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科尔沁两旗主力尽数进入伏击范围,列阵的火炮瞬间齐轰!
轰鸣巨响炸响荒原,密集的铅弹横扫集群冲锋的草原士卒。猝不及防的科尔沁援军成片倒地,阵型瞬间炸裂,血肉横飞、哀嚎震天。原本奔赴驰援的兵马瞬间陷入大乱,进退维谷。
就在正面援军惨遭火炮屠戮、军心溃散之际,两支察哈尔偏师同步发动总攻,骤然杀入空虚的两旗后营。留守的老弱根本无力抵抗,营地瞬间被攻破,粮草、营帐、辎重尽数焚毁,彻底斩断了前线援军所有退路与补给。
左翼首领布达齐率军在前遭受炮火重创,回头又见后营起火、老家被抄,心态瞬间崩塌,军心彻底崩盘。他不顾伤势拼死督战、浴血厮杀,试图收拢残兵突围,奈何腹背受敌、战力耗尽,最终在乱军之中被长刀劈中胸腹,当场殒命。
右翼的乌克善尚在率军拼死冲锋,试图冲破火炮封锁驰援主营,接连听闻左翼全军覆没、布达齐战死、后营被抄、粮草尽焚的连环噩耗,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心知大势已去。前有火炮死阻,后有敌兵抄底,腹背受敌,无路可退。死守唯有全军覆没。
当即挑选数十名贴身死士拼死断后、拖住敌军,自己舍弃所有兵马辎重,仅带少量亲卫趁乱突围。一路不眠不休,策马狂奔,朝着盛京仓皇逃窜.
第三一九章 残躯泣报姻碎梦
漠南的秋风,向来不讲道理。
千百年了,它见过这片草原上万马奔腾的盛景,也见过白骨露野、部落成灰的惨状,可从未有一日,像此刻这般裹着如此浓烈的血腥气和绝望。
科尔沁草场,完了。
一夜之间,这片曾经水草丰美、毡帐连天的富庶之地,彻底变了模样。冻土上到处是断箭残甲,烧焦的帐架子歪七扭八地戳在地上,黑乎乎的,冒着缕缕青烟。脚下踩的不是泥土,是人血浸透的泥浆,暗红暗红的,腥味混着黄沙,呛得人直犯恶心。
侥幸活下来的老弱妇孺蜷缩在残破的帐幕之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吓人。家没了,男人没了,牛羊也没了,除了哭,她们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那些曾经骑着马、唱着歌、在草原上横着走的青壮汉子,如今全躺在地上,成了秃鹫的午饭。
一场夜袭,百年基业,说没就没了。
察哈尔主营里,没有胜利的欢呼。
林丹汗站在高岗上,一身黑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打扫战场的士卒。赢了,赢得干脆利落,可他脸上看不出半点高兴劲儿,跟欠了别人八百两银子似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仗,借了大明的火器,打了科尔沁一个措手不及,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从今往后,他林丹汗就是拴在大明战车上的一条狗。后金恨他入骨,科尔沁跟他结了死仇,往后除了死心塌地替大明看门,他没第二条路可走。
狗链子,已经套脖子上了。
可他偏不甘心。
“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科尔沁核心残部清缴干净,牛羊财货、流民壮丁,全收拢归营。草场整合,该占的占,该并的并,一点别剩。”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漠南边缘那几个零散小部落,先留着。别碰。”
身边的将领一愣,没敢多问。他们不懂大汗为什么放着现成的功劳不拿,非得留几个尾巴。林丹汗也不解释,只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问那么多干什么,照做就是了。
他打的算盘,连自己心腹都不知道。
留几个祸患在漠南,草原就永远太平不了。太平不了,大明就得一直靠他镇着,就得一直给他送粮送钱。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翻盘的本钱。真要哪天草原上连个土匪都找不着了,大明还会养着他?做梦去吧。
除此之外,他还悄悄分了兵,在盛京方向布了暗哨。后金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来。他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来了,他就有借口继续向大明伸手要东西。你说这叫两头吃?难听。这叫夹缝求生,懂不懂?
与此同时,被林丹汗刻意放走的乌克善,亡命狂奔四天四夜,终于到了盛京。
这一路,跟从坟堆里爬出来似的。
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困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啃两口硬得像石头的肉脯,渴了捧把雪往嘴里塞。乌克善那一身锦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血渍、泥土、汗渍混在一起,人走到哪儿,苍蝇跟到哪儿。头发散得像鸡窝,脸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嘴唇干得往外翻血。
他堂堂科尔沁右翼首领,草原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如今跟个叫花子似的,趴在马背上,被几个同样狼狈的残兵架着,一步一步挪进了盛京城门。
守城的侍卫差点没认出来。等看清了是谁,吓得连滚带爬往里报。
此时的盛京汗殿,正开着早朝呢。
文武贝勒分列两班,气氛平和得跟开茶话会似的。有人汇报秋收账目,有人议论边防守备,皇太极坐在上面,端着茶碗,时不时点两下头,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然后乌克善就撞进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架着拖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咚”的一声,听得所有人都觉得膝盖疼。可他没爬起来,就那么趴着,浑身发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得不像人声的话——
“大汗……科尔沁……没了……”
满殿死寂。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贝勒们,瞬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有几个武将“唰”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咣当响,他们也顾不上捡,就那么直愣愣地瞪着地上的乌克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乌克善趴在地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断断续续把整场仗讲了一遍。火炮轰营,两翼被抄,布达齐战死,老营被端,粮草烧光,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
他说一句,殿里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整个汗殿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所有人都盯着皇太极,等着他拍桌子、摔杯子、下旨出兵。
可皇太极没动。
他端坐在王座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加急战报,捏得纸都皱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得吓人。可要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那股子阴冷的怒意,比外面漠北的风沙还烈。
他在忍。
征战半生,权谋半生,他在漠南花了十几年心血,联姻、拉拢、分化、制衡,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草原屏障,一夜之间被人拆得干干净净。更可气的是,拆他的人还不是面对面打过来的,是坐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动动嘴皮子,就让林丹汗替他动的手。
这口恶气,咽不下去,也得咽。
他脑子转得飞快。林丹汗为什么突然敢打?因为有大明给的炮。大明为什么给炮?因为朱由桦要的就是蒙金翻脸,要的就是后金被拖死在草原上。这是个阳谋,从头到尾都摆在那里,你明知道是坑,还得往里跳。
不救科尔沁,后金在草原上的威信扫地,所有小部落都会倒向大明。救?怎么救?八旗主力西进,辽东空虚,宁锦那条线上的祖大寿和新式火炮不是吃素的。镇江堡那边还有尚可喜、孔有德,两只狼盯着呢。三线开战,后金的家底撑不住。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皇太极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逼到这份上。
满殿的贝勒武将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吃了败仗、丢了颜面、死了兄弟,一个个红着眼睛跪了一地,吼着要踏平察哈尔。
“大汗!请下令出兵!末将愿为先锋!”
“不杀林丹汗,誓不为人!”
“科尔沁是我大金姻亲,此事若忍了,草原各部谁还服咱们?”
主战声浪一波接一波,差点把殿顶掀了。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当口,多尔衮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不像别人那样气急败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愤和肃穆,看着就是一个为国分忧的好弟弟。他躬身拱手,语气恳切,不疾不徐:
“大汗,臣弟愿领偏师前往漠南,稳住乱局。”
“臣熟草原地形,知各部底细。林丹汗新胜必骄,兵马疲敝,正是牵制良机。臣不求战功,不求封赏,只求领一支偏师,收容科尔沁残部,安抚流民,暗中袭扰,绝不让察哈尔消停。”
“此举不为决战,只为牵制。为我大金争取喘息之机。”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跟着起哄要举国出兵,显得稳重;又主动请缨去收拾烂摊子,显得有担当;还不求功劳封赏,显得无私。朝堂上下一片赞声,都说九贝勒沉稳可靠,是大金之福。
可皇太极坐在上面,冷眼看着他这个弟弟,心里跟明镜似的。
想借机掌兵?想借乱坐大?你小子那点心思,也敢在老子面前演?.
第三二〇章 汗廷两难起私兵
可皇太极他没法拒绝。
朝堂上群情激愤,若强行压下,寒了军心。多尔衮的提议合情合理,主动请战还不要功劳,你凭什么不同意?况且眼下也确实需要人去漠南收拾残局,换了别人,未必有这本事。
那就顺水推舟。但刀把子,绝不能交到他一个人手里。
“准了。”皇太极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领两万八旗偏师,隐秘驰援漠南。收容残部,暗中牵制,不许决战,不许扩军。”
话落,他不动声色地落了三道暗棋,密不透风:
第一,派两名正黄旗亲信副将随军,分辖兵马,兵权各掌一半,多尔衮别想一人独大。第二,此战所有粮草军械,由辽东兵部直接调拨,专人押运,据实核销,不经多尔衮之手。第三,草原暗探全程跟随,多尔衮的一言一行、兵马每一次调动,都要实时报送盛京。
给兵权,但分兵力;控粮草,卡死命脉;盯行踪,日夜监视。你有本事就翻出老子的五指山。
多尔衮听罢,神色愈发恭敬,跪地叩首,声音里满是感激:“臣弟领命!定不负大汗信任!”
可他垂下的眼眸里,一抹精光悄无声息地掠过.
监视?分权?卡粮草?行,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等到了漠南,天高皇帝远,看谁玩得过谁。
退朝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联络旧部,密令他们提前动身,在漠南布好暗桩。兵权被分?没关系,人心才是根本。粮草被控?不怕,草原上还能饿死人?只要手里有人、有刀、有地盘,迟早能翻过身来。
朝堂上君臣互相算计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瑞王府,画风就完全不同了。
秋风习习,花木扶疏,朱由桦歪在凉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漠南捷报,另一只手伸到旁边小碟子里摸瓜子,摸了两下没摸着,低头一看——碟子空了。
“瓜子没了,谁去买?”他头都没抬,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八个暗影护卫都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但是不会回应他。
“……行,我自己去,行了吧?”
他嘟囔了一句,把捷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仗打赢了,盟约撕碎了,后金被拖进泥潭了。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可他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漏了。
他把战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林丹汗留漠南边缘残匪未剿”这几个字上,眯了眯眼。
没赶尽杀绝?留着干嘛?过年?
他又往后翻了翻,多尔衮领兵出关的消息也到了。朱由桦盯着“两万偏师”“监军随行”这些字眼,心里那个小警铃“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好家伙,我搁这儿布了半天局,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林丹汗那厮,我给他粮、给他炮、给他撑腰,他倒好,赢了仗还留一手,想两头吃?】
【多尔衮更狠,借我的局掌兵、借我的乱坐大,拿老子当跳板?】
【合着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工具人是吧?】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坐直了身子。旁边的侍女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端着茶的手一抖,差点泼出来。
朱由桦没理她,脑子已经转了起来。补漏,必须补漏。不然这局棋下到最后,赢家还不知道是谁呢。
他提笔就写,刷刷刷,一连四封密信,一气呵成,墨汁都没干就让沈毅送出去。
第一封,给宁锦的祖大寿:盯死辽东,主力不许动,京式荷炮全架起来,让皇太极不敢轻举妄动。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看好家,别让皇太极跑了。
第二封,给高台堡的林晚卿:双岛全域布防,随时待命驰援。意思是:你那边也别闲着,随时准备动。
第三封,给镇江堡的尚可喜、孔有德:派轻骑频繁袭扰凤凰城,拉扯辽南战线。让皇太极首尾不能相顾。说白了就是:你俩去捅马蜂窝,捅完就跑,别恋战。
第四封,给边关暗卫统领:盯死漠南。多尔衮的一举一动,林丹汗的每一笔物资消耗,全给我记下来。尤其是粮草和火器,他们吃了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一笔不能漏。
四封信送出去,朱由桦才稍稍松了口气。端起侍女重新沏的热茶,抿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他把茶杯放下,眯着眼看向窗外。
秋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旋,那只八哥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嘎了一声:“王爷好帅!”
朱由桦瞪了它一眼:“帅个屁,帅能当饭吃?我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你知不知道?”
八哥不理他,低头啄自己的毛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各方势力过了一遍。皇太极隐忍蓄力,多尔衮野心勃勃,林丹汗两头摇摆,东林党磨刀霍霍,温体仁那只老狐狸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明面上他赢了,暗地里全是雷。
这哪是执棋人啊,这分明是全职排雷兵。排完一个,底下还压着一串,永远拆不完。
【老天爷,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钱?】
而此刻的盛京,皇太极独坐汗帐,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插满了小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宁锦到辽南,从漠南到盛京,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指停在了一个点上——盛京。
不决战,不撤退,不硬拼,不放弃。
就用偏师耗着,耗到朱由桦露出破绽,耗到大明朝堂自己先乱起来。他不信那个少年藩王能永远算无遗策,更不信大明朝堂那帮清流会永远消停。
草原边境,多尔衮的偏师正在悄然集结。
他站在营帐外,看着士卒们整装待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刀柄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
漠南,是他的机会。兵权,是他的底气。翻盘,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
漠南的秋风,比盛京的狠多了。
那风不是吹,是砸。漫天碎沙裹在风里,噼里啪啦抽在牛皮帐上,跟有人拿鞭子抽似的,昼夜不停。刚扎好的营帐没半天就蒙了一层土,连煮饭的锅里都飘着沙子,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多尔衮带着两万八旗偏师,跋涉了五天,终于到了科尔沁故地。
然后他就愣住了。
入目全是废墟。毡帐烧得只剩黑乎乎的架子,歪歪斜斜戳在地上,像一排排烧焦的骨头。遍地是断箭、烂甲、散落的枯骨,冻土被血泡得发黑,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子让人反胃的腥甜。昔日牛羊遍地、牧歌悠扬的科尔沁大草原,如今跟个乱葬岗似的,连鸟都不往这飞。
可这两万大军,看着人多,里头水分大得能养鱼。
皇太极那老狐狸,制衡的手段早就玩出花来了。多尔衮手下那两白旗的精锐老兵,早被拆得七零八落,东调一队西拨一拨,全塞进了辽东各路主力。给他凑出来的这两万人,大半是老弱病残和新兵蛋子,看着穿得人模狗样,真拉出去打,能跑一半就算烧高香。
多尔衮手里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底牌,就是弟弟多铎那五千白甲精锐。这是他省吃俭用、东躲西藏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也是他翻盘的唯一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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