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三章 盛京定策:双路出师
用杜度为主帅,皇太极自有思量:褚英一脉与多尔衮有世仇,上阵必然死战;杜度被打压多年,一心想靠战功翻身,作战会格外卖力;更要紧的是他根基浅,就算掌兵也翻不了天,用着放心。他特意拨了三百两黄旗护军随行,名为“督运粮草”,实则是监军——胜了,两黄旗分功;败了,杜度担责,既用其血勇,又防其坐大,帝王心术,尽在其中。
对林丹汗,他也不是全无预案。早在半月前,他便派使者携重礼去察哈尔,许诺“灭多尔衮后,漠南西部三处分牧地全归察哈尔”,想稳住林丹汗,让其中立。只是他也清楚,林丹汗首鼠两端,未必肯接这份好处,多半还是会两头观望。但能拖一日是一日,等平叛大局已定,对方再想插手,也晚了。
至于硕托这一路,用意更杂。硕托是代善之子,派他去,一是给两红旗留个镀金的机会,安抚代善;二是五千人多是蒙古降兵,就算折了也不伤大金核心;顺带还能试探土谢图部的忠心,真要是临阵倒戈,也能提前揪出隐患。帝王的权衡,从来都藏在看似寻常的人事任免里。
代善心里五味杂陈:岳托被俘,硕托是他的二儿子,上战场是镀金也是冒险,赢了能重振两红旗的声势,输了,两红旗就真的伤了元气,再难抬头。
索尼则上前一步,沉声补充:“大汗,杜度贝勒与多尔衮素有旧怨,必然死战。只是他性子急躁,容易冒进,臣已去信叮嘱他稳扎稳打。两黄旗护军也会从旁襄助,不至有大的闪失。”
皇太极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他要的就是杜度的狠劲,也料到了多尔衮的难缠。这仗本就不是速胜的局,能把多尔衮打疼、把漠南诸部摇摆的心思打回来,就算达成了目的。
站在一旁的范文程始终垂着眼,神色平静,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算着粮草转运的时日,一言不发。
旨意传到十方寺堡时,杜度正就着一盘盐水煮黄豆喝酒。粗瓷碗缺了个口,边缘磨得发亮,他也不在意,就着咸香的黄豆一口酒一口豆,喝得有滋有味。听完传旨太监的话,他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往案上一墩,酒液溅出来洒在手上都顾不上擦,虎目里直放光,连呼吸都粗了几分:“终于轮到老子了!”
褚英一脉压了两代人,从他爹褚英到他,抬不起头几十年。如今终于有独当一面的机会,还是跟多尔衮这个老仇人对阵,打赢了,褚英一脉就能彻底翻身,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可兴奋归兴奋,他心里也有数:多尔衮能把皇太极逼到专门派大军平叛,绝不是浪得虚名,这仗,不好打.
当天他便点齐兵马,升帐誓师。甲胄擦得锃亮,映着日光晃眼,战刀磨得锋利,能映出人影。两万大军列阵在堡外空地上,旌旗遮天蔽日,风卷得旗面猎猎作响。
“诸位!”杜度骑在高头大马上,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全军,“多尔衮叛上作乱,分裂大金!今日咱们奉旨平叛,不求速胜,只求稳扎稳打,把叛贼打疼!打赢了,金帛、子女、草场,人人有份;打输了,咱们都没脸回盛京!”
底下将士轰然应诺,声震原野。两红旗憋了太久,都想借着这一仗扬眉吐气,可没人敢轻敌——谁都知道,对面的多尔衮,是出了名的难缠。
与此同时,漠南边境的硕托也接到了旨意。他正跟土谢图部的巴图围着火炉喝酒吃肉,商量着怎么再抢察哈尔几个牧地捞一笔,看完旨意乐得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手把肉都跳了跳:“抄后路?这活儿我熟!”
在他看来,正面硬拼是杜度的苦差事,他绕后捡战利品、抢人口,既安全又能捞功劳,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旁边的武纳格却皱紧了眉,放下酒碗低声提醒:“贝勒,此去科尔沁北部,要横穿察哈尔边缘领地,路途遥远,得昼伏夜出、隐蔽行踪。咱们兵力不多,万一撞上察哈尔主力,麻烦就大了。”
“怕什么。”硕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抓起一块肥羊肉啃得满嘴流油,油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林丹汗的主力都盯着正面呢,哪有空管咱们这点人?等咱们抄了多尔衮的老巢,抢完就走,谁能追上咱们?”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起,回去要跟父汗讨什么赏赐,是要新的镶银马鞍,还是要几匹上好的千里马。至于会不会中埋伏、会不会出岔子,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一群后方的老弱妇孺,能有什么战力?
武纳格见劝不动,只得暗自皱眉。他是蒙古降将,说到底只是副帅,管不了宗室贝勒,只能暗中吩咐麾下亲兵,路上多加警戒,斥候放远些,别栽在阴沟里。
两路人马,一南一北,像两把钳子,悄无声息地向科尔沁合拢。只是这两把钳子,一把求稳求胜,攥得紧紧的;一把贪功贪利,松松垮垮,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步调不一的隐患。
多尔衮接到第一道谍报时,正在帐内核对各部人口账册。带着膻味的羊皮册子摊了一案,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部落的人口、牛羊、草场边界,是他这大半年苦心攒下的家底。
斥候满身尘土冲进来,皮靴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块,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主子!杜度率两万人马从十方寺堡北上,前锋已过五十里外的哈达河,距主营还有两日路程!”
多铎当场就炸了,“哐当”一声拔出腰刀,寒光晃得人眼晕,往前跨了一步:“来得正好!我去会会他!看他有几个脑袋!”
“站住。”多尔衮头都没抬,指尖还停在账册的数字上,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听说了一阵风吹过草原,“慌什么。杜度要来,迟早的事。”
他早料到皇太极会动手,只是没想到选了杜度当主帅。他放下账册,缓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南线的平原,又看向西北方向的山谷,眉头微微蹙起:“杜度正面来,不奇怪。奇怪的是,硕托的人呢?乌涂打完,他没回盛京,一直在内喀尔喀边境晃悠,十有八九,是绕后去了。”
帐内众人心里一紧。绕后,抄的不只是后路,更是留在牧地的老弱妇孺与牛羊辎重。真让硕托得手,前线军心必乱,不用打就先输了一半。
其实早在半月前,多尔衮便派了密使去察哈尔见林丹汗,以“盐池三成收益、边境互市全开”为条件,请察哈尔牵制后金侧翼。林丹汗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议”。多尔衮知道这老狐狸在待价而沽,却也没指望他立刻出兵,只求对方别在背后捅刀,关键时刻能拉一把就行。如今看来,这步闲棋,说不定还真能用上。
他当机立断,升帐点兵,指令清晰,不带半分迟疑:
“多铎,你率五千正白旗精骑为前锋,迎击杜度前军,先挫他的锐气。记住,不可恋战,试探虚实就回,别中了诱敌之计。”
“阿敏,你带镶蓝旗六千人为左翼,依山势列阵,牵制敌军右翼。记住,稳守为主,别轻易冲阵。”
“我自领中军一万,在平原列阵,正面迎敌。”
“另外,冷僧机带两千影卫,往西北山谷设伏,盯着硕托。他敢抄后路,就给他迎头一棒,不求全歼,拖住就行。”
“传令后方各附属部落,青壮尽数集结,到主营侧翼待命。告诉他们,打赢了,杜度带来的人口牛羊,按出力多少分。”.
第四九四章 旗甲相搏,两败俱伤
分派完毕,帐内众人齐声应诺,却各有心思。
阿敏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眼皮垂着,心里暗自盘算:镶蓝旗是自己的家底,拼光了就什么都没了。杜度来势汹汹,正面打肯定伤亡惨重,让我守左翼山地,正好借机保存实力。真要是局势不对,撤起来也方便。他嘴上应得响亮,心里已经打好了“见势不妙就撤”的主意——他可不是来给多尔衮卖命的,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他带着镶蓝旗自立门户,岂不比寄人篱下自在?
多铎则摩拳擦掌,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战意。他跟杜度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褚英一脉失势,没少打压两白旗,今天正好新账老账一起算。可他也没敢托大,多尔衮特意叮嘱“不可恋战”,他便压着性子,只打算打一轮就撤,绝不贪功冒进。
多尔衮把两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却不点破。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阿敏惜命惜兵,多铎有勇无谋,能用,但不能全信。真正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手里的两白旗亲军。
他把镶蓝旗放在左翼山地,看似是借地形防守,实则那片山地,刚好处于中军弓箭的射程覆盖范围内。阿敏心里也清楚,脚下的位置看着安全,实则身后就是中军的箭阵,真敢临阵脱逃,先死的不是敌人,是自己。这是制衡,也是敲打,彼此心知肚明,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至于那些附属部落,他没指望能出多少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跑得最快的也是这帮人。能壮壮声势、帮忙看个后路,就已经算不错了。
布置妥当,他走出大帐,望向南方。秋日的天空高远辽阔,蓝得像洗过一样,风卷着草屑掠过原野,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尘土扬起,像一条黄龙滚滚而来——那是杜度的大军来了。
“杜度啊杜度,”多尔衮低声自语,眉头微微锁着,声音散在风里,“你想靠这一仗翻身,怕是没那么容易。可想一口吃掉我,你也没那个牙口。”
当日午后,两军在科尔沁南部平原遭遇。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刀枪映着日光,寒得刺眼。双方都没急着动手,各自列阵对峙,像两头互相打量的猛兽,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一场注定惨烈却难分胜负的鏖战,一触即发.
战鼓擂响的那一刻,整个草原都仿佛颤了一颤。
沉闷的鼓声像重锤砸在人心上,一声接着一声,震得脚下的草地都微微发麻。
杜度确实有几分本事。他知道多尔衮的骑兵强悍,便摆了个步骑协同的稳阵:中路是盾车与长枪兵、弓箭手混编的步营,蒙着厚牛皮的盾车层层叠叠,像一道移动的铁墙,弓箭手藏在盾车后轮番放箭,几门小型佛郎机炮架在盾车间隙,时不时轰出一发霰弹,砸得对面草屑飞溅,泥土翻起。两翼各布置七千骑兵,伺机包抄迂回。这是他琢磨了十几年的阵法,专为克制草原骑兵的冲阵而设,步营扛线、骑兵袭扰,稳扎稳打,不留半分破绽。
“推进!”
令旗一挥,盾车的木轱辘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士兵们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前压,箭雨一波接一波射向对方阵列,落在草地上激起一片片尘土。佛郎机的闷响夹杂其中,每一声轰鸣,都带起一片血花。
多铎率前锋骑兵冲了两回,都被盾车后的长枪兵挡了回来。战马一头撞在厚重的盾车上,当即人仰马翻,木屑混着草屑溅得满天飞。他杀得性起,红着眼还要再冲,被亲兵死死拉住马缰,马驹打着响鼻人立起来:“贝勒爷!主子说了,只试探虚实!不可恋战!”
多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恨恨地瞪了对面一眼,挥刀大喊:“撤!”
骑兵佯装不敌,拨马便退,阵脚看着有些散乱,连旗帜都歪了几面。
杜度在阵中见了,眼中精光一闪,却没立刻下令追击。旁边的副将急得直搓手,往前凑了凑:“贝勒爷,他们败了,快追吧!趁势冲垮他们!”
“急什么。”杜度眯着眼,死死盯着对方后撤的队形,手指攥着马鞭,“多尔衮素来狡诈,万一是诱敌呢?传令,中军稳步推进,两翼骑兵迂回试探,别往圈套里钻。”
他太想赢,反而比平时更谨慎。褚英一脉的翻身仗,输不起。
就这么一稳,反倒没中多尔衮的埋伏。多铎撤了一里地,回头见对方没追上来,反倒一步步稳扎稳打压过来,心里也暗叫不好:这杜度,往日看着像个莽夫,今日倒比预想的稳得多。
仗打到正午,彻底成了硬碰硬的消耗战。
多尔衮见诱敌不成,便下令正面冲阵。骑兵分三波轮番冲击盾车阵,箭雨、投枪轮番招呼,像一波接一波的浪头拍在石墙上,可杜度的阵型像钉在地上一样,虽有伤亡,却始终不乱。冲了三四轮,两白旗折损了上千骑兵,也没能撕开对方的中军防线。
杜度趁机下令两翼骑兵反冲,想包抄多尔衮的侧翼,结果被阿敏的镶蓝旗借着山势挡了回去。双方在侧翼来回拉扯,杀得尸横遍野,草叶都被血浸成了暗红色,谁也没能往前推进一步。
“杀!”
杜度亲自披甲上阵,带着亲军冲在最前面,长刀翻飞,挡者披靡。他是真敢拼命,褚英一脉刻在骨子里的血勇,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帅如此,两红旗的士兵也个个红了眼,死战不退,没人敢后退半步。
多尔衮也没躲在后面,亲率亲卫营顶在阵线最吃紧的地方,长刀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知道,这一仗不能退,一退就是军心涣散、满盘皆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原野。骑兵对冲,长刀劈在甲胄上溅起火星,中箭的战马悲鸣着栽倒,士兵从马上摔下来,瞬间被后续的马蹄踏成肉泥。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连风里都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最有意思的,是阵后那些附属小部落的人马。
十几个部落凑了三千多骑兵,按命令站在阵后助威,旌旗插得密密麻麻,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比戏台子上还热闹。吉朗带着翁牛特部的人,是真往前冲了几回,虽没出死力,却也没临阵脱逃,算是对得起暗中投效的约定;兀良哈部的人则躲在最后面,时不时还偷偷往察哈尔方向放几支空箭,箭飞得老高,像是在给对面递信号;剩下的部落更是观望为主,杜度占上风时,他们就往前挪两步,扯着嗓子喊两声助助威,刀都懒得拔出来;多尔衮反击时,他们又往后缩一缩,缰绳都攥出了汗,生怕被卷进去送了命。打到最惨烈的时候,有两个小部落见势不妙,干脆带着人偷偷溜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走的时候还顺手牵了两群没人看管的羊,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战斗从清晨打到日落,天边都染成了血红色。草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能陷下半只靴子。双方都打累了,各自鸣金收兵,隔着二里地扎营对峙,连炊烟都飘得小心翼翼。
清点伤亡时,两边的主将都黑了脸。
杜度这边折损了两千一百多人,其中精锐骑兵六百,粮草箭矢耗了三成,阵线只往前推了不到一里地,连对方主营的边都没摸着。仗打了一天,伤亡不小,战果寥寥,等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没处使。
多尔衮这边也没好到哪去,死伤一千九百余人,战马损失七百余匹,附属部落跑了近半,等于白瞎了前期笼络的人心。虽说守住了阵线,可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耗了大量军械粮草。
伤亡都在一成上下,刚好卡在军队能承受的极限,既见惨烈,又不至于溃散,都是百战精锐的韧性。
杜度坐在帐中,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多尔衮这厮,果然滑不溜手!”
多尔衮站在舆图前,脸色也阴沉得滴水,指尖在西北方向点了点:“杜度比预想的能打。这么耗下去,吃亏的是咱们。”
更让他心沉的是,冷僧机那边至今还没消息——硕托的人马,到底绕到哪儿了?.
第四九五章 硕托掠后,得不偿失
硕托根本没按约定去夹击多尔衮主力.
在他看来,正面打仗是苦差事,抄后路抢东西才是美差。杜度在前面拼得你死我活,正好吸引多尔衮全部的注意力,他就能在后方放开手脚劫掠,功劳捞了,好处也得了,两全其美。
五千人马昼伏夜出,沿着察哈尔边缘的山谷绕行,走了足足十二天,才摸到科尔沁北部的牧地。一路上武纳格反复提醒“当心察哈尔巡哨”“别偏离路线”,硕托全当耳旁风,只催着赶路,生怕去晚了战利品都被别人抢光了。
到了地方,硕托眼睛都亮了,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这些部落的青壮都被抽去前线打仗了,营地里只剩老弱妇孺和少量守兵,哪里挡得住五千如狼似虎的骑兵。一眼望过去,全是肥羊、毡帐和慢悠悠的牛群,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给我抢!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硕托一挥刀,率先冲了出去,马刀都挥出了风声。
骑兵呼啸着冲进营地,见人就杀,见牛羊就赶,毡帐点上火,风一吹就烧成一片火海,黑烟直冒。一连扫了三个归附多尔衮的部落,他的腰包瞬间鼓了起来:俘虏的妇孺有上千人,牛羊马群赶了好几千,金银细软装了几十车,连牧民家里的铜壶、银碗都没放过。
他骑在马上,看着身后长长的战利品队伍,笑得合不拢嘴,还弯腰从路边捡了个擦得锃亮的铜奶锅,在袍子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拍了拍:“这玩意儿回去煮奶茶正好,实用得很。”在他眼里,这遍地都是宝贝,连牧民脚上的羊皮靴都能值俩钱。
武纳格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越来越沉。他指着西边一处毡帐群,低声劝:“贝勒,那边是察哈尔属部的领地,咱们别碰了。万一惊动了林丹汗,麻烦就大了。”
“怕什么。”硕托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剔着牙花子,“都穿蒙古袍子,谁分得清?抢了就抢了,他还能咬我?反正仗打完往南一撤,林丹汗上哪儿找咱们去?”
他抢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劝。手一挥,带着人又冲了过去,把那个亲察哈尔的小部落也给屠了,牛羊马匹一并掠走,连草场都放火烧了一片。
武纳格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只能暗中吩咐亲兵,赶紧把痕迹收拾干净,别留下把柄。可他心里清楚,草原上部落领地分明,屠了人家的人,烧了人家的毡帐,迟早要露馅,这祸事,算是埋下了。
可硕托没得意多久。
冷僧机带着两千影卫早就在北边山谷设好了埋伏,等了他足足五天。等硕托的队伍押着俘虏、赶着牛羊慢悠悠走进山谷,两侧山坡上忽然箭如雨下,滚石檑木顺着山势砸了下来,轰隆作响。
“有埋伏!”
硕托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慌忙组织人马反击。可山谷狭窄,人马施展不开,又带着大量俘虏和牛羊,一受惊就乱成了一锅粥。牛羊受了惊,四处乱窜,把队伍冲得七零八落,人踩人,马撞马。冷僧机的人马居高临下,箭箭精准,专挑骑马的将领射。打了不到半个时辰,硕托的队伍就死伤了一千多人,抢来的牛羊跑了大半,俘虏也趁乱跑了不少。
好不容易冲出山谷,硕托清点人马,脸都绿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人死了一千多,抢来的东西丢了七成,剩下的那点,还不够抵伤亡的损耗。连他揣怀里那只锃亮的铜奶锅,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乱军里挤丢了,摸了半天摸不着,心疼得直抽抽。
“妈的!”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尘土,心疼得直咧嘴,蹲在路边扒拉剩下的战利品,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算来算去,亏了三只羊、五张狐皮,还有他那只锃亮的铜奶锅。越算越心疼,嘴角都耷拉下来,半天提不起劲。
武纳格站在一旁,心里又气又无奈。要是听劝不贪这一路,何至于栽这么大跟头。可他也不敢多说,只能劝:“贝勒,咱们损失不小,赶紧往回撤吧,万一察哈尔的人来了,就更麻烦了。”
硕托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咬着牙带着残兵往东撤,一路灰头土脸,跟来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连马都骑得没精神了。
他没料到的是,屠了察哈尔属部的事,还是漏了。
消息被幸存者快马加鞭,先一步传到了林丹汗的金帐。
林丹汗接到消息时,正对着金帐里的舆图琢磨局势,手里转着银碗。
前阵子后金使者来许诺草场,他没答应;多尔衮的使者来谈盐池,他也没松口。他打的本来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他再下场摘桃子,好处全占。可硕托杀红了眼,连他的附属部落都敢屠,再往西走,就要摸到他的核心牧地了,这是踩到他的底线了。
更重要的是,他算过账:杜度赢了,皇太极统一后金,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察哈尔;多尔衮赢了,势力坐大,转头也会咬他一口,也不是好事。最好的局面是两败俱伤,但都别死,接着耗,他才能居中渔利。现在硕托抄后路,多尔衮腹背受敌,真要是垮了,皇太极一家独大,对察哈尔百害而无一利。
之前多尔衮许的盐池三成收益、互市全开,虽说不算多,可聊胜于无。借着这个由头出兵,既能解自己牧地之危,又能卖多尔衮一个大人情,事后正好狮子大开口,把盐池、铁器、岁贡都要一遍,稳赚不赔。
“出兵。”林丹汗猛地拍了案,金帐里的银碗晃了晃,奶茶溅出来几滴他都没在意,“额哲率六千精骑,先去追硕托,把人给我赶跑;本汗亲率一万铁骑,往主战场去,帮多尔衮扛杜度。”
说是帮,实则也是来捡便宜的。既不能让杜度赢,也不能让多尔衮赢太轻松,最好两边都打残,他来当这个“调解人”,好处拿大头。
一万铁骑昼夜疾驰,三日便赶到了主战场西侧,马蹄踏得大地轰鸣。
杜度正指挥士兵修整工事,准备第二天再攻,忽听西侧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漫山遍野都是察哈尔的骑兵,旌旗遮天蔽日,正往他的右翼压过来,尘土扬得老高。
“林丹汗?!”杜度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他怎么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丹汗跟多尔衮明明是死敌,怎么会突然联起手来?可容不得他多想,察哈尔骑兵已经冲了过来,刀光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右翼分兵!挡住他们!”杜度当机立断,立刻从正面抽调三千骑兵补右翼,又令中军收缩阵型,结成圆阵,严防被两面夹击。
他反应快,可察哈尔骑兵来得更快,瞬间撞进后金右翼阵列。右翼本就打了一天,疲惫不堪,又被分走了兵力,哪里挡得住一万生力军的冲锋,阵型瞬间乱了半截,士兵节节后退。
多尔衮在阵中见状,当即拔剑出鞘,剑锋指向前方:“全军出击!”
多铎一马当先,率精骑从正面压上,喊杀声震天;阿敏也不敢再划水摸鱼——林丹汗都来了,再划水真要被包饺子,到时候跑都跑不掉,只得带着镶蓝旗从左翼杀出,拼死往前冲。两面夹击之下,杜度的军队腹背受敌,节节败退,阵线一缩再缩。
可杜度毕竟是悍将,没那么容易一触即溃。他亲自带着亲卫营顶在右翼,长刀翻飞,死战不退,身上溅满了血,硬生生把察哈尔的冲锋势头挡了半个时辰。中军且战且退,始终保持着建制,没被冲散,一步步往南撤。
林丹汗的人马却出工不出力,每次冲锋都落在后面,喊得凶,真往上拼的没几个。他们压在侧翼,更像是威慑,逼着杜度分兵,却不真的死战——毕竟把杜度打垮了,多尔衮就少了牵制,转头就会对付察哈尔,对自己没好处。
打了两个多时辰,杜度见实在撑不住,再打下去有被围歼的风险,咬着牙下令:“交替掩护,往南撤!回十方寺堡!”
残兵边打边退,往南撤了三十里,依托沿途的堡垒才稳住阵脚。清点下来,又折损了近千人,粮草军械丢了一部分,但主力尚在,建制完整,不算惨败。
杜度坐在堡垒的土墙边,一拳砸在土墙上,尘土簌簌往下掉,咬着牙骂:“林丹汗!匹夫!等老子休整好了,再跟你算账!”
嘴上硬气,心里却清楚:这趟平叛,算是没达到预期目的。损兵折将,寸功未立,回去少不了要被大汗责罚,褚英一脉的翻身路,又多了道坎.
第四九六章 三雄角力,各损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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