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高,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见海伦的腿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可她的膝盖还没有触地,她的身体就已经被马背上伸下来的一只手拉住了。
克吕泰涅斯特俯下身扣住了妹妹的肩膀,把她往上提了一把,海伦没有跪成,可她整个人靠在姐姐的手臂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背影。
阿斯克勒庇俄斯闭上了眼睛。
那一下闭眼只持续了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
他闭着眼的时候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药袋里所有东西的位置、每一种药粉的效用、每一种草汁的腐蚀速度、每一种枯茎被碾碎之后能生成的烟雾或光芒或震动的时间。
那些东西对付凡人和普通的半神够用,对付一个真正的神祇,充其量只是暂时的干扰。
可暂时的干扰也够了,够让那匹马跑出足够远的距离,够让那两个女人消失在峡谷的转角后面……
够让他自己在这个强大到不可抗拒的存在面前争取到一瞬的、微不足道的主动权。
他睁开了眼。
那一下睁眼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东西。
波塞冬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他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那个抬眉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既意外又觉得更感兴趣了的微妙表情。
阿斯克勒庇俄斯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他的右手从药袋里猛地抽了出来。
五指张开,指缝间夹着三撮颜色各异的东西。
一撮暗褐色的粉末、一撮泛着银光的细沙状颗粒、还有一撮呈深紫色的、像是某种植物的花粉被碾碎了之后才有的那种带着诡异光泽的细末。
他把三撮东西在掌心里合拢碾了一圈,然后朝着波塞冬的面门狠狠地撒了出去。
那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的瞬间。
那三撮东西在空中混合成一团浑浊的、颜色不断变幻的雾,直直地扑向波塞冬的脸。
在雾团脱手的同一瞬间,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身体已经朝左侧翻转了出去,整个人滚到路边一丛矮灌木后面,同时张开喉咙喊出了那两个字——
“快跑!”
第386章 波塞冬:你早说啊
“快跑!”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举动太过突然,那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有消散,马匹后面的海伦已经动了。
她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她猛地转身扑向马鞍,两手抓住鞍桥和前鞍的边沿,一条腿踩着马镫使劲往上蹬,整个人翻身骑上了马背,坐在了克吕泰涅斯特身后。
克吕泰涅斯特的双手还撑在马鞍上,海伦翻身上来的冲击让她往前扑了一下,可她很快稳住了重心,两只手分别抓住缰绳的两端往手心里绕了两圈,脚后跟朝马腹两侧用力一磕。
那匹马被那个突兀的蹬踏吓得嘶鸣了一声,四蹄同时朝前猛地一蹿,整个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从原地射了出去。
马蹄掀起的碎土和石子朝后飞溅,打在路边的灌木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马背上的两姐妹被那股骤然的加速同时往后一甩,海伦的胸口撞上了克吕泰涅斯特的后背,她的两只手本能地从后面环住了姐姐的腰,十指在姐姐的腰腹前方紧紧交扣在一起。
风从她们耳边呼啸着掠过去,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朝后翻飞。
克吕泰涅斯特俯身贴着马脖子,压低重心让马跑得更稳当一些。
海伦把脸埋在姐姐的后背上,鼻尖抵着姐姐脊背中间那条凹下去的线,她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透过衣料和皮肉传到她的脸颊,像一面被人拼命擂响的鼓。
马蹄声越来越远,朝峡谷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她们身后,那片被马蹄掀起的尘埃还在空气中悬浮着没有落尽。
尘埃的后面,土路中央,阿斯克勒庇俄斯撒出去的那团混合物已经在波塞冬的面门前炸开了。
那团东西的颜色太杂,暗褐色的粉末先落到了波塞冬的衣袍前襟上,衣料上泛起了一圈细密的白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
银色的细沙颗粒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某种微弱的电光在那些颗粒之间噼啪地跳跃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敲击薄铁片的声音。
深紫色的花粉在接触到波塞冬皮肤的一瞬间,泛开了一层诡异的紫红色斑痕,那些斑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周蔓延。
可那些东西在波塞冬脸上停留了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
波塞冬抬起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在自己鼻尖前面随意地掸了掸。
那动作轻得像是掸掉一粒落在衣领上的灰尘。
他掸过的地方,那些粉末,颗粒和花粉同时从空气中蒸发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块空间里整个抹掉了。
他脸上那几道紫红色的斑痕从边缘开始朝中心收拢,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衿上那些还在冒着白沫的地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被一只蚊子咬了一口之后的那种不耐烦。
然后他把目光抬起来,投向了那个已经滚到灌木丛后面、正半蹲着身子、两只手各捏着一包新药粉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身上。
眼中的笑意缓缓消失,此刻剩下的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那种没有表情甚至比愤怒更可怕。
愤怒至少还是情绪的一种波动,而这种彻底的、完全的平静,让人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连被激怒的资格都没有。
“很好。”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刚才那股压迫力沉重了数倍的重量。
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开始朝远离他的方向滚动,像是不敢靠近那个正在逐渐释放什么东西的人。
“你找死。”
这三个字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落完,波塞冬已经侧过头,朝路边那两个还愣在野橄榄树旁边的男人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简单——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墨涅拉俄斯猛地从呆滞中惊醒。
他狠狠拍了一下阿伽门农的肩膀,那一下拍得用力过猛,阿伽门农的肩膀都朝一侧歪了一下。
然后墨涅拉俄斯已经拔腿朝那两匹被他们的打斗惊散到路边的马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匹的缰绳翻身上马,靴跟猛地一踢马腹,那匹马嘶鸣着朝前方姐妹俩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阿伽门农慢了半拍。
他咬着牙把那只伤腿架上马镫,用重心在另一条腿上借力翻上了马背,然后伏低身体朝墨涅拉俄斯的马屁股后面追去。
两骑人马一前一后,很快就变成了夜色中两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的影子,马蹄声被峡谷中的回音放大又缩小,最终被夜风吞没。
土路中央只剩下了两个人。
波塞冬把目光从那两兄弟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灌木丛后面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身上。
他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的每一步都不快,靴底落在土路面上的时候悄无声息。
可他每走近一步,阿斯克勒庇俄斯就感觉自己面前那面无形的墙壁又往前推进了一截。
那种压迫感比刚才更具体了,像有人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抽走了氧气,让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气。
阿斯克勒庇俄斯没有后退。
他的膝盖从半蹲的姿势中缓缓伸直,整个人重新站了起来,两只手各捏着一包药粉挡在身前。
他知道那些东西对眼前这个人已经没用了,刚才那一把已经试过水了,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才拖延了不到几次呼吸的时间,剩下的这些零碎的、单用的药粉,恐怕连一瞬都拖不住。
可他没有退。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那块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退,明明理智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喊着“跑”,可他的腿就是不听话。
他的手指在药包的麻布表面微微发着抖,他盯着波塞冬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盯着那双银蓝色瞳孔里翻涌不止的暗流,盯着那片正在朝他这个方向不断收缩的、属于神祇的压迫力。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他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海伦刚才朝他摇头的样子,浮现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那双绝望中带着最后一线期盼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蹲在岩石后面,全身缩成小小一团,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那种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的孤注一掷。
他想起自己替她把脉的时候,她的手腕又细又凉,血管在皮肤底下跳得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他不后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一个半神,一个四处游走采药行医的、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去得罪一个主神。
这事要是传回父亲耳朵里,阿波罗大概会气得把竖琴都摔了。
可他就是不后悔。
波塞冬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身形并不壮硕,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都是常年采药、研磨、调配草药才会有的那种精干而不粗笨的轮廓。
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光,那双盯着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还是无畏。
波塞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知道得罪我的后果吗?”波塞冬冷笑着说:“你的父亲可不敢在我面前保下你。”
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声不吭,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波塞冬处置。
而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波塞冬还真有些烦躁。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局面很差,奥林匹斯上面十二主神所剩无几,就连剩下的那些也更加亲近塔伦,而不是宙斯。
如果他现在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直接把阿斯克勒庇俄斯杀了的话,就等于是向阿波罗宣战。
波塞冬的实力远在阿波罗之上,可阿波罗毕竟是太阳神,不像某个信使那样可以随便欺凌。
如果现在再跟阿波罗起了矛盾的话,那他跟宙斯真的要孤立无援了。
可是被一个半神如此冒犯,让波塞冬就此收手,他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你叫阿斯克勒庇俄斯,对吧?”波塞冬开口了,声音里那股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撤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某种介于审问和闲聊之间的东西。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答,答得让我满意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盯着波塞冬的脸,从那张脸上那些微小的变化中捕捉到了某种信号。
波塞冬似乎并不想杀他……这是在给他找台阶呢。
他的手指在药包上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那些麻布表面的粗糙纹路从他指腹上滑过去,留下一种轻微的刺痒感。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刚才的举动和对方可能问出的问题,然后把那些答案在舌尖上排列好,等着波塞冬接下来的话。
波塞冬把插在革带里的那只手抽了出来,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一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胸口方向:“第一个问题,你跟那两个女人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她们?”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浓了几分。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擂得飞快,可他让自己的呼吸尽量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这个问题不难,甚至可以说对方已经把答案递到他嘴边了。
萍水相逢,只是路过碰上了。
他只要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按照波塞冬想要的方式把事情结了,他就能从这片泥沼里全身而退。
那两个女人已经跑远了,他能做的都做了,此刻他需要保全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我……”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我跟她们确实是萍水相逢,帮她们逃出来……原本只是顺手的事情。”
波塞冬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阿斯克勒庇俄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波塞冬脸上移开了,落在脚边那些碎土和石子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可我后来一直跟着她们,帮她们跑了这么远……不止是因为顺手。”
他把话停在这里,像一条走到断崖边上的路。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可能会把眼前这个人好不容易给出的一点转圜余地重新堵死,可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连他的老师喀戎都不知道他心底藏着这根刺。
可此刻站在一个主神面前,站在一个随时能把他碾成齑粉的存在面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说不说出来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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