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腊当先知 第401章

第388章 克吕泰涅斯特被误伤

  马蹄声在峡谷出口处骤然变得尖锐起来,过快的速度让海伦忍不住惊呼。

  而她们的身后,墨涅拉俄斯伏在马背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马脖子,他的双眼死死地锁着前方那个正在加速奔跑的马屁股。

  那匹马背上驮着两个女人,两团长发在夜风中像两面暗色的旗帜朝后翻卷。

  他骑的那匹马比姐妹俩那匹更壮,腿更长,在平地上的爆发力高出整整一截。

  不到半里地的差距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他拉近了一半。

  他能看见前面那匹马奔跑时后蹄扬起的姿态了,甚至能看见骑在后面的海伦环在她姐姐腰间的那双手,十指交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

  墨涅拉俄斯催了一下缰绳,靴跟磕在马腹上的力道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那匹马嘶鸣了一声,速度再次拔高,四蹄落地的节奏密得像一面被人发狠擂响的鼓。

  他在马背上直起身体,侧过头朝右侧的路肩看了一眼。

  那条土路在前方大约一百步的地方收窄成了一座只容一匹马通过的天然石桥,两侧是深沟。

  如果他抢在那个隘口之前超过去,把那匹马堵在石桥前面,她们就无处可逃了。

  他催马斜插出去,切了一个弧线从路肩上绕行。

  海伦在马上感觉到了危险。

  那阵急促的,正在从侧面逼近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她猛地扭过头朝左侧看去。

  月光下那张脸逼近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太多了。

  墨涅拉俄斯已经和她这匹马并驾齐驱了,他侧着脸,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被冷硬的东西填满了的专注。

  “你,别过来!”

  海伦大声叫道,她一只手还环在姐姐腰上,另一只手腾出来朝墨涅拉俄斯的方向胡乱推了一下。

  那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可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在马背上歪了一下,重心往左侧偏过去,几乎要把她们两个人一起带下马背。

  克吕泰涅斯特在前面感觉到了身后的晃动。

  她猛地一勒缰绳想把马稳住,可这匹马的冲势太快了,缰绳勒下去的时候它只是甩了一下脑袋,速度根本没有降下来。

  而就在那一下甩头的间隙里,墨涅拉俄斯的马已经从左侧彻底超了过去,他猛地一拉缰绳把那匹马横在了路中央,两匹马的肩膀几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的闷响。

  海伦那匹马受惊了。

  它的前蹄猛地扬起,整个身体朝后一坐,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同时被那阵骤然的停顿甩得往前一扑,海伦的额头撞上了克吕泰涅斯特的后脑勺,两人同时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马匹在路中央转了半个圈,马蹄慌乱地踩着地面,碎土和碎石四处溅射。

  墨涅拉俄斯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落地的动作带着一股不容人反应的紧迫感,靴子在泥土上踏出一声闷响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朝那匹马的方向压了过去,一只手抓住那匹马的笼头把它强行按在原地。

  那匹马挣扎了两下想甩开他的手,可他攥着笼头的力道像是要把那根皮带嵌进自己掌心里去,马挣了两下没挣开,喷着响鼻原地打着转。

  阿伽门农的马在这时候到了。

  他的骑术不如弟弟,伤腿又限制了他发力的方式,可他没有慢太多。

  他从后面切过来把退路堵住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将姐妹俩夹在中间,除非她们长了翅膀,否则根本没有冲出包围的可能。

  海伦在马背上直起身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带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堵着路的阿伽门农,又转回来看着面前那个一手攥着马笼头、正仰着脸盯着她的墨涅拉俄斯。

  月光照亮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光,也照亮了他下颌那条绷紧了的棱线。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着。

  她看见墨涅拉俄斯朝前迈了一步,那只攥着马笼头的手松开了,朝她这个方向伸了过来。

  他的指节张开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示意她主动把手递过来。

  “等一下!”海伦喊了出来。

  “你们,你们放了我们,只要你们放了我们,我回去之后一定说服我父亲出兵帮你们复国!我说到做到!你们不是需要军队吗?我可以帮你们拿到军队!只要你们别碰我和我姐姐……”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的尾音都在颤。

  她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这些话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可她必须说,她得试试,她得找出任何可能让面前这两个人改变主意的理由。

  她的目光从墨涅拉俄斯脸上滑到后面那个阿伽门农身上,在那个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很白,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她们这边的某个位置上,可她分不清他到底在看谁。

  墨涅拉俄斯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和的意味,可他脸上没有任何温和的东西。

  他看着海伦那张在月色下美得不真实的脸,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

  这张脸确实太美了,美到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在心里产生某种想要占有的冲动。

  可他此刻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既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觉得别无选择的东西。

  “得罪了。”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压得很低,然后他的手就朝海伦的胳膊伸了过去。

  海伦的反应比她自己的理智还快。

  她的右手猛地朝腰后一探,从那件外袍底下的暗袋里抽出了一柄匕首。

  那匕首不长,刀刃大约只有成人手掌那么长,可她攥着刀柄把它举起来挡在身前的时候,刀尖在月光下翻转出一道明晃晃的白光。

  她的手臂在抖,匕首尖儿晃得利害,可她把那柄匕首横在自己和墨涅拉俄斯之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克吕泰涅斯特的脊背。

  “别过来……”她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真的会伤到你的!”

  墨涅拉俄斯看着那柄晃动的匕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按在了自己腰侧的剑柄上。

  他抽剑的动作很稳,剑刃从鞘中滑出来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他把那柄长剑横在身前,用剑身朝海伦手中的匕首轻轻一挑。

  海伦感觉自己握着匕首的手像是被人从下方猛地抬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

  那柄匕首立刻脱手飞了出去,在夜空中翻转了两圈之后落进了路边的深草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的钝响。

  海伦的手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然后慢慢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已经收回长剑,重新朝她伸出手来的男人。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那个“不”字的音节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就在墨涅拉俄斯的手指即将触上她手腕的那一刻……

  “别碰她!”

  克吕泰涅斯特猛地从那匹马的鞍桥上翻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一头疯掉的母狮朝墨涅拉俄斯的方向扑了过去。

  墨涅拉俄斯皱了皱眉。

  他本能地侧过身去闪避,一只手抬起来想要格挡克吕泰涅斯特扑过来的那道冲击力。

  可他的动作慢了,克吕泰涅斯特冲上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她的身体已经撞进了他怀里,肩膀顶着他的胸膛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墨涅拉俄斯被她撞得失去了一瞬的平衡。

  他那只抬起来格挡的手在失衡中变换了角度,从推挡变成了试图稳住对方身体的动作,手腕翻了一下,那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鞘中的长剑随着他手腕的翻转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柄剑的剑刃正好擦上了克吕泰涅斯特侧颈的位置。

  那一下接触轻得几乎像是蝴蝶的翅膀擦过一片花瓣。

  剑刃触及皮肤的时候克吕泰涅斯特甚至没有立刻感觉到痛。

  她还在往前冲,还在用肩膀顶着墨涅拉俄斯的胸口,还在试图把那个要从妹妹身边把她拖走的男人撞开。

  她的意识在那个瞬间里还完全沉浸在愤怒和恐惧之中,对脖子边缘那道细线一样的凉意没有任何反应。

  可那道凉意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后就变了。

  克吕泰涅斯特感觉自己的脖子侧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块冰从她的皮肤底下被推了出来,冰面擦过她的颈动脉,然后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化成了某种比温热更烫的东西。

  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剧痛。

  她的身体在那股热流涌出来的同时忽然变轻了,像是有支撑着她所有力气的那根线被从中间剪断了,她的腿弯猛地一软,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

  墨涅拉俄斯接住了她。

  他低头看着倒进自己怀里的女人,看着她的脖子侧面那道正在疯狂向外迸溅鲜血的伤口,那道伤口不长,但很深,深到血管壁被整整齐齐地切开的程度。

  鲜血从切口的两端同时往外喷射,喷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喷在他下意识抬起来想要按住那道伤口的手掌上,喷在他那张彻底失去了血色的脸上。

  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海伦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姐姐——!”

  海伦从马背上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路面上,可她连痛都没有感觉到,两只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朝克吕泰涅斯特的方向扑过去。

  她只知道她的姐姐正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脖子上的血正在朝外涌,像一口被打翻了的泉眼。

  阿伽门农也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

  他的伤腿在那个奔跑的动作里撕扯着疼,可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些痛感从膝盖传到脑子里的时候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远得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他冲到墨涅拉俄斯身边的时候一把推开了弟弟的肩膀,把克吕泰涅斯特从弟弟怀里抢了过来,自己跪在地上把她抱进自己的臂弯里。

  克吕泰涅斯特的身体很轻。

  轻到他抱着她的时候总觉得手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堆正在迅速散失温度的、碎掉了的东西。

  她的血还在流,从他指缝中间漫过去,滴在他膝盖两侧的地面上,把那些干裂的泥土泡成了暗色的泥浆。

  他徒劳地把自己的手掌按在她的伤口上,按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他的手指都在发白。

  可那些血从她脖子里涌出来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它们从他的指缝中溢出去,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把袖口浸透了,把肘弯下面那片衣料染成了深褐色。

  “不……不!克吕泰涅斯特,你看着我……”阿伽门农慌乱的说:“你看着我,你别睡,你别……”

  克吕泰涅斯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躺在阿伽门农的臂弯里,脑袋微微朝一侧歪着,后脑勺枕在他的肘弯内侧。

  她的眼睛正对着他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以前总是带着某种较真的,不肯服软的光。

  可此刻那层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正在把一截烧到了尽头的灯芯从灯油里提起来。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她的喉咙里只有一阵含混的咕噜声混着血沫一起涌上来,把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字音淹没了。

  她的目光在阿伽门农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全是水光,那些水光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往外涌,落在她的脸颊上,混进她脖子上那些正在冷却的血里。

  她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很慢很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残余的力气。

  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方停了一瞬,那里正有一滴泪要落不落地挂着,她用拇指把它抹掉了。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眼睛里的不舍是那样的明显,阿伽门农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痛哭出声。

第389章 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克吕泰涅斯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她艰难的抬起了手。

  阿伽门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把那只指节已经开始微微僵硬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把整张脸埋进她的掌心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被他死死地压在那只手掌下面。

  克吕泰涅斯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轻极浅,在她的脸上只浮现了一瞬就散掉了,可那一瞬里她的眼角浮起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是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