握着剑,背上背着盾,我答应他会回来,我说我一定带援军回来,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那只攥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克吕泰涅斯特看着他,把那些还没出口的责备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她没有再问,只是拉了一下缰绳,催马朝那片被阴影笼罩的乱石坡走去。
深夜,那些雇佣兵们举着火把散开在乱石坡的每一个角落里,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峡谷中闪烁不定,把那些巨大的岩石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座座被遗忘了无数年的远古石像。
就在克吕泰涅斯特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接受最坏结果的那一刻,一个搜索最远处岩缝的雇佣兵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唿哨,那声唿哨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火把同时朝那个方向聚拢过去。
克吕泰涅斯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凉鞋在碎石上打了好几个滑,膝盖撞在一块岩石边缘磕出一声闷响,她浑然不觉。她推开那些围成一圈的雇佣兵,冲进人群最里面。
她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阿伽门农靠着一块巨岩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蜷着,膝盖上绑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亚麻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在火把光芒中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他的左肩胛处有一道被箭矢划过的深痕,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炎,周围泛着一圈不祥的暗红。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灰沙和干涸的血迹,脸上有好几处擦伤,嘴唇干裂得像是龟裂的河床,嘴角那道被他自己咬破的伤口还没有结痂。
他的剑横放在膝盖上,剑刃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那是他在那场伏击战中砍断了好几把敌军长矛之后留下的。
他的水囊空了好几天了,干粮袋里只剩几块硬得能崩掉牙的燕麦饼。
这几天他靠着从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小股泉水,每天只能滴满小半罐的泉水维持生命,饿了就啃几口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薄荷叶。
他的眼睛因为连续多日的脱水和发热而显得格外深邃,可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一种被淬过无数次火之后剩下的冷静。
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他依然是那个从小在流亡路上长大的阿特柔斯长子。
克吕泰涅斯特穿过人群,跪倒在阿伽门农面前。
她伸出双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因为他的颧骨上那道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她不知道该碰哪里才不会弄疼他。
她的手指剧烈地发抖,那张永远骄傲永远倔强的面孔此刻被一种铺天盖地的狂喜和心疼同时冲刷,所有的表情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模样。
她想说“我来了”,想说“你活着”,想说“你再也不要一个人去打仗了”,可她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
阿伽门农抬起头,看到了火光中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皮甲,腰间别着从军械库翻出来的旧短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嘴唇干裂得和他差不多。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抬起,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他反复想过无数遍、却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的人的名字:“你怎么来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件不合身的皮甲和她腰间那把剑鞘口都微微张开的旧短剑上,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容,而是一种在所有绝望和痛苦都被压抑到极致之后,因为看到了某个他不曾奢望会出现的人而剩下的、苍白的、疲惫的、却实实在在是真实的弧度。
“你穿着这个,看起来像个刚从新兵营逃出来的小兵,谁给你找的皮甲?太大了,肩都滑下来了。”
他说着伸出手,用那只还沾着血污的粗糙手指,把她肩头那根歪歪扭扭的肩带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他弟弟整理新兵营发的盔甲,又像是在替一个从斯巴达跑了几百里路来找他的、从小到大从来没穿过任何盔甲的女人,把那份不合身的皮甲整理得稍微像样一点。
克吕泰涅斯特哭得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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