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低着头,顺着市集边缘那条最窄最挤的巷子往前快步走。
她的心跳得飞快,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每一阵人声、每一串马蹄、每一声摊贩叫卖,都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上一顿。
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头,一旦看见皇宫塔楼上那些熟悉的轮廓,她就可能迈不出第二步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横向的、通向城门口的宽路。
海伦在巷口停了一步,侧身贴着一家铁匠铺的外墙,从兜帽的阴影里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排着早市进出的队伍,商贩们赶着驴车,庄稼汉挑着空筐,几个穿皮甲的卫兵在门洞下懒散地倚着长矛站着,其中一个正用牙撕一块干肉条,嚼得满嘴油光。
他们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些无聊,神医进宫的消息显然让城防松弛了不少,所有人都觉得今天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海伦深吸了一口气,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压,然后混进一支从城外进来的送菜队伍里。
她跟在一辆装满卷心菜的驴车后面,低着头,肩膀缩着,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裹着灰斗篷的影子。
驴车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农夫,正跟旁边的人高声说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海伦跟着驴车的步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驴蹄扬起的尘土里,鼻尖弥漫着卷心菜叶子那股生涩的青气和毛驴身上热烘烘的牲口味。
她走过城门的时候,那个嚼干肉条的卫兵抬眼扫了一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海伦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凝住了,喉咙发紧。
可她低着头继续走,脚步没有乱,双手拢在斗篷里攥着暗袋里的打火石,把那两块石头攥得指节生疼。
卫兵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后面一辆拉着葡萄酒桶的板车上。
他嚼着肉条含混地喊了一句什么,让那辆板车停一下检查货单,海伦趁机加快了脚步,从那扇城门下面穿了过去,走出斯巴达城高高的城墙投下的那道沉重的阴影,走进城外那片被晨光铺满了的旷野里。
她一直走到城门口那几棵野橄榄树的树荫底下才停住。
她的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双腿终于忍不住开始发抖,膝盖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顶兜帽滑落在肩后,露出她被汗水黏湿了的额发和一张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她成功了。
她走出来了。
城墙在她身后矗立着,可她在这边,在城外,在自由的、铺满了晨光的旷野里。
她刚直起腰准备朝侍女藏马的那片小树林走,一个人影忽然从她旁边那棵野橄榄树的另一侧转了出来。
海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人穿着一件旅行者常见的深灰色短袍,肩上挎着一只皮质的医箱,箱盖上刻着一条缠绕在权杖上的蛇,那是埃皮达鲁斯医神神庙的标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海伦:“?”
不是,不会这么倒霉吧?
第376章 波塞冬决定看看海伦有多美
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深褐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胡须修剪得极短,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明亮锐利。
他站在那里,一手扶着医箱的背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姿态松弛而随意,看起来是正在这里休息。
海伦完全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此刻刚把脸上的遮挡拿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男人看着海伦,目光从她那张惨白的、还泛着一层薄汗的脸上扫过去,扫过她那件深紫色的袍角,扫过她那双不合脚的旧靴子,最后重新落回到她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抿住了,换成了另一种更从容的开口方式。
“小公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医者跟病人说话时惯有的、温和而不带攻击性的平稳:“你走错方向了,你的寝殿在那个方向。”
他说着,抬手指了一下斯巴达城墙后面那片重重叠叠的屋顶和塔楼。
海伦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却希望对方不会认出自己。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
可海伦的想法注定是没可能的。
毕竟她这张脸,比任何介绍都更加管用。
海伦的手指在斗篷底下缓缓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的脑子里那团刚刚才被理清一点的线又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盘算好的、算计精确的计划……
什么出城、骑马、向北追、送上门去当人质,全在这张平静的、带着医箱的、比她想象中来得快得多的面孔面前撞成了一堆碎片。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你是阿斯克勒庇俄斯。”
“我是。”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做更多的自我介绍。
他只是看着海伦,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的了然。
他的目光从她的旧靴子移回到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探究意味。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呢?”
“您父亲让我来看你,说您得了重病,可你穿着仆役的靴子,从后花园那扇常年锁着的门出来,混在送菜队伍里出城,然后站在这里喘气,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急着回去吃药的样子。”
“我更是看不出来您身上有什么重病。”
海伦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平静而洞察一切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场面。
她不知道他是恰好在城外碰见了她,还是从某个她不认识的渠道已经知道了内情。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希腊最聪明的医者,这是一个她无法预料的变数。
“你要出城。”
阿斯克勒庇俄斯替她说完了她没说完的话,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奇怪的、像是出于某种同类的理解而生的温和:“你要去哪?”
海伦看着他。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她斗篷的下摆和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
她那双被晨光照亮了的眼睛里,某种被反复称量过无数次的东西又重新聚拢起来,像一块被砸碎了又拼好的陶片,裂缝还在,可形状已经重新立住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海伦说,声音里那种被锤炼过的平稳又开始重新浮现:“你能当没见过我吗?”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像是一整串念头同时闪过又同时被压下去的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她身后那片朝北延伸的旷野,望了很久。
“你一个人走不远的。”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你要做什么,我既然看到你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海伦攥着暗袋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分。
她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他站在晨光里、一只手扶着医箱、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跟传闻中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坐在神庙里等着病人上门来的、高高在上的医神之子。
他站在这里,站在城外的野橄榄树底下,站在一个离家出走的公主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父亲会担心”,而是“你一个人走不远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没有等她接。
他转身往城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把他浅褐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把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照得像是被光渗透了的琉璃。
“你父亲还在宫里等我回去复命,如果我现在回去,告诉他你不在,整个斯巴达城的城门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封锁,你猜猜你还跑不跑得掉?”
海伦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她绷紧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人看着另一个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的人时,生出的那种微妙的共鸣。
“好了,吓唬你的,别担心。”
“我不会告诉他。”他说:“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他把那只医箱从肩上取下来,弯腰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直起身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被计算过了的、利落的、医者开方子时那种干净果断的光。
“也许我可以帮帮你。”
“我可以让我的学徒带着我的医箱进宫,说我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需要再等些时日,这样你的父亲只会觉得是我违约。”
海伦愣住了:“你……你的学徒?”
阿斯克勒庇俄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着的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很尖锐,穿得极远,在空旷的晨光中像一根细长的银针扎进了空气里。
没过多久,从城门方向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穿着跟阿斯克勒庇俄斯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短袍,怀里抱着一只略小一些的皮箱。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自己的医箱拿起来递给学徒,低声交待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
学徒一脸紧张地拼命点头,接过医箱转身就往城门跑,边跑边把医箱的背带往肩上甩。
阿斯克勒庇俄斯回过头来看着海伦,那双向来沉稳的浅灰色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接近于冒险的微光。
“现在没有人知道你今天见过我,你出城,办事,办完了回来,或者不回来,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拍了拍腰间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装满了草药的布袋:“至少你会需要一个会看伤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你可以理解为我是顺路。”阿斯克勒庇俄斯说:“或者当在满足我的好奇心。”
海伦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旷野的草地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刻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平静的、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却什么都没说的眼睛,喉咙里那团浸了水的羊毛终于松了一些。
“为什么帮我?”她问。
阿斯克勒庇俄斯沉默了片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野橄榄的枯叶,捏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叶脉的纹路上,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有一个执念,追了很多年没追到。”
“如果当年有人帮我一把,也许我现在已经找到答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把那片枯叶随手放回风里。
“我帮你一把,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我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别拒绝。”
海伦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转身朝着北边那片小树林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阿斯克勒庇俄斯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急不缓地走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进腰间的药袋里,指尖触到干燥的草药叶片,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晨光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把斯巴达城墙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缩短。
城门那边,学徒抱着医箱跑进了宫门,对着迎上来的侍从弯下腰说神医有口信转达。
而在更北边的某条山路上,一支沉默的队伍正裹着毯子和尘土,朝着越来越深的荒野里走去。
波塞冬踏进斯巴达城门的时候,那身伪装已经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换了一副凡人的容貌,面容棱角分明,肤色被海风吹成了深沉的古铜色,宽厚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暗红色镶金边的旅行长袍,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贵的短剑。
他的头发是那种深得像墨一样几乎看不出蓝色的黑,随便用一根银环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穿过城门洞的风轻轻撩起来又落回去。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谁都没听过的名字,说自己是来自科林斯海湾那边的某个小国国王,路过斯巴达,听闻廷达瑞俄斯国王的小女儿是人间绝色,特地前来拜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刻意压下来的威严,可那种威严底下藏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怎么认真掩饰的、属于海神的某种散漫和随性。
他向来不太把凡人的礼数放在眼里,哪怕此刻他披着一张凡人的皮,那种“我其实是神”的气场还是从骨缝里往外渗。
廷达瑞俄斯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来自科林斯海湾某小国的国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记得科林斯海湾那边有这么一个国家,也不记得任何一位国王有面前这人这般的气度。
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坐在王座上坐了很多年、被无数人俯首称臣之后才会有的、从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从容和笃定。
可廷达瑞俄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经营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国王他都见过,面前这张脸他确实毫无印象。
“陛下远道而来……”廷达瑞俄斯开口,语气是那种面对外邦君主时惯有的、客气而保留的官腔:“不知有何贵干?”
波塞冬站在大殿中央,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那颔首的角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说是敷衍,可廷达瑞俄斯没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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