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西山营驯禽坊耗了近半年多光景驯化的漠北灰隼,早前只在京营与宣府边军试用,此番是首次调赴辽东前线。”朱由桦抬手指了指,对沈毅道,“给诸位将军演示一下。”
沈毅应声上前,取下其中一只灰隼,将一张卷好的小纸条系在隼腿上,抬手轻轻一抛。那灰隼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径直往城外方向飞去,转瞬便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飞得比箭还快。
“此隼翼展宽、耐饥寒,寻常海东青追不上,传信速度比驿马快三倍有余。往后紧急军情,可用信隼传递。”朱由桦道,“各营各配一只,驯养之人随后便到。寻常塘报照旧走驿站,要紧军情用隼传,能省大半时间。军情瞬息万变,快一步,便多一分胜算。”
众将又惊又喜。边关最愁的就是消息传递慢,往往等军令传到,战机都错过了。有了这信隼,指挥调度便灵活多了。
毛文龙凑过去盯着剩下的几只隼看,稀奇得不行,伸手想去摸脑袋,被那隼偏头一啄,正好啄在指头上。他赶紧缩了回来,揉着手指头咋舌:“乖乖,这小东西脾气还挺烈!不过比信鸽靠谱多了,以前俺们东江的信鸽,总被海边的海东青叼走,十只里能活五只就不错。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好!”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议事厅里的气氛愈发轻松。军械有了,通讯有了,方略也定了,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找机会跟后金好好打一仗,捞点功劳回来。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朱由桦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科尔沁草原的位置,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草原上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林丹汗和多尔衮的同盟也不见得多牢靠,皇太极的三路布局看似稳妥,实则处处都是破绽。而大明这步棋,才刚刚落子。好戏,还在后头呢。
宁远卫军议正酣时,盛京崇政殿的暖阁里,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太极盯着舆图看了快一个时辰,指尖在“索伦部”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案边放着的药碗都凉透了,他也没碰一下。
三路兵马的布置都已到位:杜度在东面压阵,阿济格在东南侧翼伺机而动,武纳格带着漠北三部在北路袭扰林丹汗后方。武纳格的密信也送了回来,说硕托执意冒进,他已派人稳住后营,暂时尚能节制。林丹汗被北部袭扰搅得焦头烂额,已经数次催促多尔衮分兵,两人的同盟眼看着就要生出嫌隙。
一切都在往预想的方向走,可皇太极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他太了解多尔衮了。那小子从小就鬼精,从来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死磕到底。真被逼到绝路,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你们说,多尔衮若是撑不住,会往哪退?”他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殿内的索尼、范文程等人,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好。
众人对视一眼,索尼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西边是林丹汗的地界,察哈尔与多尔衮本就互相猜忌,林丹汗绝不会容他带兵入境。南面是我大金腹地,萨哈廉、叶克书层层设防,杜度再从东面一压,便是瓮中捉鳖。依臣看,他无路可退,要么死战,要么请降。”
“无路可退?”皇太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抬手重重按在索伦部的位置上,“多尔衮不是宁死不降的性子。西、南、东三面都堵死了,还有北边。”
“索伦部地处极北,山林密布,各部散落,素来不服王化。多尔衮若是往北退,依托山林据守,咱们的骑兵优势便发挥不出来。真让他钻进去,再想剿灭,就得耗上年岁。山高路远,粮草转运都难,总不能为了他一个,把大军扔在北边耗着。”
这是他布局以来,最大的一个漏洞。百密一疏,偏偏漏了北边这处苦寒之地。
范文程沉吟片刻,上前捋着胡须道:“大汗所虑甚是。不如调德格类将军从瑷河西进,堵住多尔衮北撤的道路?只要把口子封死,他便是插翅难飞。”
皇太极沉默了。
德格类驻守瑷河,是防备东边野人部落与镇江堡明军的重镇。若是调他西进堵截,镇江堡、凤凰城的明军必然会趁机袭扰拉拢反叛部落,东边的防线就要吃紧。更何况……
他的目光移向辽西南方向,语气更沉了几分,带着点头疼的意味:“南边还有祖大寿、朱梅。朱由桦那个人,最擅长趁虚而入。阿济格北上,辽阳兵力本就薄弱,若是萨哈廉再分兵北援,海州、鞍山驿防务空虚,他说不定会直接挥师强攻,一口把这两处吞下去。到时候辽阳门户大开,局面只会更糟。”
一提到朱由桦,殿内众人都沉默了。
这位瑞王殿下不像袁崇焕那样重守轻攻,却更难缠。步步为营,刚柔并济,看着动作慢,却刀刀割在要害上。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咬下一块肉来,连骨头都不吐。打又打不着,防又防不住,简直像块粘人的牛皮糖。
索尼迟疑道:“不然……让叶克书分兵往北?多少能堵一堵。”
“叶克书要守太子河沿线的十八座墩台,分兵就是自破防线。”皇太极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调萨哈廉北上,怕明军趁虚夺城;不调,又怕多尔衮北逃,养虎为患。两边都是风险,哪边都赌不起。偏偏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滑,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凑到一块儿,简直是要人命。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众人看着舆图上交错的防线,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半晌,皇太极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决断,伸手拿起朱笔:“传朕密旨给萨哈廉,加强海州、鞍山驿的防务,斥候往南再放二十里,明军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没有朕的旨意,他的主力半步也不许离开防线。海州是辽阳门户,绝不能丢。”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嫩江流域轻轻一点,眼底闪过几分冷厉:“再派人走索伦北部流域,联络达斡尔各部,许以铁器、茶叶互市之利,让他们盯着索伦部的动静。多尔衮真敢退进山林,就让达斡尔人抄他的后路。另外,传密旨给萨哈廉,若明军半月内无大动作,便抽两千精骑悄悄北上,沿辽河源头迂回至科尔沁北侧,昼伏夜行,不许暴露行踪。多尔衮真敢往北退,就给他迎头一击。”
话说得慢,却字字落地有声,把两边的风险都兜住了大半。
众人齐齐躬身:“大汗英明。”
话虽如此,殿内众人心里都清楚,这盘棋,已经越来越难下了.
第五〇三章 筑堡渐进,盛京催兵
辽河风裹着渤海湾的咸腥气,卷着黄沙打在海州城头的青砖上,猎猎旌旗被吹得绷成了硬弓,边角磨得发毛。萨哈廉披着玄色羊皮大氅立在敌楼箭垛旁,手搭凉棚往西南方向望,眉峰拧成了打了结的牛筋。身后亲兵捧着卷成筒的斥候塘报,麻纸被风刮得哗哗直响,纸边沾着的沙土簌簌往下掉。
“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像从城砖缝里抠出来的,带着风沙打磨过的粗粝。
“回贝勒,朱梅部主力已推到海州以南三十里的平顶山,连夜掘了三道壕沟,拒马鹿角摆了半道岭,看架势是要在岭上筑墩台长驻;沿沙河堡往外拓了三座墩台的地基都打牢了,白日里人喊马嘶,动静闹得不小。”亲兵躬身回话,声音里压着焦灼,“南边海面上也不太平,毛文龙的水师昨日绕到旅顺口外轰了一炮,旋即就退了,摆明了是来探虚实的。”
萨哈廉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青砖墙面上轻轻一叩,砖缝里的细沙簌簌落了一地。
他心里透亮得跟镜子似的——这是关宁军传了几十年的老阳谋,筑堡渐进,步步蚕食。你若分兵北上,他立时就拔了你前沿哨卡,再往前钉一颗钉子,把防线一寸寸往辽阳推;你若按兵不动,他就一厘一毫地磨,今天修个墩台,明天拓块屯田,耗到你侧翼处处漏风,防线越收越紧。招数不新鲜,可架在明面上,你明知是计,也不得不接。
“再加二十里斥候,昼夜轮值,明军但凡有一兵一卒越界,立刻飞马回报。”萨哈廉转过身,大氅扫过城砖,带起一阵裹着沙的风,“传令各堡守将,加固城防,滚木礌石备足,没有我的将令,谁敢擅自出战,军法处置。他们想耗,咱们就陪着耗。”
亲兵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贝勒,盛京那边连着来了两封信,催您分兵北上侧应杜度将军……信上的口气,一次比一次急。”
“急也没用。”萨哈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硬得像城头上的铁炮,“南线祖大寿、朱梅两镇互为犄角,一个善守一个善袭,我这一分兵,平顶山、沙河堡的前沿堡垒立时就得被拔掉。明军顺势往前压,海州就成了空架子,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你回信盛京,就说辽南明军步步紧逼,意图不明,南线防务吃紧,主力暂不能动。臣弟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海州、鞍山驿绝无闪失;但若强行分兵,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是怯战,是账算得明白。皇太极要的是平定内乱,可要是南边门户洞开,明军直逼辽阳,就算平了多尔衮,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这笔买卖,亏得底掉.
正说着,城楼下蹬蹬蹬跑上来个小卒,喘得像拉风箱,话都说不连贯:“贝勒!明、明军那边往城下放了个木箱子!里头不是战书,是一筐萝卜白菜,还有张字条,说咱们守城辛苦,送点菜给咱们垫垫肚子!旗子上还写着‘朱总兵赠’四个字!”
萨哈廉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喉结动了动,低低笑出了声,大步走到垛口边往下瞅。果然见城根处摆着个半人高的榆木箱子,上头插了面小小的明军旗帜,城下几个明军哨骑正勒着马往回跑,边跑边往城头上喊,活像走亲戚串完门告辞。
“祖大寿的路子,这是拿激将法试我呢,盼着我怒而出兵,他好在半道设伏。”萨哈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也敢拿到海州来献丑。”
他转头吩咐亲兵:“把箱子抬去城角烧了,里面半棵菜都不许动。再传我将令,各堡守将严加防备,无令不得出战。”待亲兵应声要走,他又补了句,声音压得极低,“挑五百精骑,人衔枚马裹蹄,今夜悄悄摸到平顶山以西的土沟里埋伏。明日明军筑堡的人必然贪功往前探,等他们离了壕沟,就冲上去咬一口,打疼了立刻撤。也让祖大寿知道,海州的地界,不是他想来就来、想送菜就送菜的。”
亲兵眼睛一亮,躬身领命而去。萨哈廉立在敌楼上,望着西南方向连绵起伏的土坡,眼神沉定如深潭。
想耗?那就好好耗。看谁先沉不住气,先露了破绽。
与此同时,平顶山北侧的明军帅帐里,羊油烛烧得噼啪响,祖大寿正对着塘报冷笑。
“萨哈廉倒是沉得住气。”他指尖点在“海州守军未动”六个墨字上,转头看向身旁的朱梅,“咱们往前推了二十里,修墩台、送青菜,招数都使尽了,他愣是能缩在城里不出来,看来是打定主意守死这条防线了。”
朱梅捋着颌下的胡须缓缓点头,语气平平稳稳——二人同为总兵,品秩相当,本就无上下从属之分,说话自然带着几分商榷的分寸:“萨哈廉素来谨慎,和他老爹一样,是皇太极手里最稳的一把刀,想诱他出城不容易。依我看,咱们就接着往前磨,今天挪一里,明天修一堡,慢慢把防线往海州推。他敢分兵北上,咱们就顺势啃他一块;他不敢动,咱们就耗着,正好替草原那边牵扯兵力。”
“正该如此。”祖大寿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新占的那片荒地上重重划了个圈。
他心里还打着另外两重算盘,只是不必明说:一是筑堡拓土本就是边军请饷的惯例,多三座墩台,账面上便能多报三千守兵的粮饷,弟兄们的冬装、甲胄、过年的赏钱,全能从里头匀出来,这是边地传了两辈人的老规矩,心照不宣;二是防线往外推二十里,锦州、宁远的腹地便多一层缓冲,真要是后金骑兵南下破关,也多了腾挪周旋的余地。公私两便,这买卖稳赚不赔。
“传令下去,各营按原定章程来,屯田、修堡、巡哨,一样都别落下。”祖大寿收回手,语气郑重,“记住,没我的将令,谁也不许贪功冒进。萨哈廉不是软柿子,真把他逼急了,回头咬一口,也够咱们疼半天的。”
帐外秋风卷着黄沙打在粗麻布帐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小虫在啃噬布料。辽南这条战线,就像两头互相试探的猛虎,都亮出了锋利的爪牙,却谁也不肯先扑上去。你筑一座堡,我设一道伏;你送一筐菜,我守一座城,就这么对峙着、耗着,把彼此的兵力牢牢钉在了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崇政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参汤和松烟墨的味道。皇太极把萨哈廉的回信“啪”地拍在楠木案上,指节捏得微微发白,指腹泛出青白色。
“不敢分兵?”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翻涌的火气,“朕看他是被朱梅吓破了胆!南线明军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倒当成了大敌,连调两千骑北上都推三阻四!”
殿内索尼、范文程等人垂首而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萨哈廉的顾虑不是没道理,可大汗正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
皇太极踱了两步,牛皮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人心上。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他也清楚萨哈廉是老成持重,南线确实不能轻举妄动,可再这么耗下去,科尔沁的局面只会越来越僵——林丹汗首鼠两端,多尔衮龟缩不出,这样干耗着又没有把握。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墙上的舆图,指尖重重落在阿济格的防区上,声音斩钉截铁:“不等了。传朕旨意:杜度后日起,率主力正面猛攻多尔衮大营,日夜轮番攻打,不准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务必把多尔衮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格勒珠尔根城外围一线!”
“嗻!”索尼躬身应下,提笔就拟旨,笔尖落在麻纸上,走得飞快。
“阿济格所部三千精骑,即刻拔营,从东南侧翼迂回突进,目标只有一个——救出豪格、岳托,把人安全带回来。”皇太极眼神一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他,别管什么阵仗,别恋战,冲进去救人就走。他不是最能打吗?朕就看他这一回能不能拿出真本事来!”
范文程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大汗,阿济格贝勒勇猛有余,可谋略稍欠。多尔衮狡诈多端,若是沿途设下埋伏……”
“他若只会正面硬冲,也不配当朕的兄弟。”皇太极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多尔衮的心思全在杜度和林丹汗身上,未必能料到阿济格敢孤军突进。兵贵神速,只要速度够快,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又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几分:“再传令武纳格,让他盯着硕托,别让那小子再瞎冲。北路只要拖住林丹汗的后路就行,不用真打硬仗。等阿济格救出人,三路再慢慢收网。”.
第五〇四章 衮布归部,战立威信
一道道旨意像长了翅膀,顺着驿路飞快地传向各处,马蹄声昼夜不停。
当日下午,阿济格就接到了命令。这位性格如火的贝勒当即就掀了案上的酒碗,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混着酱牛肉的汤汁,他浑不在意,拎着腰刀就往外走,嗓门大得震得帐顶都落灰:“传令下去,人马饱餐一顿,半个时辰后拔营!奶奶的,憋屈这么多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总算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
三千精骑很快集结完毕,马蹄踏得大地隆隆作响,卷起漫天尘土,像一股黄褐色的洪流般往科尔沁东南方向冲去。阿济格冲在队伍最前面,满脑子都是冲阵救人、杀个痛快的念头,压根没留意到,大军过后数里,漫天黄沙里,隐约藏着另一队人马。
那支队伍约莫百人,人人一身土黄色短打革服,与黄土颜色浑然一体,一人双马,马蹄都裹了厚厚的旧毡布,落地几无声息。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梢斜斜拉到颧骨,正是周文博。他抬手打了个手势,百人便齐齐催动马匹,不紧不慢地缀在阿济格大军身后,既不靠前暴露行迹,也不落后太远,像融进了黄土里的影子,连旗号都没露半分。
“千户,咱们就这么跟着?啥时候动手啊?”旁边的亲兵压低声音问,一张嘴就灌了满口黄沙,忙不迭地呸呸吐了两口。
周文博眯着眼望了望前面滚滚的烟尘,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急什么。殿下说了,咱们是来摸底的,不是来拼命的。等他们打起来,咱们趁乱摸清楚多尔衮的布防,再顺手烧他几座辎重营,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都把嘴闭紧了,马蹄上的毡布别掉。阿济格这粗人察觉不了,多尔衮的斥候可精得很。真要是暴露了,咱们一百号人塞进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众人齐齐点头,纷纷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活像一群赶远路的黄沙商队。
阿济格的斥候也曾往身后扫过几轮,可风沙实在太大,对方又刻意贴着土坡、河谷行进,查了两次都只看见漫天扬尘,只当是风卷黄沙起了雾,骂两句“鬼天气”,便拨马回去了。阿济格本就心粗,满脑子都是打仗救人,听罢也没往心里去,挥鞭催着大军加速往前赶,嘴里还骂骂咧咧嫌马跑得慢。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屁股后头还跟着一队明军精锐,正等着看他和多尔衮两败俱伤,好顺手捡便宜.
察哈尔北部的战火还在烧,杀声隔着几百里地飘不到漠北深处。草原静得只剩风声,卷着草屑呜呜地刮过河谷。
衮布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底磨穿了个洞,混在一队牧民里,终于踏进了土谢图汗部下属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风吹得他脸颊干裂,嘴唇起了层薄皮,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郁。一路乔装潜行,避开察哈尔的巡骑哨卡,足足走了半个多月,风餐露宿,才总算回到了自己的根基之地。
营地不大,几十顶毡帐散在河谷边,牛羊在坡上慢悠悠地啃着草,看起来和普通的附属部落没什么两样。可只有衮布知道,这里的青壮大半都是他当年的旧部,都是跟着他打过仗、流过血的弟兄,蛰伏在这偏远河谷里,就等他回来。
守在帐外的台吉早就等得望眼欲穿,见了他,眼圈一红,“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台吉!您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等着您呢!”
衮布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径直掀开毡帘走进了主帐。
帐内早已坐满了人,都是他的心腹旧将,个个脸上带着风霜,有的缺了半根手指,有的脸上留着箭疤,见了他齐齐起身行礼,眼神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些人有的是当年跟着他兵败溃散的,有的是不愿臣服林丹汗悄悄逃出来的,零零散散凑了一千来人,就藏在这处偏远的河谷里,像蛰伏的狼群,等着狼王归来。
“都坐。”衮布坐在主位上,拿起奶茶碗抿了一口,温热咸涩的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他扫过帐内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知道,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想打回王帐去,想找林丹汗算账。但现在不行。”
帐内一阵骚动,有个满脸络腮胡的百夫长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粗声道:“台吉!咱们有一千多弟兄,个个都能骑善射,还怕他林丹汗不成?趁他主力在南边跟大金打仗,咱们抄了他的王帐,把汗位夺回来!”
“一千人,在草原上打家劫舍、袭扰辎重还行,真要跟林丹汗的主力硬刚,有几分胜算?”衮布抬眼扫过去,眼神锐利如鹰,“林丹汗坐拥数万铁骑,背后还有大金的牵扯,咱们这点人冲上去,跟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报仇不是逞一时之勇,是要等他疼的时候,再上去补一刀。”
他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老台吉额尔登就皱着眉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疑虑:“台吉,老朽多句嘴。咱们躲在这山沟里熬了两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您这趟回来,旁人都说是联了大明的势。可大明的人靠得住吗?当年俺答汗的时候,说翻脸就翻脸。真要是引火烧身,林丹汗回头腾出手来,咱们全族都得遭殃。”
这话一出,帐内又静了几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迟疑——他们信衮布,可对南边的大明,终究隔着一层山,心里没底。
衮布没争执,也没弹压,只是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靠不靠得住,明日便知。今夜我带五十骑出去一趟,回来再跟诸位说。”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摸准他的意思,可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终究没人再问。
当夜月色昏沉,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衮布点了五十名精锐,人人带足了弓箭短刀,衔枚裹蹄,摸黑往南边去了。目标是察哈尔北部一处偏僻的辎重小营,守兵不过百十人,屯着些牛羊、盐巴和兵甲,是林丹汗留着接济北部部落的后路据点,防备最是松懈。
天快亮时,河谷里忽然杀声震天。衮布一马当先冲在前头,五十骑像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猛地扎进营盘。守兵从睡梦里惊醒,连裤子都没提上,乱作一团,哭爹喊娘的声音混着马嘶,炸得河谷嗡嗡响。不过两炷香功夫,营寨便被彻底拿下,牛羊、盐茶、兵甲缴了一大堆,己方还没伤着几个人。
天亮时分,队伍满载而归,牛羊赶得满坡都是,盐包、皮货堆得像小山。衮布站在营地中央,当着全族老小的面下令:“除了兵器留作军用,剩下的牛羊、盐茶全部分下去,老弱妇孺先领,一户都不能少。”
牧民们轰的一声就热闹开了。这两年躲在山沟里,盐巴金贵得像金子,砖茶更是半年都尝不上一口,如今一下子分了这么多,人人脸上都笑开了花。先前质疑的老台吉额尔登捧着分到的两块砖茶,手都有点抖,走到衮布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台吉,是老朽鼠目寸光了。跟着您干,弟兄们有奔头!”
衮布扶了他一把,转身对着围过来的部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风飘进每个人耳朵里:“靠人不如靠己。联明是借势,不是依附。林丹汗现在主力被大金拖在南边,正是咱们收拢部众、积攒力气的时候。往后咱们一边放牧一边练骑射,慢慢收拢散落的族人,等咱们有了三千控弦之士,这漠北的天,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众人轰然应诺,声音震得草叶都在抖,眼里都燃起了光。
散帐后,老管家端着一盘风干羊肉进来,叹了口气:“台吉,这下弟兄们都服了。就是库里的铁器还是少,造箭的皮子也不够,底下的娃子们练骑射,好多人用的还是骨箭头,杀伤力不够。”
衮布拿起一块肉撕咬着,肉干硬得硌牙,他却嚼得面不改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什么。过几日我派人往南边去,跟大明的边商做点买卖。他们要皮毛马匹,咱们要盐茶铁器,各取所需。林丹汗能跟大明做生意,咱们凭什么不能?”
老管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台吉说得是!是老朽糊涂了!”
衮布没再接话,掀开毡帘往外看。河谷边的青壮正在练骑射,马蹄声哒哒的,箭矢破空的声响脆利落。风卷着草屑刮过,呜呜作响,像蛰伏的龙在低声喘息。漠北的火种,就这么悄悄埋在了河谷深处,只等一场燎原的风.
第五〇五章 多尔衮猜势,暗骑临阵
多尔衮大营的帅帐里,羊油烛烧得噼啪响,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多铎大步掀帘进来,甲叶叮当作响,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霜花化了顺着甲片往下滴水。他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十四哥,杜度那孙子又开始猛攻了!这次是玩真的,从早上打到现在,冲了三回营,东翼的栅栏都被冲垮了一段。弟兄们顶着滚木礌石打,伤亡不小。”
多尔衮坐在案后,指尖慢慢摩挲着刀柄,鹿皮刀鞘的包浆被磨得发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无波:“杜度向来谨慎惜命,突然这么玩命打,不合常理。”
“有啥不合常理的,皇太极急了呗。”多铎撇撇嘴,走到案边抓起一块奶豆腐就往嘴里塞,渣子掉在甲胄上也不在意,“想靠正面强攻逼咱们退,好解了这围。我看他是痴心妄想,就凭杜度那两下子,还啃不动咱们的营盘。”
多尔衮缓缓摇头,抬眼看向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杜度的主攻方向没变,兵力也还是那些,看着凶,实则都是虚招。他更像是在……牵制咱们的注意力。”他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一凝,“斥候呢?西南方向的斥候回来了没有?阿济格那三千人,今天有动静吗?”
多铎愣了一下,嚼奶豆腐的动作都停了,半晌才道:“斥候刚回来,说阿济格的营地空了三日,营灶还是温的,马粪没干透,像是拔营走得急。东南河谷的岔道口,发现了两三队哨骑,见了咱们的人就跑,没追上。许是躲起来休整了?那家伙向来没脑子,说不定是怕了咱们,不敢露头。”
“怕?”多尔衮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案边的银碗,哐当一声晃了晃,“阿济格是莽撞,不是胆小。他要是怕了,就不会跟着皇太极来。杜度在正面死缠烂打,阿济格突然消失……不好!”他一拳砸在案上,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他根本不是来跟咱们对阵的,他是冲着豪格、岳托去的!”
多铎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收了起来,也反应过来,嘴里的奶豆腐都忘了咽:“你是说,阿济格想绕到东南边,把那两个家伙救出去?”
“不然呢?”多尔衮快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东南方向的一处河谷隘口,指腹几乎要戳穿麻纸,“豪格岳托被困在这儿。皇太极派阿济格来,就是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趁咱们被杜度拖住,把人救走。”
他太了解这个大哥了——打仗悍不畏死,最擅长冲阵突击,让他干奇袭救人的活,再合适不过。至于谋略?皇太极肯定早就给他算好了路线,用不着他动半分脑子。
“想得美。”多尔衮眼神一冷,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线,“多铎,你带一千精骑,立刻往东南河谷布防,守住隘口。阿济格要救人,必经此处。他骑兵厉害,咱们就凭险而守,把他挡在外面。记住,只守不攻,耗着他。他冲不动,自然就退了。”
“好嘞!”多铎拎起刀就要走,刚到帐口又被多尔衮叫住。
“等等。”多尔衮眉头微蹙,盯着舆图看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杜度的牵制、阿济格的奇袭,虽说章法清楚,可总不像皇太极滴水不漏的手笔。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再派两队斥候,往侧翼山林、河谷岔道仔细搜。我总觉得,不止阿济格一路人马。皇太极不至于只出一招。”
多铎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十四哥你就是想太多。皇太极手里就这点人,杜度在东边,武纳格在北边,阿济格是唯一能调的机动兵力了,哪还有多余的人?我看你是跟行军打仗打多了,也变得疑神疑鬼的。难不成还有人能长翅膀飞过来?”
“让你去你就去。”多尔衮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几分,“小心驶得万年船。真要是漏了一路人马,从背后捅咱们一刀,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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