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94章

  雇佣兵们大部分已经睡了,只有两个守夜的人坐在篝火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海伦慢慢松开了捂在嘴上的手。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可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声差点没压住的抽噎重新吞回去,然后偏过头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

  火光的余晖从岩石缝隙里漏过来,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跳动不止的橙色光斑。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脸在那些光斑中明灭不定,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海伦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再等等。

  等夜更深一点。

  等那些守夜的人熬不住开始打瞌睡,等帐篷里的三个人都睡着了,等整个营地都沉进最深的黑夜里去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动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腰间的药袋悄悄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探进去摸到几枚干燥的草药叶片。

  他用指腹轻轻碾碎了,一股极淡的、带着某种苦味的草木香气从他指间散出来,混进夜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末,

  嘴角那根一直浅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够了。

  一点点就够了。

  夜越来越深了。

  篝火里的野橄榄枝已经烧去了大半,余烬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夜风中亮了又灭。

  营地里那些雇佣兵的鼾声渐渐均匀起来。

  守夜的那两个人起初还在低声交谈,说的无非是明天该走哪条路、到了下一处镇子能买些什么补给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人的对话就像一截被从中间掐断的线,再没续上。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眼睛一直盯着篝火旁边的两个守夜人。

  他的瞳孔在极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借着那些零零星星的火光把人影的轮廓收进来,像一只蹲在岩缝里的夜枭那样安静而专注。

  他膝头那只药袋敞着口,里面的草药被他分成了好几份,每份都用一小片干净的麻布包着,整齐地码在袋底。

  海伦蹲在他身侧,双腿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已经开始发麻了。

  她不敢动,每一次微微调整重心都会让脚底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那声音会被放大成惊雷一样的存在。

  她只能忍着,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再挪到左腿上,交替着让双腿轮换休息。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极细的砂漏往她心口上一粒一粒地倒沙子。

  她盯着那顶亮着灯的帐篷,帐篷里的灯早就灭了,从毡壁缝隙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暗下去之后那顶帐篷就彻底沉进了黑暗里,同周围所有东西融成了一片。

  她不知道克吕泰涅斯特在里面睡着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两个让她恨得牙根发痒的男人睡着了没有。

  她只知道她的姐姐在里面,在那些粗厚的羊毛毡壁后面。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营地里的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了。

  连那几个偶尔在睡梦中翻身的雇佣兵都彻底安静了,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

  偶尔有细小的蓝紫色火苗从炭灰底下钻出来舔一下空气又缩回去,像是不甘心的幽灵。

  终于,阿斯克勒庇俄斯动了。

  他的动作极轻,先用一只手按住身前的岩石借力把身体从蹲姿变成半跪,再慢慢把重心移到前脚掌上,整个过程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把药袋从膝头拎起来挎在肩上,侧过头看了海伦一眼,下巴微微朝营地那侧偏了一下。

  海伦明白了。

  她学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样子,先从岩石后面慢慢探出半边身体,然后才开始一步接一步地往篝火的方向挪。

  他们没有直接往帐篷的方向走,而是先绕到了营地上风处,就是夜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的方向。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一丛矮生的野荆芥旁边蹲下,从药袋里取出了几枚用麻布包着的药包。

  他逐一揭开那些麻布,露出里面不同颜色的干草碎末,有暗褐色的、灰绿色的、还有几片带着明显银白色绒毛的叶子。

  他没有用任何器具,只是把那些干草碎末按某种比例混合到一起,放在掌心用拇指根部碾了几圈,那些碎末在他掌心变成了一团略潮湿的、颜色浑浊的细粉。

  他把那团细粉分成两撮,分别裹进两片从路边摘来的宽叶里,做成两个松散的小包。

  然后他朝篝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两个守夜人的脑袋已经彻底耷拉下去了,左边那个甚至开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阿斯克勒庇俄斯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海伦的耳廓,声音比气流重不了多少:“我去火堆那边,你在这里等我,如果那两个守夜的醒过来,你就学猫头鹰叫,三短一长。”

  海伦用力点了一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斯克勒庇俄斯起身的时候像一截从地面升起来的影子,背弓着,肩膀压得很低,每迈出一步都先用前脚掌轻轻试探落脚处的虚实。

  他在篝火余烬旁边蹲下来,借着那些暗红色炭光的掩护,把那两片宽叶药包塞进了火堆边缘的灰烬下面,然后用一根细枝把它们往炭火最热的地方推了推。

  灰烬下面发出极轻的咝咝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受热后开始释放水汽。

  一缕极淡的烟从灰堆缝隙里升起来,颜色浅得几乎看不清楚,在夜风中散成一团若有若无的薄雾。

  那股雾气没有明显的味道,可如果凑近了闻,能辨出一丝类似生杏仁被碾碎时才会有的、带着苦意的微甜气息。

  阿斯克勒庇俄斯退回来的时候动作比去时还快。

  他回到海伦身边,把那个已经空了的麻布药包揉成一团塞进腰间的暗袋里,然后拉着海伦的胳膊把她往低处压了压。

  “等半刻钟。”他说,气息稳定得不像是在做这种事情的人:“药力会先让守夜的人彻底失去知觉,然后渗进帐篷里。”

  “他们扎营的地方地势太低,风灌不进去,药雾散不掉。”

  海伦蹲在他身边,攥着拳头数自己的心跳。

  半刻钟很快过去了。

  营地比刚才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被石板封住的井,连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消失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低身形,迈开步子朝营地里走。

  他的脚踩在干土和碎石上发出正常人的脚步声,可那些声音在这个过分寂静的营地里竟然显得格外刺耳。

  海伦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可她看见那两顶帐篷始终没有动静。

  那几个躺在岩石旁边的雇佣兵连翻身都没有,那个歪着头的守夜人甚至开始打鼾了,鼾声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熟了的牛。

  他们走到那顶大帐篷门口,阿斯克勒庇俄斯伸手撩开那扇粗羊毛毡帘的时候,海伦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帘子掀起的一瞬间,帐篷里浓重的药味扑出来,混着人的体味和尘土的气息,形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头昏的混合气味。

  阿斯克勒庇俄斯侧身挡在门口,等那股气味散出去一点,才侧过头朝海伦示意。

  帐篷里很暗,可适应了夜色的眼睛还是能分辨出轮廓。

  阿伽门农靠在帐篷内侧的短柱上,头歪向一边,下颌贴着锁骨,那条缠着绷带的腿伸直在身前,绷带上洇着暗色的血迹。

  墨涅拉俄斯坐在门口旁边的位置,背靠门柱,两条腿伸开,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朝左边偏着,睡得很沉,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而克吕泰涅斯特蜷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毡壁,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两腿之间,散乱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在寒夜里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

  海伦的腿比脑子先动了。

  她冲过去跪在克吕泰涅斯特身边,伸手去碰她的肩膀,触手处温热而绵软,她姐姐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海伦把盖在克吕泰涅斯特脸上的头发拨开,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在昏暗中安安静静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昏迷中都还在想着什么让她恼火的事。

  “姐姐。”海伦用气音喊了一声,克吕泰涅斯特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把手指探到姐姐鼻尖下面,温热的鼻息均匀地拂过她的指节,海伦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终于落回去了一点点。

  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经蹲到了帐篷入口处,正在检查墨涅拉俄斯和坐在更靠里位置的阿伽门农的呼吸和脉象。

  他分别搭了两人的手腕,又俯身看了看阿伽门农腿上的绷带,然后转头朝海伦点了一下头。

第381章 波塞冬出手干涉

  看这眼前如自己意料中的一样,阿斯克勒庇俄斯终于松了口气。

  “可以了。”他的声音极低:“他们至少还得两个时辰才能醒。”

  “你的姐姐比他们先受药雾熏蒸,醒得更慢,恐怕要到天光大亮才会恢复知觉。”

  海伦没等他话音落地就去扶克吕泰涅斯特的手臂。

  她姐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沉,蜷着的腿僵住了,一时之间扳不直。

  海伦咬着牙把她姐姐的腿一条一条捋直,阿斯克勒庇俄斯绕过来蹲在克吕泰涅斯特的另一侧,两个人一人架一边,把克吕泰涅斯特从地上架了起来。

  克吕泰涅斯特的头软软地垂下来,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两人的臂弯里。

  海伦的胳膊被压得发酸,可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一只手绕过姐姐的后背扣住她另一侧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吕泰涅斯特的两条手臂拢到身前,借着这个姿势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背上拢了拢。

  “松手。”他说。

  海伦松开手,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吕泰涅斯特像一袋谷物一样甩到背上,两只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大腿。

  克吕泰涅斯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她的呼吸拂着他的颈侧皮肤,可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的位置,让背上的人待得更稳当些。

  他们走出帐篷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把帐篷里郁积的药味和暖意都卷走了。

  海伦跟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侧小跑着,一只手时不时伸出去扶一下她姐姐垂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肩头晃荡的手臂,怕那些晃动会把她弄醒。

  可克吕泰涅斯特睡得很沉,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醒转的迹象。

  他们穿过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雇佣兵之间的缝隙,绕过已经熄灭成灰堆的篝火,朝西侧拴马的地方走去。

  海伦在路过篝火旁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夜人,他们歪在篝火边睡得像两块被烤软的泥坯,脸上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被拉进深梦之后的彻底松弛。

  拴马的矮树那边,几匹马都垂着头打盹。

  阿斯克勒庇俄斯挑了一匹背脊最宽的马,先把克吕泰涅斯特从背上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腾出一只手去解缰绳。

  那匹马被惊醒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转了转,看了看眼前的人,又垂下脑袋任由他们摆布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吕泰涅斯特抱上马背的时候费了些力气。

  她的身体太软,坐不住,试了两回都往一侧歪倒。

  最后他干脆让她面朝下趴在马背上,两条腿分开垂在马身两侧,上半身趴在马鞍前桥上,脑袋枕着马鬃。

  这个姿势看着别扭,可至少不会从马背上滑下来。

  海伦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扶着姐姐的背不让她滑落。

  等阿斯克勒庇俄斯把一切安置妥当了,他牵着缰绳开始往前走。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走得不可能快,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那条被牵着的马也乖顺,跟着他的节奏迈着小碎步,蹄子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海伦跟在马屁股后面,一只手扶着姐姐垂下来的小腿,怕那些晃荡会让她的膝盖磕到路边的石头。

  夜风从他们身后吹来,穿过营地所在的那片谷地,把那堆灰烬里残存的最后一点药味卷散了。

  营地里的人还在沉睡,没有一个人追出来,没有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连狗叫都没有。

  他们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把那些巨岩和那顶深色的帐篷远远甩在了夜幕后面。

  土路两旁的草越来越密,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湿润的沙沙声。

  海伦跟在后面跑了那么长一段路,呼吸早就乱了,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喊累,只是拼命迈着两条发沉的腿保持着跟马屁股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阿斯克勒庇俄斯忽然停住了。

  他牵着马站在土路中央,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望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望回去,那些巨岩已经缩成了夜色中的几个模糊的深色团块,篝火的余烬早就看不见了。

  他把马缰绳换到左手里,腾出右手按了按马背上克吕泰涅斯特的背,确认她还趴得稳当,然后偏过头看着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