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395章

  “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从紧咬的牙关后面挤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口气终于可以松下来了,可还留着一线没敢彻底松开。

  海伦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她姐姐趴在马背上安安静静的背影,胸口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她直起腰,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匹马,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土路,在夜色中越走越远。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已经被抛远的谷地边缘,最高处那面巨岩的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闲闲地坐在岩石顶端,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像在自家院墙上看风景。

  他正望着那三个越缩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个人和那匹马彻底融进了远处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山影里,再也分不出来。

  然后他才慢慢转回头,把目光落向脚底下那片还在沉睡的营地。

  帐篷、篝火灰烬、横七竖八躺着的雇佣兵、还有帐篷里那两个被药雾放倒的男人,都安静地待在原处,像一幅被人忘了收起来的画。

  波塞冬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落脚处那些陡峭的石面在他脚下像是变成了平坦的石阶。

  他朝那顶垂着布帘的帐篷走去。

  夜风在他身后卷起来,把他走过的那些草叶都压弯了腰,可他走过去之后那些草又都直回来,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碰过。

  他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撩开那扇粗羊毛毡帘,低头钻了进去。

  帐篷里面很暗,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沉睡着。

  波塞冬站在他们中间看了两眼,然后很随意地在墨涅拉俄斯旁边坐了下来,靠着同一根门柱,把两条长腿伸展开来。

  夜风从敞开的帘口灌进来,将帐篷里那股混着药味、尘土的浊气卷走了一部份。

  波塞冬靠着门柱坐定,两条长腿在狭窄的空间里几乎伸展到帐篷中央,靴尖堪堪停在阿伽门农那条缠着绷带的小腿旁边。

  他歪着头,先看了看左边那个靠着短柱、下巴抵着锁骨的阿伽门农,又转过来看了看右边那个脑袋偏向一侧、呼吸沉得像陷入泥沼的墨涅拉俄斯。

  两兄弟的睡姿各有各的狼狈,一个眉头紧蹙着像是昏迷中还在算账,另一个嘴角微微张开,下颌松弛得近乎呆傻。

  波塞冬看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在空气中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在帐篷狭窄的空间里并不响亮,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一圈接一圈的涟漪从指尖扩散开来,撞上两兄弟的耳膜后又折返回去,在两人的颅腔里来回震荡。

  阿伽门农的头先动了一下。

  他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眉头拧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强行拖拽上来的闷哼。

  紧接着他的眼皮猛地掀开了,瞳孔在极暗的光线里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茫然的目光像一只刚从笼中放出的鸟,在帐篷顶、毡壁、地面和眼前那个陌生的轮廓之间来回扑腾。

  几乎同时,墨涅拉俄斯也醒了。

  他的反应比哥哥更猛,上半身猛地一挺,后背撞上门柱发出一声闷响,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向腰侧。

  那里本该挂着他的短剑,可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革带。

  他的视线在那片空荡的位置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追着哥哥的目光朝帐篷中央看去,看清了那个坐在他们之间、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客厅里的人。

  “你……”墨涅拉俄斯咽了一口唾沫:“是谁?”

  阿伽门农比他镇定半拍。

  那只按过伤腿的手已经撑住了地面,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从波塞冬的脸上滑过。

  帐篷里很暗,可波塞冬坐在那里就像一块自己会发光的礁石,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

  “你是谁?”阿伽门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墨涅拉俄斯稳,可尾音里那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波塞冬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门柱,两只手叠在腹部,用一种打量着什么有趣东西的眼神把两兄弟上下扫了一遍。

  帐篷外面的夜风忽然变大了,毡壁被吹得呼啦啦响,可帘口垂下来的那块粗羊毛毡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按住了。

  “我?”波塞冬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海浪拍在礁石上那样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你们在迈锡尼的王宫里见没见过我的塑像?我猜是见过的。”

  “你们父王,噢,就是那个被你们那个篡位的堂叔杀掉的可怜人,他在正殿最里侧给我立过一座大理石的像,手持三叉戟,脚下踩着海豚。”

  “怎么,烧了这么多年香,见了真人反倒不认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帐篷里忽然弥漫开一股极淡的咸腥气,像是有人把一桶海水泼在了干裂的泥地上。

  那股味道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两人的鼻尖前盘桓了一瞬就散尽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阿伽门农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海神?”

  波塞冬微微歪了一下头,算是默认。

  墨涅拉俄斯的反应比哥哥快。

  他立刻跪了下来,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海神殿下……”他的声音干涩:“我们不知道,我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

  “行了。”

  波塞冬抬起一只手,墨涅拉俄斯的话头立刻断了。

  “跪着的那个,你先起来,还有你……”他朝阿伽门农抬了抬下巴:“别摆那个架势了,你那腿上的伤连个牧羊人都能看出来不碍事,站起来跪好。”

  阿伽门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确实是想站起来拔腿逃跑的,可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在他试图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钝痛,把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学着弟弟的样子挪动身体,把双膝收拢到身前,在波塞冬面前跪了下来。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波塞冬左右看看面前跪着的两个男人,一个额头抵地、一个脊背僵直、下颌绷得像块石头。

  他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比刚才那场由女人主导的闹剧有意思多了。

  “我问你俩一个问题。”

  波塞冬把屈着的那条腿放下来,换成盘腿坐的姿势,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们这个营地搞成这样,女人跑了,手下睡得跟死人一样,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阿伽门农抬起头,和墨涅拉俄斯对看了一眼,阿伽门农的视线先低了下去,把说话的权力让给了弟弟。

  “尊敬的海神殿下。”墨涅拉俄斯开口了,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平稳:“我们兄弟二人,是从迈锡尼逃出来的。”

  “您方才提到了我们的父王,是的,我们的父王被我们的堂叔篡位杀害了,我和兄长当时年幼,被人从王宫里偷运出来,一路颠沛的长大。”

  “在我们的堂叔,那个篡位者的阴影底下活了十几年。”

  “每一夜闭眼的时候都能梦见父王的血泼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样子,每一早醒来的时候都要提醒自己不能露出半点想要复仇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阿伽门农在旁边接上了话,他的声音比弟弟沉:“我们忍了十几年,等那个篡位者以为我们早就不敢回去了、以为迈锡尼已经是他的囊中物了的时候,我们准备动手了。”

  “我们用几年时间培植对旧王室仍然忠诚的老臣的后裔,收买边境的雇佣兵,好不容易攒出了一支能用的队伍。可我们还是缺一样东西。”

  波塞冬挑了挑眉:“什么?”

  “兵力。”阿伽门农的牙齿咬了一下,下颌骨上浮起一道绷紧的棱线。

第382章 波塞冬的要求

  “我们想要复国,可太难了。”

  “我们的人手只够打一场突袭,可那个篡位者在迈锡尼城里囤了重兵,城墙高,粮仓足,靠我们手上那几百号人攻不进去。”

  “我们需要正规的军队,几千人,能把城墙围起来,能把城门撞开的军队,可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去雇。”

  墨涅拉俄斯接过了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担心波塞冬会在中途失去耐心:“所以我们想到了斯巴达。”

  “斯巴达的国王,他手上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可那个老头谨慎得很,他不愿意为了两个流亡王子的复国梦把士兵送进战场,所以……”

  他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把这个“所以”后面的内容顿了一顿。

  阿伽门农在旁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的那块地面上,像是地面上那些被踩实的泥土忽然变成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墨涅拉俄斯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决定绑架他的女儿克吕泰涅斯特。”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波塞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撞进了陷井之后那一瞬间的、混合着意外和满足的复杂情绪。

  “绑架了人家的女儿来换军队?”

  波塞冬慢慢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从他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被裹了一层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笑。

  “有意思!”

  波塞冬笑着说:“真有意思,你们两个居然能想出绑架公主来逼人家爹出兵帮自己抢王位的办法?这招谁教你们的?”

  墨涅拉俄斯的脸红了一下,可他没有退缩:“是……是我们自己琢磨的。”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海神殿下,那个篡位者在迈锡尼越坐越稳,再拖几年,就算我们把军队凑齐了,城里的人心也彻底归了他了,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波塞冬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理解。不过你们这事干得糙了点儿,人跑了,对吧?”

  两兄弟的头同时低了下去。

  波塞冬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帐篷角落那个克吕泰涅斯特曾经蜷缩过的地方虚虚一指:“那边那个女人,是你们抓来的两个公主里的一个。”

  “还有一个,半夜三更摸进来下了药,把你们放倒了,然后把她的姐姐架走了,而你们睡得跟死猪一样,毫无察觉。”

  阿伽门农的拳头在地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墨涅拉俄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波塞冬看着他们低垂的脑袋,看着阿伽门农攥紧的拳头和墨涅拉俄斯后颈上暴起的青筋,嘴角那个弯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往后面靠了靠,重新恢复成那个闲闲的、靠柱而坐的姿势,两条腿伸开,靴尖轻轻点着地面。

  “我可以帮你们。”他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方式很轻,轻到几乎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闲聊,可它们钻进两兄弟耳朵里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同时震了一下。

  阿伽门农猛地抬起头,墨涅拉俄斯的脊背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挺得笔直,两双眼睛同时钉在波塞冬脸上,瞳孔里那点将灭未灭的光在一瞬间重新燃了起来。

  “海神殿下……”

  墨涅拉俄斯的声音变了调,那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往前凑了半尺,膝盖在干泥地上擦出刺啦一声。

  波塞冬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着谢。”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我说的是帮你们,可我没说是白帮。”

  阿伽门农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弟弟一眼,墨涅拉俄斯正张着嘴,那句“什么条件”已经到了舌尖,被波塞冬的那个手势硬生生堵在了嘴边。

  波塞冬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眼角那几道笑纹更深了。

  “条件很简单,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复国之后,迈锡尼从今往后要以海神为最高信仰。”

  “每年春分和秋分,要举行两次大规模的祭祀,献祭的规格,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不能比你们父王在位的时候差。”

  “神殿要翻新,塑像要重铸,祭司的俸禄要涨到让全希腊的祭司都眼红的地步。”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视线在两兄弟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阿伽门农的眼睫垂下来一瞬,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重新抬起来,和墨涅拉俄斯又对了那一眼。

  这一次两人几乎没有犹豫,几乎是同时点了头。

  “谨遵您的旨意。”阿伽门农的声音稳了,甚至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郑重。

  墨涅拉俄斯跟着附和:“一切都将如您所愿。”

  波塞冬看着他们点头的样子,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