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点了点头,关上门之后走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躺在床上,很快就沉入了一个没有镁光灯和广播演讲声的安静睡眠之中。
翌日。
一辆又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轿车,在约定的两点之前陆续驶入了橡树谷庄园。
这些轿车的车窗,都被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司机们统一穿着没有任何徽章的深色西装,全程默不作声。
庄园外围,那扇平日里用来阻挡好奇游客的铁栅栏大门,今天被埃加管家,特意加派了十几名年轻力壮的园丁负责把守,确保不会有任何无关车辆靠近主宅方圆半英里之内。
所有抵达的轿车,都被统一引导至庄园东侧,一处平时专门用来举办家族私人会议的独立会所。
这栋灰色花岗岩建筑,与主宅之间隔着一片安静的橡树林,从主宅方向完全看不到它的入口。
候选人们,一个接一个被请入会所内部那间铺着深蓝色羊毛地毯、四壁挂满亚当斯家族历代先祖油画像的私人会议室。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互相寒暄。
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这间会议室里,那些和自己一样被“必须”两个字请到这里的同行们。
有些人彼此之间本就是竞争对手,在各自选区的竞选集会上,已经隔空对骂了好几个星期。
此刻却坐在同一张长桌前,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尴尬,从尴尬到凝重。
他们着实没想到,亚当斯家族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将这么多人同时邀请了过来。
看来今天这场会议,对他们而言,恐怕是有点凶多吉少了。
就在墙角的落地钟敲响下午两点整的同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道他们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布鲁斯·亚当斯。
有人刚想从椅子上站起身,主动和他打个招呼,以示自己仍是亚当斯家族最忠诚的盟友。
但下一秒,当那道跟在亚当斯身后、穿着一身炭灰色三件套西装、步伐同样沉稳,但目光更加锐利的年轻面孔映入他们眼帘时,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也许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张面孔,但这张面孔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几乎已经深入到脑海的最深处——
那些从南方沼泽、一路杀到福特联合体、再杀进参议院听证室的每一篇报道每一段广播每一张报纸照片,都在他们无法控制的记忆深处刻下了同一个名字。
费兰·罗斯福!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布鲁斯·亚当斯今天为他们安排的这场会议,真正的传唤者既不是亚当斯家族,也不是新英格兰地区任何一个传统政治势力。
而是这个站在华盛顿权力核心最中央的年轻联邦官员。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一个相同而冰冷的念头。
这下,麻烦恐怕真的大了。
? 第269章:围剿
“先生们,下午好。”
费兰走到长桌的另一侧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每一张脸:“没错,这次的会议,其实是我委托布鲁斯先生替我召集的,至于目的嘛——我想你们也猜到了一些。”
这话一出,长桌两侧不少人开始交换眼色。
所但有人眼眸深处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不安。
“选举现如今已经进入冲刺阶段,我本不想在这个时间点打扰大家,但你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着实令我很不安呐——这才使我不得不亲自过来一趟。”
费兰将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几分:“所以现在我就长话短说了,抛开我们两党之争,你们,是否私底下准备加入王鱼的分享财富俱乐部了?”
现场气氛沉默了好几秒钟。
坐在长桌中段的帕特里克·加拉格尔强装镇定地开口了:“费兰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收到的这个消息,我们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支对王鱼那种极端的财富瓜分计划从来都持批评态度,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费兰便从多萝西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随手一甩,文件精准地滑过长桌光滑的红木表面,停在加拉格尔面前。
加拉格尔的喉咙蠕动了好几下。
他试图继续维持那副被冤枉的无辜表情,但那份文件就摆在他面前,如同钉子一般钉住了他全部未出口的辩解。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份文件打开。
当他看到里面,清清楚楚印着他昨通过中间人发给王鱼团队的那封试探性联络信函的副本时。
那张因为多年竞选演讲、而磨练得极为擅长控制表情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无法被任何政治演技所掩盖的裂痕。
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费兰继续将手中的文件,按照封面上标注的名字逐一沿着长桌扔了过去。
每一份文件,都准确无误地对应着在场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打开自己那份文件之后的表情,都和加拉格尔大同小异。
有的面色阴沉如铁,有的惨白如纸,有的坐立不安地反复调整着椅子上的坐姿,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其实当他们决定要和王鱼团队进行私下接触之后,就已经深知这一招极其凶险。
一旦被政治对手或者两党建制派抓住把柄,那就会瞬间面临被两党和华尔街资本围剿的风险。
因此,这件事他们每个人都做得极为谨慎。
没有人使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所有关键通话,都通过第三方中间人的私人线路进行;没有人亲自出面和王鱼的代表见面,全部委托给那些不在任何正式竞选名册上的外围顾问。
甚至连一些试探性的联络信函,都是用没有个人签名的普通打字机,在深夜无人时分,由自己最信任的私人秘书亲手打出,再通过一些和王鱼分享财富俱乐部有业务往来的律师事务所匿名转交。
他们以为这样的层层设防已经足够安全了。
然而让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即便做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还是被联邦政府抓住了马脚。
看来这段时间以来,胡佛手下的FBI对新英格兰地区的渗透程度,比他们每个人想象中的还要深得多。
费兰等所有人都将手中那份文件颤抖地放到桌上之后,才再次开口:“你们知道的,无论是华尔街的资本,亦或者是我们两党的建制派们,现在对王鱼都可谓是恨之入骨。”
“一旦这些东西被公布出去,那么你们的下场——恐怕不用我多说了。”
“但念在王鱼现在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现在可以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就看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了。”
加拉格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了那个他此刻既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那么,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很简单……”
费兰将双手从长桌边缘抬起来,交叉搁在身前。
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声音不高,只有坐在长桌两侧的这些人能听得清楚。
而在会议室门外,布鲁斯·亚当斯早已安排了最信任的老管家埃加亲自守在走廊尽头,确保这间会议室方圆几十英尺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不该听到这段对话的人。
大约两个小时后。
会议室那扇橡木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加拉格尔等人陆续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们走到门廊下,被十月初秋的凉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毫无疑问,他们每个人,都不想被费兰和联邦政府当枪使。
但在那些被FBI截获的联络信函副本面前,他们早已完全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但好在费兰事情也没有做得太过分,没有借此来打压他们、要将他们逼到绝路的意思。
同时费兰也承诺这件事搞定之后,他们仍然保留竞选资格,哪怕这次中期选举最终失败,至少也还能保住现有的政治地位,倒也不至于让他们输掉所有。
会议室里。
布鲁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
刚才那两个小时里,他全程坐在那里,看着他这位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妻弟,如同一名经验丰富的棋手般,用精准到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停顿的语言,将那些在新英格兰政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政客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抵触逼到妥协。
这也让他心中暗暗佩服。
“如果计划成功,王鱼在政治场上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他只能抱着他那一群分享财富俱乐部的普通民众孤军奋战了。”
费兰微微一笑:“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过……”
布鲁斯话锋一转,用一种既是提醒又是审慎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是不是有些太过便宜共和党了?毕竟,参与了和王鱼勾结的共和党候选人也不少,他们也应该付出点什么代价吧?”
“这个不急。”
费兰将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查尔斯河湾那片宽阔水面:“先稳住他们,起码让他们先帮我们把这个计划落实了,至于共和党那边——等王鱼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再腾出手来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账也不迟。”
布鲁斯站在费兰身后,看着自己这位妻弟挺拔而从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费兰在橡树谷庄园套房内,和远在华盛顿的赫斯特进行了一番长达近一个小时的密电
而远在华盛顿,赫斯特在挂断电话之后没有任何片刻的休整。
他坐在自己书房内,独自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起桌上那部直拨专线,亲自拨通了华尔街那几位大亨的号码。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杰克·摩根,然后是安德鲁·梅隆、小约翰·洛克菲勒……
赫斯特和他们通话的时间并不长,每一通都不过十来分钟。
但每一通挂断之后,站在他书房门外等候的编辑部主任和广播电台总监,都能透过那扇木门,听到他沉稳的嗓音在反复确认着同一个信息——他们将在明天清晨,协同对王鱼出手!
第二天清晨。
当全美各地的报童,将新鲜出炉的晨报投递到千家万户门廊上时。
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合围已经悄然完成。
赫斯特的传媒帝国与华尔街保守派们控制的舆论机器,这两个自从罗斯福上台以来,就从未停止过互相撕咬的老冤家,此刻竟然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从各自截然不同的角度,同时朝王鱼那颗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的钉子狠狠地敲了下去。
这场史无前例的舆论同步,其核心内容只有一个——逼迫王鱼脱离民主党。
但在具体操作上,两派报纸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攻击路径,却又惊人地形成了相互呼应的夹击之势。
赫斯特旗下的《纽约美国人报》,在头版以通栏大标题写道:“王鱼的谎言正在反噬他的追随者——分享财富俱乐部成员的真实生活调查”。
整版报道,用大量匿名采访和实地走访所收集到的第一手资料,详细记录了那些因为听信了王鱼“每个家庭两千美元”的承诺而辞掉工作、停止储蓄、甚至拒绝接受NRA和救济署专项补贴的底层工人们,在分享财富运动持续了这么多周之后,生活不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报道中每一个案例都配有真实的时间线和地点信息,只是隐去了受访者的真实姓名以保护他们的安全。
与此同时,在赫斯特广播网覆盖全美各地的早晨节目中,那档由费兰亲自命名的栏目“分享财富俱乐部成员的真实故事”播出了最新一期。
这一期的受访者,是一位来自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的钢铁工人。
他用自己粗糙而沙哑的嗓音,在广播里向全国听众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他在分享财富运动最狂热的时候,退出了自己刚加入不久的独立工会,因为他相信王鱼说的“工会只是罗斯福用来收买工人的工具”。
他把自己在NRA行业法典实施后,第一次攒下的一点微薄储蓄全部捐给了当地的分享财富俱乐部作为活动经费。
然后他上周因为在工作中受伤而无法继续工作,当他去分享财富俱乐部寻求帮助时,俱乐部负责人告诉他,王鱼先生的计划,是要等整个运动成功之后才能给每个人分钱,现在他们手里没有多余的经费来帮助个别受伤的会员。
他最后说,他当初加入工会的时候,至少工会在他被机器轧伤之后,还能替他付医药费。
但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这期广播节目在全美各地被反复转播,从匹兹堡的钢铁厂休息室到底特律的汽车流水线车间,从伯明翰的矿工宿舍到新奥尔良的港口码头,无数个收音机前挤满了沉默的听众。
而在当天出版的赫斯特旗下所有晚报的社论版上,“每日一问”专栏准时出现在了每一个订阅了赫斯特报系的美利坚家庭的餐桌上。
这一天的提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直白——
“分享财富俱乐部的成员们,当你们在工厂里受伤、在农田里挨饿、在失业中挣扎时,王鱼先生除了在广播里对你们说‘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外,到底为你们做过什么?”
华尔街保守派们控制的舆论机器,则从“逻辑逼问”的角度切入。
《华尔街日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措辞极其巧妙的社论,标题为《王鱼先生,您为什么还不退党?您在等什么?》。
社论全文以一种近乎尊重王鱼的姿态展开。
首先肯定了他对民主党腐败现状的批评,称其“准确地指出了罗斯福政权内部的问题”,甚至赞扬他“敢于在自己所在的政党内进行公开批评,这种行为本身值得肯定”。
然而社论在铺垫了整整两段之后话锋猛然一转:“既然您已经公开宣称民主党是一个被华尔街和百万富翁们腐蚀的染缸,您说自己留在党内是为了替人民发声,是为了从内部改革这个腐朽的体系。”
“但您在参议院任职多年,除了广播演讲之外,您推动过任何一项真正改变民主党内部规则的法案吗?”
“您在党内初选中为任何一位和您持有相同理念的候选人公开站台过吗?您用您的参议员特权阻止过任何一项您口中那些‘华尔街走狗’提出的法案吗?”
“如果都没有,那您所谓的‘从内部改革’,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政治理想,还是只是您用来保住那张参议员椅子的漂亮借口?”
“如果您真的相信您自己说的话,那就应该像当年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一样,自己走出去,组建一个属于您自己的政党,用您自己的旗帜去实现您自己的理想。”
与此同时,《芝加哥论坛报》在当天下午的晚报,刊登了一则独家报道。
标题极为耸动——《王鱼的双重身份:一个拿民主党薪水骂民主党的参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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