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南方,在那些被保守派媒体忽略的角落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八月二十日,亚特兰大。
这是一个闷热的星期六下午。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随时可能下雨的厚重感。
但天气并没有影响人们的热情。
从中午开始,就有成群结队的人从城市的各个方向涌向市中心的广。
工人、佃农、小店主、退伍老兵、还有那些在大萧条中失去了一切却还没找到出路的人。
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有的戴着草帽,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像是去赶一场盛大的节日。
集会的组织者早就搭好了讲台。
台子很简单,几块木板拼成的地板,一根竖起来的麦克风,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财富属于人民——分享财富运动南方大会”。
横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们等了太久,现在轮到他们了。”
原本预计的规模是五千人。
但到了下午两点,广场上已经挤了将近八千。
更多的人还在从四面八方的街道上涌过来。
警察不得不在广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引导后来的人站在更远的地方。
主持这场集会的,是分享财富俱乐部佐治亚州的会长。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名叫厄尔·比福德。
他曾经是一个棉花农场的佃户,在大萧条中失去了一切,后来加入了休伊·朗的运动,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股不要命的劲头,一步步爬到了佐治亚州负责人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兄弟们,姐妹们……”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广场四周的建筑之间回荡:“这一天,我们等了多久了?”
“太久了!”
“太久了!”
“……”
台下齐声呐喊。
比福德点了点头,将麦克风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们从去年就开始喊——财富要分享,富人要多交税,穷人要活下去。”
“我们在路易斯安那喊,在密西西比喊,在阿肯色喊,在佐治亚喊,喊了整整一年了,我们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华盛顿那帮人怎么对我们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起来的面孔:“他们说我们是‘煽动阶级对立’。”
“他们说我们是‘破坏经济稳定’。”
“他们让FBI盯着我们的每一次集会,让那些报纸封杀我们的声音。”
“我们想在全国电台里说一句话,比登天还难,他们压了我们一年,整整一年,我们这一年时间怎么过的,那帮家伙们知道吗?”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的怒吼声。
人挥了挥拳头,有人跺了跺脚,有人恶狠狠的喘着粗气。
比福德没有急着继续。
他等那阵怒吼渐渐平息下来,然后才开口:““可是现在呢?现在华盛顿那帮人终于想起我们来了。”
“他们说——国家没钱了,要向富人加税,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九十。资本利得税百分之五十,遗产税百分之八十,这些话,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那是我们喊的!”
台下有人大喊。
“对!”
比福德猛地挥了一下手臂:“那是我们喊的!”
“那是休伊·朗在去年九月份那个晚上就喊出来的!”
“他们当时说我们是疯子,说我们是煽动家,说我们是危险分子,可现在呢?”
“他们自己捡起我们的口号,还喊得比我们响。”
“为什么?”
比福德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没钱了,因为他们终于发现,如果不向富人加税,这个国家就撑不下去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有人开始喊:“分享财富、分享财富、分享财富……”
声音从一个角落传出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广场。
几千人同时喊着同一个数字,那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广场四周的建筑。
比福德抬起双手,示意人群安静:“百分之九十,真的够了吗?”
“不够!”
“百分之九十,够不够让那些资本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不够!”
这一次喊的人更多了,声音也更响。
比福德将麦克风举到嘴边,声音几乎是在吼了:“那些人在大萧条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们关掉了工厂,解雇了工人,把牛奶倒进河里,把粮食烂在仓库里,他们看着我们挨饿,看着我们的孩子营养不良,看着我们的老人病死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豪宅里,数着他们的钱,等着我们自生自灭。”
台下响起了一阵更加猛烈的怒吼。
有人开始喊“吸血鬼”,有人开始喊“把他们吊起来”,也有人开始喊“分享财富”。
比福德没有制止那些口号。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沸腾的人群,等那阵声浪冲到最高处,然后才重新开口:“百分之九十,是白宫开的价,但我们分享财富运动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百分之九十。”
“我们要的是——让那些靠剥削起家的人,把他们从我们身上拿走的东西,全部还回来。”
“我们要的是——一个公平的制度,一个让工人、农民、小店主、退伍老兵都能活下去的制度。”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分享财富。”
“所以,我们要让华盛顿知道——光喊百分之九十是不够的。”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站在这里,我们不会走,我们不会散。”
“我们要一直喊下去,喊到他们把那些吸血鬼的每一分钱都拿出来分享为止!”
台下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声浪。
几千人同时举起手臂,有人挥舞着帽子,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将孩子扛在肩上让他们看得更远。
“真是一场动人的演讲,不是吗?”
亚特兰大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商业大楼顶层,胡佛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那片正在沸腾的广场,忍不住鼓起了掌。
身后,他的几个心腹手下也各自露出了笑容。
他们跟着胡佛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板着脸。
“好了,该让好戏开场了,可不要搞砸了坏了上头的计划,否则,你们就亲自去和费兰先生解释吧,明白了吗?”
几个心腹同时点,然后,个接一个地走出了房间。
胡佛重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向城市各个方向扩散的人潮,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窗前缓缓升腾。
与此同时,在亚特兰大西北角的一条僻静街道上。
一栋占地将近两英亩的豪宅,正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着。
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带有殖民地风格的白色立柱和宽敞的门廊,前后都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
车道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门廊下站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保镖,后门和侧门也各安排了一组人。
这栋宅子,是当地最有实力的资本家之一休·卡特赖特的家。
他今年五十三岁,麾下的生意网络,覆盖了全市将近三分之一的棉花贸易。
他的仓库里堆着足以让整座城市穿上一年的棉布。
同时在本地两家银行和一家保险公司持有股份。
在亚特兰大,他认识每一个权贵,每一个权贵也认识他。
市长是他的高尔夫球友,市警察局长是他儿子的教父,市议员里有三个是他竞选资金的主要资助者。
他习惯于那种“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任何问题”的生活,习惯于那种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的感觉。
但今天,那种感觉消失了。
自从联邦政府放出要加税的消息后,卡特赖特就敏锐的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立即加雇了一批保镖,将宅子的安保从平时六人增加到了十六人。
但他依然没有安全感。
从今天下午开始,那些声音就一直在往他的耳朵里钻。
远处的口号声、汽车喇叭声、还有那种几千人同时喊叫时形成的低沉轰鸣,仿佛要将他这栋豪宅吞没。
“先生……”
管家推门进来,声音发颤:“越来越多人都在往咱们这边走,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对……”
卡特赖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宅子不远处的那条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几百个——不,可能上千个——举着标语、喊着口号的人,正沿着车道向主楼涌来。
他们中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戴着草帽的佃农,有年轻的学生,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兵。
“警察呢?”
卡特赖特转过身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给市警察局打电话!给市长打电话!他们平时收了我那么多钱,现在该他们出力了!”
管家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先生……我已经给市警察局打过电话了,他们说,现在全市爆发了很多骚动情况,警力严重不足,没办法派人过来,他们让我们自己先顶一顶……”
“自己顶一顶?”
卡特赖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么多人,我们他妈的怎么顶?我每年给市长的竞选捐多少钱?我给警察局长的慈善基金捐了多少钱?现在他们就这样对我是吧?”
他一把抓过茶几上的电话,拨通了市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警察局长的号码,同样是忙音。
将电话摔回座机上,脸色无比铁青大骂:“该死的混蛋,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不要想好过!”
而就在此时,楼下传来的阵阵吵杂声,让卡特赖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下楼梯,穿过门厅,走到前门旁边,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他看到外面的铁艺围栏已经被推倒了一段。
几十个人挤在铁栅栏的缺口处,有人正在试图翻过剩下的栏杆,有人已经从缺口里挤了进来。
前院那四个保镖还在试图拦住他们,但人手太少,被推得连连后退。
有人已经开始砸门了,拳头和木棍砸在橡木门板上,发出鼓点一样的响声。
门很快终于被撞开了。
卡特赖特的双腿开始发软,他连忙跑上前想想要锁住客厅的门,但手抖得连门把手都握不住。
几分钟后,外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满脸怒气的男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沾着油污的工装,手里攥着一根铁管。
“你就是休·卡特赖特?”
卡特赖特张了张嘴,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卡特赖特脸上移到他的丝绸睡袍上,移到门厅里那盏水晶吊灯上,移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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