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86章

  她一把抓住他那只刚替她整理过肩带的手,把它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颊上,用自己那双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都这样了,他还在担心她。

  一个在峡谷里被围困了好几天、伤口感染、高烧不退、粮水耗尽的男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诉苦不是抱怨,而是替她整理那根歪歪扭扭的皮甲肩带。

  她咬着嘴唇,把那只手贴得更紧,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他:“是我自己挑的,军营里的皮甲都太大了,这一件已经是最小的了。”

  “我骑了一整天的马,从这里找到那边,差点以为你死了,墨涅拉俄斯说他认识路,可他在同一条山沟里转了三次,我差点让他跟你一起埋在这里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泪水还在往下淌,可嘴角却已经浮起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被喜悦冲得七零八落的弧度。

  “他没转错,是我躲得太偏了,我怕堤厄斯忒斯的人还在搜山,就往更深的石缝里藏了。”

  阿伽门农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站在人群边缘的弟弟身上。

  墨涅拉俄斯站在那里,火把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在自责和庆幸之间反复摇摆的眼神看着哥哥。

  兄弟俩就这么对视了片刻,阿伽门农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第371章 被逼到绝境后的流浪王子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爱人,阿伽门农既感动又担忧。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克吕泰涅斯特,嘴角那个微弱的弧度变得有些发苦:“你见过你父亲了?他知道了?”

  克吕泰涅斯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他已经答应了,他愿意派援军来找你,海伦替我说了好多话,她……”

  “你能来到这里一定很不容易。”

  阿伽门农打断了她,语气里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沉而疲惫的了然。

  他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抬头看着夜空中那些透过峡谷峭壁之间狭窄的裂缝洒下来的冰冷星辰,沉默了好一会儿。

  雇佣兵们的火把在四周噼啪作响,偶尔有几颗火星被夜风卷起,飞向更高的夜空。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浅痕,还在微微渗血。

  “但援军只来了这么点人,说明你父亲并不打算真的全力支持我们,他只是碍于海伦的劝说和你的面子,派了一小股人来做做姿态。”

  “找到我最好,找不到我,他也不算半途而废,他是国王,国王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我这次在峡谷里中了埋伏,损失太大,对他来说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如果一个盟友连一场伏击都应付不了,那继续投资的意义在哪里?”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克吕泰涅斯特。

  火光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跳动,把他所有的疲惫和清醒都照得一览无余。

  “更别说他知道了我们的事,一个流亡的王子,拐走了斯巴达的大公主,还害得她跑了几百里路来找他。”

  “换作我是他,我也会觉得这样的人不值得继续支持,你替我求过他了,是不是?”

  他看着克吕泰涅斯特那张还在流泪的脸,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新涌出来的泪水。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对着一件他最珍视却又最不忍心碰碎的宝物说话。

  “不要再去求了,你越是求他,他就越觉得我是利用了你,越不想出兵,你为我做得够多了,别再为了我去求你父亲了,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我不信!”

  克吕泰涅斯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不信他会永远不松口,我是他女儿,他从小最疼我,我……”

  “你父亲不会再出兵了。”

  阿伽门农的声音依旧是沉稳的,疲惫的,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清醒。

  他靠回岩石上,用手背遮住眼睛,像是在替自己挡住那过于刺目的火光。

  “我们自己没打好,就得认,不能每次都靠你去跪着求他。”

  “你现在还有海伦替你说话,可海伦不能永远替你收拾烂摊子,她现在自己要面对的事情比我们多得多,那些求婚者还在城外扎着帐篷呢。”

  克吕泰涅斯特咬着嘴唇,终于没有再反驳。

  她把脸埋进阿伽门农那只还沾着血污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哭声。

  “哥哥,我有一个办法。”墨涅拉俄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依旧站在人群边缘,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等阿伽门农回答,也没有给克吕泰涅斯特反应的时间,忽然抬手。

  克吕泰涅斯特抬起头,正要转身问他什么意思。

  下一刻,她的后颈挨了一记精准而利落的手刀。

  公主那娇弱的身体软了下去,那双还蓄着泪水的眼睛在闭上之前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和恐惧,然后整个人无声地倒在了阿伽门农的怀里。

  阿伽门农接住她的身体,猛地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沉稳的、在无数次战役中都不曾慌乱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和一种他极少对弟弟流露的忿怒。

  “你干什么!”他吼道,震得几个站在旁边的雇佣兵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我的办法。”

  墨涅拉俄斯站在那里,那只刚劈晕了斯巴达公主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可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他低头看着哥哥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公主在我们手里,国王不可能不派兵。”

  墨涅拉俄斯那只劈晕了克吕泰涅斯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痉挛,仿佛那一记手刀不仅切在了公主的后颈上,也切进了他自己骨头缝里某根从未被触动的弦。

  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沙打磨了太多年、已经把所有棱角都磨成了钝面的石像。

  “你看着我,哥哥。”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牙缝里拧出来的狠:“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跟你商量?”

  阿伽门农怀里抱着克吕泰涅斯特软绵绵的身体,她的头歪靠在他的肩窝里,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在火把跳动的光里微微闪烁。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这堆乱石和火把之间彻底消失。他抬头看着墨涅拉俄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极少在弟弟面前流露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失望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的、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的混乱。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阿伽门农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是自己跑了几百里路来找我的,她跪在她父亲面前替我们求了援军,你……”

  “我知道。”

  墨涅拉俄斯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闪躲,可他的目光却在接触到克吕泰涅斯特那张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的侧脸时飞快地偏开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阿伽门农看着他长大、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几乎都不会察觉。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也知道她为什么来,可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这么做。”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停在哥哥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阿伽门农,火光把他们兄弟之间的空气照得忽明忽暗。

  “我们在这里失踪,你觉得那个老国王会怎么样?”

  墨涅拉俄斯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战场硝烟里淬炼出来的冷硬:“他最多派人在峡谷里转两圈,找到几具尸体就收兵回营,回去写一封措辞得体的信送到德尔斐或者雅典。”

  “说很遗憾我们遭遇了不幸,他会为我们立一座纪念碑,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哥哥。”

  阿伽门农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你听听另一条路。”墨涅拉俄斯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斯巴达的大公主,廷达瑞俄斯最心爱的女儿,在前往峡谷寻找未婚夫的路上神秘失踪。”

  “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觉得他会怎么样?他会在每一个路口设卡,会翻遍拉科尼亚每一寸土地,会把堤厄斯忒斯那个老狐狸从迈锡尼的宝座上揪起来问。”

  “他还会把所有他能调动的兵力全部撒出去,因为他丢的不是一个流亡的王子,是他自己的女儿。”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那只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指向克吕泰涅斯特搭在阿伽门农臂弯里那只垂下来的、纤细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峡谷灰沙的手。

  “她爱不爱你?”墨涅拉俄斯问,声音忽然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在你怀里睡着了,你告诉我,她爱不爱你?”

  阿伽门农没有回答,可他箍着她身体的那只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这么爱你,就不会出卖我们。”

  墨涅拉俄斯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醒来之后会恨我,会恨你,甚至会恨她自己,可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带走了她。”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去,我们就得死,她宁可自己背负所有的委屈和疑惑,也不会让你死,我太了解这种人,哥哥,因为你也是这种人。”

  阿伽门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克吕泰涅斯特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甚至还残留着那个刚见到他时浮起来的小小弧度,像是梦境里还在回味那一刻的狂喜。

  “你怎么可以这样。”阿伽门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这句话很短,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他抬起头看着墨涅拉俄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自己压垮的东西。

  那不是对弟弟的愤怒,那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清醒认知,一种他知道墨涅拉俄斯说得对、可他无法接受这种对的方式的、将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的东西。

  墨涅拉俄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软化。

  “我怎么不可以这样?”

  他反问,语气里有一种冰冷的固执:“哥哥,你别忘了,我们是阿特柔斯的儿子,是那个被堤厄斯忒斯从迈锡尼王座上赶下来、在流亡路上躲了整整七年的阿特柔斯的儿子。”

  “父亲死的时候你十二岁,我六岁,你拉着我的手在德尔斐的山路上跑,后面是堤厄斯忒斯派来的追兵。”

  “箭矢从我们头顶飞过去,你把我按在灌木丛里捂着我嘴不让我哭出声,我们在干涸的河床底下躲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你出去找水的时候摔进了一个石坑里,膝盖上的伤到现在还在下雨天隐隐作痛。你还记不记得?”

  阿伽门农没有回答,可他撑在岩石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用力按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为什么记得?因为那些年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军队,没有盟友,没有钱,连一张能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

  墨涅拉俄斯的声音慢慢升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多年沉积下来的、从未被浇灭过的火:

  “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被堤厄斯忒斯的人追,被那些曾经效忠父亲的贵族闭门谢客,被那些嘴上说着同情我们实际上只消一顿饭钱就能卖掉我们下落的人出卖。”

  “你在斯巴达城外当佣兵那一年,我躲在科林斯的马厩里替人刷马,刷到十根手指全部冻裂,夜里躺在干草堆里数着横梁上的老鼠打发时间。”

  “那时候你在哪?你在战场上替别人卖命,换几块银币回来买一条面包,我们两个人分着吃,你说等我们复了国就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所有的隐忍和压抑都照得一览无余。

  “现在机会就摆在这里,廷达瑞俄斯手里有兵,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上除了迈锡尼之外最精锐的重装步兵就在他的营地里扎着。”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让他动怒的理由,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自己的尊严被践踏了的理由。”

  “我们的失踪不够格,我们的恳求不够格,我甚至去求了海伦,你知不知道我那天站在那个花园里对她说哥哥需要援军的时候,她看着我那条吊在胸前的伤臂,眼睛里全是同情。”

  “那种同情让我恨不得把那条手臂再砍一次,可她帮了,她帮我们去求了她父亲,结果呢?来了一小队雇佣兵,连你被埋伏的那个峡谷的入口都没能全部封住。”

  “他们甚至懒得搜完所有石缝,如果不是那个去最深处方便的小兵恰好绕过了那块巨岩,我们可能现在还在那片乱石堆里打转。”

  “所以你就把她打晕?”

  阿伽门农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她跑了几百里来找我,她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皮甲,在峡谷里转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膝盖上全是磕伤,手背上被岩石划了好几道口子,她连水都没怎么喝,你……”

  “我知道!”墨涅拉俄斯骤然拔高了声音,震得周围的火把同时颤了一下,几只栖息在远处崖壁上的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进更浓的黑暗里。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看着突然情绪爆发的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

第372章 情况越来越危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阿伽门农怀里那个安静沉睡的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片刻之后声音重新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她做了什么,可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这么做。”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面朝峡谷东侧那片被夜色吞没的、一直延伸到远方平原的出口。

  火把的光在他背上投下一片晃动着的阴影,把他的肩膀轮廓钩勒得格外硬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绷到了极限的弓弦。

  “你舍不得她,我懂,我也舍不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可她跟我们不一样。”

  “她是斯巴达的公主,她有一个爱她的父亲,有一座宫殿可以回去,有一张不必担心晚上有人从窗口翻进来的床,我们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划出来的细痕,还在微微渗血。

  “我们什么都没有,哥哥,我们从六岁开始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父亲死的时候你搂着我,说你一定会把迈锡尼夺回来,让我以后不用再睡马厩,你说等我们回了王宫,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我现在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我们活着的、堂堂正正地走回那个王宫大门里去的那个机会。”

  “她受的委屈,将来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我会亲自跪在她面前请罪,我会把斯巴达想要的一切条款都签给她父亲,我会用我这条命担保她这辈子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再掉一滴眼泪。”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要她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