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400章

  反正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都难说,至少让他把这根刺拔出来,让他知道这根刺的尽头到底连着什么东西。

  “我想知道我母亲的死因。”他说。

  波塞冬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波塞冬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之前他笑的时候,无论是对着那两兄弟还是对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笑意的底下总有一种玩赏的、把对方当成某种有意思的物件在评估的意味。

  可此刻这个笑不同,它的底层有一种更深的、更像是在一局棋里忽然发现自己吃掉了对方一整条大龙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满足和期待。

  阿斯克勒庇俄斯被那个笑容钉在了原地。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后脊背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可他认得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当一个人抓住了另一个人最在意的把柄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出这种笑容。

  “你想知道这个?”波塞冬的声音里重新裹上了那层油滑的笑意,像一枚硬币被人在指尖翻过来翻过去地玩弄着:“那你可以直接问我啊。”

  他把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他朝前又迈了半步,那半步让他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两步之内。

  他微微弯下腰,把那张带着笑的脸凑近了一些。

  “我很清楚。”他说。

第387章 神医放弃

  波塞冬觉得有点好笑。

  阿斯克勒庇俄斯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得罪他这个海神,只能说不愧是阿波罗那个蠢货的儿子。

  但这恰恰让波塞冬看到了机会。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

  波塞冬如是说,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手在药包上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那个“什么”的字音还没来得及成形,波塞冬就已经直起了腰,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讲故事的人准备讲一个他很早以前就想讲的故事的口吻开了口。

  “你母亲叫科洛尼斯,色萨利一个凡人国王的女儿。”

  “你父亲在色萨利的山间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年轻的姑娘,漂亮,爱笑,头发上总插着几支野花。”

  “太阳神嘛,你爹那个脾气你也清楚,看见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道了,他追了她,要了她,让她怀上了你。”

  “但是你知道的,凡人和神明的感情总是会遇到各种问题的。”

  波塞冬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在对方脸上引起的反应。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眉心已经拧了起来,两条眉毛之间挤出一道深重的竖纹,嘴唇紧抿着,瞳孔收缩到了一种近乎针刺大小。

  “最经典的问题就是……你的父亲是神明,他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职责要完成,而你的母亲是一个无聊的公主,她只能每天盼着你的父亲到来。”

  “但她再怎么盼着,你的父亲也不可能放下自己的职责去陪她,甚至她生病痛苦的时候,你的父亲还在天上驾驶着太阳神车。”

  “于是……”

  波塞冬的声音里那层笑意更浓了:“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凡人。”

  “一个叫伊斯库斯的凡人,你母亲就跟你爹那个不忠的性子一样,你没听错,我在说你爹不忠,他在外面跟凡间女人生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他凭什么要求自己的女人守着他一个?”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的嘴唇依然紧抿着,一个字都没说。

  “你爹知道了你母亲的不忠。”波塞冬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拆一件包裹得很仔细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拆开让人看清里面的每一件。

  “你爹有个姐姐叫阿尔忒弥斯,就是狩猎女神,你认识吧?你爹自己下不了手,毕竟是他睡过的女人,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所以他就让他姐姐去替他干这事。”

  “阿尔忒弥斯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科洛尼斯的胸膛。”

  他说到“一箭射穿了科洛尼斯的胸膛”这几个字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张弓放箭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弹。

  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掸一粒灰,可它落进阿斯克勒庇俄斯眼睛里的时候,带着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力度。

  “你母亲死了,尸体被放在火葬的柴堆上,你父亲站在旁边看着,然后……”

  波塞冬收回了那个做手势的手,重新抱在胸前,语气里那种讲故事的人终于要揭开最后底牌的兴奋感开始溢出来了:

  “你爹看着火烧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你还在你娘肚子里,所以他冲进了火堆里,剖开了他女人已经烧得半焦的肚子,从里面把还连着脐带的你掏了出来。”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腿弯了一下。

  他的脚在土路上踉蹡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那丛灌木,枝条扎进他的肩胛骨之间,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些疼痛一样,只是用一种茫然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波塞冬。

  他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可那个“不”字的音节只出来了一半就被他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他说。

  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调:“你在骗我。”

  波塞冬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那笑容的弧度撑到了他两颊的肌肉几乎要绷不住的程度,他的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笑纹,他看着眼前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像是在看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

  “我骗你?”波塞冬笑出了声,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阴谋得逞之后的快意:“我堂堂海神波塞冬,犯得着编个故事来骗你一个半神?你大可以去问。”

  “去问你爹,去问你那位把你养大的老师喀戎,你去问问他们,看看我说的是不是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当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可轰动了,我相信那些神明都还有记忆。”

  他把“每一个字”那四个字咬得很重,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更是丝毫不加掩饰。

  阿斯克勒庇俄斯靠着那丛灌木,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下滑了一截。

  他的膝盖弯着,后背弓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药包从他指间滑落下去掉在地面上,其中一包散开了,暗绿色的碎末洒了一地。

  夜风把它们卷起来,吹向路边的野草丛里,那些碎末混进泥土和草根之间,再也分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的各个角落飞去。

  科洛尼斯,色萨利的公主,被阿耳忒弥斯的箭射穿胸膛,火葬的柴堆,剖开的肚子,从火焰里被掏出来的婴儿。

  那些画面一帧接一帧地在他脑海里拼凑成某种他根本不想去看的东西,可那些画面像是长在他眼珠子里的,闭上眼还在,睁着眼也在,他躲不掉。

  他想起自己问过喀戎很多次,老师,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长什么样子?

  她喜欢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会死?

  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我什么信息都找不到?

  喀戎每一次都沉默很久,然后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她走得早,但她很爱你。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老师善意的敷衍,现在他知道了,喀戎每一次沉默的时候,那张半人马的脸上浮现出的复杂表情,其实是“我不忍心告诉你真相”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什么信息都找不到,当然是因为这件事不光彩,就算是给阿波罗面子,神明们也只会背后蛐蛐几句。

  而凡人们更不敢说,怕得罪神明,于是一切真相都被掩埋,阿斯克勒庇俄斯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波塞冬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烦躁终于被一种彻底的发泄后的舒畅取代了。

  他最初只是想找个台阶下,放过这个半神算了,可没想到这家伙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把最脆弱的那块软肉露在了他面前。

  这种报复比他之前想的任何一种都更合他心意。

  不用和阿波罗直接起冲突,不用动手杀人,可他能看见阿波罗的儿子脸上那种信念崩塌的表情,能想象到不久之后这对父子之间会出现一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裂痕。

  太阳神,医神,那个高高在上笑吟吟的阿波罗,你儿子会带着这条裂痕活一辈子。

  你当年亲手剖开你女人的肚子救出来的这个孩子,终有一天会用那双你给了他光明的眼睛,带着恨意看着你。

  波塞冬越想越觉得痛快,痛快到他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中散开来,比刚才短促一些,可里面的满足感却比刚才更浓了。

  他朝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和那个靠着灌木、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的年轻半神之间的距离,然后侧过身,朝前方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条土路延伸向前方的峡谷出口,远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马蹄声也早就在风里彻底散尽了。

  “好了。”波塞冬拍了拍手,像是一个已经尽了兴的人准备离席了:“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琢磨吧,你可以随便去打听,看看我是在骗你,还是说的是真相。”

  “现在,我要去追那两个家伙了,那两个废物要是再把事办砸了,我今晚这口气就真没地方撒了。”

  话音未落,他连看都没看阿斯克勒庇俄斯一眼,便迈开了步子。

  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身形像是被夜风融化了一截,很快,那道轮廓彻底融进了月光和空气之间的缝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地面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刚才他站过的那块泥土上连靴尖压出来的凹痕都不存在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一样。

  夜风继续吹着。

  阿斯克勒庇俄斯靠着那丛灌木,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土路中央。

  他的后背还贴着那些扎人的枝条,他的膝盖还弯着,他的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彻底够不着的东西。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他头顶那片天幕的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比灰蓝更浅的颜色,那种颜色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后面一点点地渗出来,像是黎明正在地平线底下蓄着力气准备爬上来。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紧接着又有一只鸟跟着叫了,像是在互相确认天快亮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片正在变淡的天幕,看着那些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没进晨光里。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眼睛里也没有泪水,可他的眼眶下面有两道干涸的、被风和时间一起吹干了的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过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是一个介于笑和哭之间的、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表情。

  他松开了攥了不知多久的拳头。

  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已经发白了,边缘处泛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两只手慢慢地翻过来,让掌面朝上摊开在膝盖上。

  风从他掌面上吹过去,带走了最后一点药粉的碎末。

  峡谷远处的山影正在从深色中逐渐剥离出来,露出底下那些岩石本来的灰褐色。

  有一条路从峡谷口延伸出去,通向前方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平原。

  阿斯克勒庇俄斯不知道那两姐妹现在跑到哪里了,不知道她们能不能从那两兄弟手里逃出去,也不知道波塞冬追上她们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坐太久,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波塞冬根本不担心他不相信自己的话,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反而更让人心慌。

  就好像他说的真的是事实一样。

  可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阿斯克勒庇俄斯根本没办法接受。

  他撑着身后那丛灌木站了起来,手背上被枝条划出了几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正从那些口子的边缘渗出来,细细的几条红线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然后从腰间的药袋里摸出一片干净的麻布,随意地在手背上缠了两圈,用牙齿咬住布头扯紧打了个结。

  他把地上散落的药包捡起来,把那些洒出来的碎末拢了拢,能收回来的收回袋里,收不回来的就任它们留在风里。

  然后他把药袋重新系回腰间,站在那条空荡荡的土路上,朝着姐妹俩和那两兄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追上去还是该转身离开。

  其实他和那两姐妹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的,波塞冬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想知道的真相波塞冬也告诉他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居心,总归是完成了承诺的。

  他现在还去管人家的事,多少就有些给脸不要脸了,如果真起了冲突的话,就连他的父亲都没办法帮他说话。

  更何况他也根本救不了那两姐妹,他只是一个半神而已,难道还真的去跟波塞冬拼命吗?

  而且就算他拼命也拼不过波塞冬吧,让他的父亲来都拼不过。

  那可是海神波塞冬啊。

  阿斯克勒庇俄斯深深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朝着海伦姐妹逃走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