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从纽约到芝加哥,从波士顿到旧金山,从工厂车间的报栏到街角杂货铺的柜台,从写字楼里的白领到农场里的佃农,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同一个早晨被同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加税、亚特兰大、分享财富运动——
过去这些天里占据头条的纷乱话题,此刻都被这则简短的消息暂时挤到了一边。
人们想听费兰·罗斯福说话。
这个在过去两年里,一次次出现在风口浪尖上的年轻人,每一次开口都会带来某种转折。
有人等着他认输,有人等着他反击,更多的人只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在芝加哥,罗伯特·麦考密克,一大早便让秘书把上午的日程全部推掉,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开了收音机。
在波士顿,几大家族的代表聚在一间私人俱乐部的包厢里,让侍者提前调好了收音机的频率。
在纽约,杰克·摩根没有去华尔街二十三号,而是留在了自己位于长岛的宅邸里,书房的门关着,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刚打开开关的收音机。
小约翰·洛克菲勒则在威拉德酒店的套房里,将收音机调到华盛顿的电台频率,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而在华盛顿,NRA总部一楼大厅早已人满为患。
大厅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讲台。
讲台后面是一排长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整齐地摆放着几摞厚厚的文件。
讲台两侧各架起了一排话筒,连接到大厅角落里的扩音设备上。
记者席被安排在讲台正前方。
几十把折叠椅排成三排,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大报社、通讯社和电台的记者。
摄影记者们蹲在最前排,镜头对准讲台中央;文字记者们则翻开笔记本,手里攥着钢笔,有人已经提前写好了几套提问稿,有人正低声跟旁边的同行交换着意见。
后排还站着不少人。
有NRA的中层工作人员,有从其他部门赶来旁听的政府雇员,还有一些与NRA有业务往来的企业代表。
九点五十分。
多萝西从侧门走进大厅,检查了一遍话筒和扩音设备,然后对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九点五十五分,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不自觉地往侧门方向瞟。
十点整,侧门被推开。
费兰·罗斯福走在最前面。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走进来时步伐十分从容,表情平静。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里奇伯格和查尔斯·霍顿,再后面是瑞克·阿斯特和布鲁斯·亚当斯,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地区负责人。
包括昨晚被费兰逐一点拨过的那七个人。
他们鱼贯走上讲台,在各自的位置站定。
费兰走到正中央的话筒前,将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俯身,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全场。
镁光灯密集地闪成了一片,快门声如雨点般响起。
费兰等了几秒,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然后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各位,我是费兰·罗斯福,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他直起身来,将讲台上那几摞文件拿起来,一份一份地展示给台下的记者们看。
那些文件是NRA过去一年多的完整财务记录。
包括每一笔拨款的来源和去向、每一项行政开支的明细、每一笔合规贷款的发放和回收情况,以及各地分支机构的运营成本核算。
费兰将文件逐一翻开,对着话筒说:“近期,针对我们NRA的舆论压力可不小,有人说我们‘挥霍无度’,有人说我们‘官僚臃肿’,有人说我我们的合规贷款项目‘坏账成堆’,更有人说我费兰·罗斯福掏空了国家财政。”
“而这里,是NRA从成立到现在,全部财政收支的原始记录,每一页都有编号,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凭证。”
“今天,我们把这些账本整理好带到现场了。”
“你们可以拍照,可以记录,可以拿回去逐页核对。”
“如果有任何一笔说不清的去向,我费兰·罗斯福今天就辞职。”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摄影记者们纷纷上前,对着那些文件拍个不停。
有文字记者已经开始举手,但费兰没有急着点名,而是将文件搁回桌面上,继续说:“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我先说三件事。”
费兰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NRA的行政开支确实不少,但你们不能总盯着我们行政开支、总说我们‘掏空了国家财政’,你们应该要把我们把这些钱用到了哪里去、又带来了什么样的效果呈现出来,这一点,请你们回去之后写清楚,不要以‘标题党’的方式去误导全国民众们。”
“第二,NRA的地方分支机构在过去一年里确实新政了不少,但每一个分支机构的设立,都经过了审批和备案。”
“如果有人觉得这些分支机构‘没有必要’,那我请他们去那些地方看一看——看看那些没有NRA办公室的城镇,中小企业主们是怎么排着队等不到一个能帮他们对接合规贷款的窗口的。”
“第三,NRA的合规贷款体系,目前覆盖了全国三十七个州,受助企业超过四千家,直接加间接保住的就业岗位超过二十万个,这个数字,我想大家需要先记住!”
“好了,现在进入提问环节!”
话落,费兰伸手点向了一名记者。
那人站起来,身材高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费兰先生,我是《巴尔的摩太阳报》的记者,我注意到NRA的地方分支机构从最初的十几个扩张到了上百个,每一层都要配人、配车、配办公室,这种扩张速度,是否意味着NRA的行政成本正在失控?”
“NRA的地方分支机构从十几个扩张到上百个,对应的是行业法典、劳工保障、以及合规贷款体系的发展,每新增一个分支机构,都意味着当地工人多一分保障、企业多一份监管、以及有了一个能够对接中小企业、审核贷款申请、跟踪资金流向的窗口。”
“如果没有这些分支机构,那些偏远地区的中小企业主、那些得不到保障的工人们,就得坐火车到华盛顿来排队,这个成本,比我们在当地设一个办公室要高得多。”
记者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追问,语气比之前更加锐利:“费兰先生,人和办公室可以理解,但芝加哥论坛报曾经披露过一条消息——NRA一辆公务用车的年度里程数曾经高达两万英里。”
“而且这还只是一辆,没爆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管中窥豹之下,这一点是否在严重浪费纳税人的钱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费兰脸上。
“不可否认,NRA确实有一些铺张浪费的地方,这一点,我不会回避,但也请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媒体不能总盯着我们不好的地方。”
费兰接过身后查尔斯·霍顿递过来的文件,展开在了聚光灯面前:“我想请各位看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浑身上下淋满了汽油拿着火柴站在工厂门口的男子。
第二张,是几名工人被工厂保安摁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的照片。
“这是在NRA在推动工会改革的那段时间,工人们和当地资本家们发生冲突的场景,你们可以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
在场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费兰继续说:“第一张照片的先生,因为遭受了工厂的苛刻对待拿不到工资,准备自焚抗议,而就在他准备点燃火柴的那一刻,我们当地NRA的人赶到救下了他,并且告诉他,他的权益会得到保障、NRA会为他讨回公道!”
“第二个,也是同样发生在工会改革的那段时间,也是我们NRA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们。”
“还有更多像他们的人,这一点我就不一一举例了,感兴趣的,可以自己去深入了一下”
“至于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呢?”
“其实很简单,就是如果我们当地没有配备轿车,晚到了那么几分钟,那那位自焚的工人、和那些被殴打的工人,可能就会酿成一场惨剧。”
“所以先生,你问我,我们NRA的一辆公务用车,一年跑了两万英里是铺张浪费。”
“那么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愿意用这点浪费,去拯救、或者预防任何有可能危害到纳税人利益的事情。”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你认同吗?”
话音落下,大厅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一个角落蔓延开来,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大厅。
那位提问的记者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坐了回去,将手里的笔记本合上。
而在大厅之外,这场记者会通过电台的直播信号,传到了美利坚的每一个角落。
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
罗斯福坐在收音机旁,听完费兰那段话后,嘴角浮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转头对坐在沙发上的路易斯·豪说了一句:“你怎么看这个回答?”
“我给一百分!”
费兰没有正面否认‘铺张浪费’这四个字,但用照片和故事把问题从‘花了多少钱’转移到了‘救了什么人’。
这确实比直接辩解有用得多。
纽约。
杰克·摩根坐在长岛宅邸的书房里,听完收音机里传来的掌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然后对站在旁边的秘书说了一句:“他这是在诡辩,两万英里的公务车,难道每一英里都是去救人的?”
“可他说得确实让人没法反驳,因为如果他说的那些照片是真的,那谁反对他,谁就成了‘不顾工人死活’的人,这一手,确实够阴的。”
秘书无奈的回答。
在芝加哥,罗伯特·麦考密克在听到这回答后,没有说话,但脸上却带着那种出师不利的颓废神色。
在波士顿,洛厄尔坐在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包厢里,听完收音机里的那段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对旁一个新英格兰地区的家族代表说了一句:“你们看到了吧,这个家伙,他永远能把话题从他自己的问题上,转到你的问题上,让你无法去回答。”
旁边几个家族代表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点了点头。
而在华盛顿,在NRA总部一楼大厅里,掌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在第二排的位置上。
《芝加哥论坛报》的王牌记者克利福德·海耶斯一直坐着聆听,没有举手。
但他的表情比刚进场时更加沉重。
他和费兰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当初费兰刚上任NRA副局长时的那场记者会上,他就联手过其他同行一起对费兰展开过一场绞杀。
不过当时他并不是现场的“领军人物”,所以在没占到什么便宜后,也就识趣收手了。
但他还记得,那场记者会的领军人物是《华尔街日报》的王牌记者普曼。
普曼纵横美利坚记者圈大半辈子,曾经让两位总统、十几位国会议员、无数高官们吃瘪。
可在那场记者会上,他被费兰一条一条地拆掉了所有问题,最后被怼成了一个笑话。
那场记者会后不久,海耶斯就收到了消息——普曼主动宣布辞职退休,并表示不会再干涉媒体圈的任何事务。
对于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媒体圈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他们都是靠嘴巴吃饭的,习惯了在公共场合拿捏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物。
可当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对一位二十来岁刚冒头的年轻人毫无办法,而且还被对方狠狠反羞辱了一顿,这种落差感,对于把尊严视为生命的他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说实话,海耶斯其实今天并不想来的。
毕竟普曼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摆着,他没有任何把握斗得过费兰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但没办法,针对NRA的舆论是他的老板罗伯特·麦考密克一手策划的。
而他作为《芝加哥论坛报》的王牌记者,没有道理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算了,反正麦考密克那边已经给他开出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价码。
如果事情真的走向糟糕的话,大不了他也跟普曼一样,拿着钱去欧洲找个美丽的地方好好过上退休生活,远离这里的纷纷扰扰算了。
? 第328章:自古造反皆农民,你有听过资本能翻天?
“让我们继续!”
费兰的声音将现场的思绪拉了回来。
记者们的举手热情依然高涨。
海耶斯在犹豫了一下后,也跟着举起了手。
上次他和普曼的策略,都是打算等费兰遭受到各路记者的围攻、思维混乱跟不上后再出手。
可效果并不理想,反而让费兰像是热了身一样越来越猛。
所以这次他不打算采取这种策略了,直接上吧,至于成与不成,他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了。
也许是因为海耶斯在记者圈的威望,也许是因为芝加哥论坛报这段时间已经成为了保守派媒体的核心,在他举手后,那些保守派的记者们都很识趣地放下了手。
讲台上费兰的目光很快也转移到了海耶斯身上,然后开口:“海耶斯先生,你们芝加哥论坛报最近似乎很‘忙’啊,那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来吧。”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你来吧”三个字里蕴含的宣战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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