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面前这人身上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气场让他本能地不想去计较。
波塞冬的视线扫过大殿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廊柱、悬挂在梁间的青铜灯盏,最后落回王座上的廷达瑞俄斯脸上,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既不失礼也不算太热络的弧度。
“我听闻陛下的小女儿海伦公主貌美无双,整个希腊的求婚者都在她面前折戟沉沙。”
波塞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海潮般平稳的韵律:“我路过斯巴达,若不见上一面,恐怕回去之后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廷达瑞俄斯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那些求婚者已经在城外扎了太久的帐篷了,每一个来他面前说要见海伦的人,他都要掂量掂量对方的身份、背景、和背后那座城池的兵力。
面前这个人自称是国王,可他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听说过他治下的那座城邦,他甚至不知道科林斯海湾那边除了科林斯本身之外还有什么说得上名号的王国。
“很不巧。”廷达瑞俄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小女近日身体不适,正在寝殿中休养。”
“我请了埃皮达鲁斯的神医阿斯克勒庇俄斯前来诊治,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她痊愈之后,陛下若有兴致,我可以在宫中设宴,届时再请她出来见礼。”
波塞冬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伪装成凡人颜色的深棕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流光。
第377章 与神医组队
波塞冬听到“阿斯克勒庇俄斯”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个阿波罗的儿子,那个在人间声名赫赫的医者,他从奥林匹斯下来之前确实听说过他被请来斯巴达的消息。
可他没想到廷达瑞俄斯会拿这件事来挡他的路。
“神医?”
波塞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听到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般的随意:“陛下不必如此费心。”
“我出身之地靠海,海风潮湿,多生疾病,我自幼跟着当地祭司学过不少医术,一般的风寒、虚弱、精神不济之症,我都能辨得一二。”
“陛下若信得过我,不妨让我去见见公主,也许我就能看出些什么来,也省得神医远道奔波。”
廷达瑞俄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了波塞冬好一会儿,那双被岁月和权术磨砺得极其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层层叠叠的考量。
这人是谁?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借口?他为什么如此执着要见海伦?他背后有没有什么他没说出来的图谋?
可他无法直接拒绝。
面前这人的气度让他摸不清底细,而摸不清底细的人,在政治上往往是最危险的。
如果他拒绝得太生硬,得罪了一个他其实不知道深浅的邻国君主,那这笔账将来算起来会很难看。
如果他答应得太痛快,又显得他的女儿像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参观的展品,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好。
廷达瑞俄斯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根手指落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陛下既然有此雅意……”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秤上称过重量之后才放下来的:“那我也不好拂了陛下的面子。”
“只是小女确实病着,不宜过多打扰,陛下可以随我去偏厅稍候,我让人去传话,如果小女此刻精神尚可,愿意出来见客,那自然最好。”
“如果她实在起不来身,还请陛下见谅,等神医来了治好了她,再设宴款待。”
波塞冬微微颔首,那弧度比刚才稍微深了一点,算是领了这个情。
廷达瑞俄斯从王座上站起来,朝旁边的侍从抬了一下手。
侍从快步跑出去传话,廷达瑞俄斯则领着波塞冬穿过大殿侧面的回廊,朝着偏厅的方向走去。
回廊两侧的廊柱之间挂着深蓝色的帷幕,晨风从帷幕的缝隙里灌进来,把布料吹得微微鼓动。
波塞冬跟在廷达瑞俄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帷幕、那些廊柱、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贝壳纹饰。
斯巴达的宫殿装饰风格偏硬朗,石墙粗犷,少有软垫和织锦,可墙壁上嵌着不少从海边运来的贝壳和珊瑚,那是廷达瑞俄斯当上国王之后从各处搜罗来的战利品和馈赠。
波塞冬看到那些贝壳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
贝壳,珊瑚,海螺。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像是某种无声的、被廷达瑞俄斯自己都不知道的供奉。
他装饰宫殿用的这些海里的东西,在波塞冬眼里就像是凡人无知无觉地在家门口摆了一坛祭品,让路过此地的海神看了忍不住心情愉悦。
偏厅的布置比大殿简洁得多,一张低矮的象牙镶嵌木桌摆在正中,桌面上放着一只盛着橄榄和干果的青铜盘,几只靠垫散落在地毯上。
廷达瑞俄斯在主位落座,伸手示意波塞冬坐在对面的靠垫上。
波塞冬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完全看不出他平时在奥林匹斯海里那些珊瑚王座上是怎么歪着躺着的。
他披着凡人的皮,坐得相当端正,只是那双伪装的深棕色眼睛里流转着一种被捺住了的、迫不及待的微光。
他想见那个海伦。
他在奥林匹斯听波塞冬汇报的时候说“整个希腊都在关心她的婚事”的时候,他只是当成一件公事在说。
可当他真的踏进斯巴达,站在城门口随便拉住一个路人问“你们城里的公主真的那么漂亮吗”,那个路人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那种光亮,那种像是提起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之事般的狂热和赞叹。
波塞冬那一刻才真正产生了兴趣。
他见过的美女太多了。
人间的、仙界的、海里的、天上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面孔没看过。
可一个凡人女子能让整个希腊的求婚者围着她转,能让那些诗人写了那么多诗来赞美她,能让路边随便一个卖鱼的摊贩提起她的名字时都露出一脸“我这辈子见过她一眼就值了”的表情。
这种程度的魅力,已经不是凡俗意义上的漂亮了。
波塞冬在心里琢磨着,这背后说不定有哪个神祇的手笔。
是阿芙洛狄忒?还是某个跟阿芙洛狄忒有过节的神故意在人间造了这么一个活招牌来搅局?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失踪已久的塔伦在搞鬼?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亲眼见见。
看看那张脸到底有什么魔力。看看那个被全希腊惦记着的女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专门跑一趟。
侍从去了很久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为难,低着头走到廷达瑞俄斯旁边,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廷达瑞俄斯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再次皱起来,那种表情的变化极其细微,可波塞冬全都收进了眼里。
“怎么了?”波塞冬开口,语气是那种带着适度的关切的、恰如其分的询问:“公主不方便?”
廷达瑞俄斯抬起手朝侍从摆了一下让他退下,然后转头看向波塞冬,脸上浮起一个略显尴尬的、被某种出乎意料的情况弄了个措手不及的笑容:
“实不相瞒,陛下,刚才侍从去传话的时候,发现小女的寝殿里没有人,她不在宫里。”
波塞冬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外。
他原以为廷达瑞俄斯会找个借口不让他见,或者让海伦出来敷衍一下就算了。
他做好了各种准备,比如“公主病得太重见不了人”、“公主正在沐浴更衣还需等待”、“公主心情不佳不便见客”之类的托词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可“不在宫里”?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不在宫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公主病中,怎么会不在宫里?”
廷达瑞俄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那道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很复杂,有困惑,有担忧,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出来的烦躁。
还有一丝极隐晦的、被他在王座上坐了这么多年磨出来的、对任何超出掌控之事本能的警觉。
“侍从说寝殿里只有她的侍女在,侍女说她早晨出去散步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廷达瑞俄斯说着,声音里那种对外邦君主的客气腔调消退了几分,露出了底下那道属于父亲的、隐隐发紧的嗓音:“可我已经让人去花园和市集找过了,都说没有见到她。”
波塞冬靠回靠垫上,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两下。
他看着廷达瑞俄斯脸上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焦虑纹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海伦不见了。
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要来的时候不见了。
在他说要见她的时候不见了。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波塞冬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被压低了的海潮般的平稳:“也许公主只是心情烦闷,想去城外散散心。”
“我既然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陛下一起等等,如果公主真的出了什么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总归不是坏事。”
廷达瑞俄斯看着他,目光里那种警觉的光又亮了几分。
可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确实需要人手。
如果海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靠宫里的那些侍卫一个个去搜。
面前这人既然主动说可以帮忙,那就先接着,等摸清楚他的底细再说。
“那就有劳陛下多等片刻了。”廷达瑞俄斯说,重新拾起那种对外邦君主的客气语调,可那语调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明显比刚才更沉更重了。
波塞冬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偏厅的窗棂,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朝着北方延展开去的旷野。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来,不再敲了,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像是在感受着风从北方吹过来的方向。
风里有青草和尘土的气息,有远处山路上马蹄踩碎碎石的声音,那些声音太远太轻,凡人听不见,可波塞冬听得见。
他把那些声音收进耳朵里,在大海般宽阔的脑海中慢慢拼凑着它们指向的方向。
北边。
有人在往北边赶路。
不止一个人,还有马蹄声。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廷达瑞俄斯完全没有察觉。
波塞冬端起面前那只铜杯抿了一口里面的葡萄酒,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葡萄的微涩和蜂蜜的余甜。
他把杯子放回去,目光依旧落在北方那片旷野上,那双深棕色的伪装眼睛里流转着某种被按纳住了的、即将翻涌而出的、属于大海深处的暗流。
“有趣。”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海底最深处的一串气泡,浮上去,浮到水面的时候已经碎成了看不见的泡沫。
北边的路比海伦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斯巴达城墙之后的那片旷野还算平坦,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地形就开始起了变化。
干涸的河床横亘在面前,河床上铺满了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卵石,踩着上去每一步都在打滑,脚踝在靴子里被扭了好几次,这种地方是没办法骑马的,海伦只能自己走。
海伦扶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喘了口气,抬头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山脉的轮廓了。
那些山脊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沉默的剪影,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卧在地平线上睡着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步伐比她稳当得多。
他的靴子是常年旅行穿惯了的,鞋底厚实而防滑,踩在卵石上几乎没有打滑的迹象。
海伦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地形,偶尔会弯下腰捡起一片草叶在指间揉碎了闻一闻,然后扔掉,继续往前走。
他像是习惯了在这种地方行走,习惯得仿佛他从记事起就在山路上来回奔波。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海伦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的膝盖从小没受过这种罪,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大也就是从寝殿走到花园再走回来,偶尔去市集逛逛也是坐着马车。
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胃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杯凉透了蜂蜜水的余味在喉咙深处隐约回荡着。
她终于在路边一棵歪脖子野橄榄树底下停下来,扶着树干弯下腰喘气,兜帽滑落在肩后,露出被汗黏湿了的额发和一张泛着薄红的脸。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她身边停下来,从腰间那只药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皮水囊递过去。
海伦接过来的时候发现水囊还是温的,像是被他的体温一直捂着。
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干净的,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薄荷又像是某种草药的清凉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那股堵塞感冲散了几分。
“你体力太差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树干上,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我们走了还不到二里地,你已经开始喘了。”
海伦把水囊塞子拧回去递还给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我平时不怎么走路。”
“看得出来。”
阿斯克勒庇俄斯接过水囊收进药袋里,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沿着河床蜿蜒向北延伸的小径上。
“按这个速度,我们要追上那队人至少需要两天,他们带着一个昏迷的人,走不快,但也不会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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