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17章

  “末将领命!”赵率教抱拳,甲叶撞得脆响,虎目里都冒着光——就等殿下这句话,打过去,看苏布地还嘴硬不嘴硬。

  三层后手也早布置妥当,稳扎稳打,半点不冒进:

  侧翼:赵率教率主力前出十里设伏,游骑前探二十里,防苏布地夜袭;

  后路:萧成武从宣府调兵前出至独石口接应,满桂在大同方向警戒衮布与察哈尔余部,战事一旦扩大即刻驰援;

  预案:谈不成则先打博罗河屯,拆其前哨据点,不深入苏布地腹地,打完即退至独石口一线,不贪功冒进。

  全程有攻有守有接应,符合稳扎稳打的战略定位。

  “还有。”朱由桦看向周文博,目光稳得像钉在地上,“粮道你盯着。从蓟镇到这儿,绕行克拉腾牧地走,说安全也安全,说险也险。你带西山营一半人马护着粮道,沿道设哨站,水源地派人守着,防投毒、防疫病。人吃马喂,半分不能差。”

  周文博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像淬了冰:“殿下放心。粮道有失,末将提头来见。”

  最后他看向沈毅,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叮嘱:“你去谈判,顺便探探他的底。苏布地有多少兵马、跟后金往来有多深、东边有没有埋伏,都摸清楚。真谈不拢,也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

  沈毅点头,话不多,只应了声“属下明白”,眼底已经闪过几分冷光——暗线早就布到了喀喇沁地界,就等这一趟印证虚实。他跟苏布地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方那点花花肠子,瞒不过他的眼睛。

  议毕,众人各自出帐,各去整备。甲叶碰撞声、脚步声、传令声渐渐远去,帐外的风卷着草浪,往东一直铺到天际,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夕阳把云染成暗红色,像烧起来的战旗。王怀安抱着账本蹲在帐角,算着开战的粮草、军械损耗,算着算着打了个寒颤,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色,嘴里碎碎念:“乖乖,这要真打起来,又得花多少银子啊……还好还好,缴获还够,撑得住。”说着赶紧在天书里画了个大大的“备”字,画完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堆小小的粮草,心里才稍稍踏实。炭笔灰蹭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

  夜风吹得帐布猎猎作响,营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

  沈毅带着几名亲卫,趁着夜色往东去了,一身玄色劲装融进墨色的草原里,很快便没了踪影,只留下远处几声极轻的马蹄声,被风卷得细碎。

  没人知道,这一去会碰出怎样的风波。苏布地是战是降,博罗河屯的烽烟会不会烧起来,全在这两日的变数里。

  五日后,沈毅从博罗河屯外围哨点摸回大营时,一身玄色劲装早被草屑染得发灰,靴底沾着半寸厚的黄沙,裤脚边挂着七八枚带刺的苍耳,活像从草棵子里滚出来的。他进帐时步子轻得像猫,连帐边垂着的牛皮帘子都没晃出多大动静,单膝往地上一跪,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摊开的羊皮舆图上:“殿下,苏布地没松口。”

  他顿了顿,指尖抹了把袖上沾的草屑,把前因后果说得透亮:“拿‘诸部苏木散居草场、得召集头目合议’当由头,又说‘地界关涉部众生计,得派人踏查旧界’,前前后后拖了不下半柱香功夫,半句准话都没有。属下看他不是不想应,是在等。”

  “还有实据。”他抬眼看向朱由桦,眼神沉得像淬了冰,“他帐外的巡骑比平日多了三成,刀枪都亮得晃眼,像是按建虏的规制布的防。属下的暗线半道截了个往东边山口去的信使,身上带了苏布地给部落头人的回帖,说‘按兵不动,待议定’——东边的人,已经到了。前后脚差了不到两日。”

  赵率教往前凑了半步,甲叶“哐当”撞得脆响,络腮胡子都炸起来了:“等什么?等皇太极来给他撑腰?那老小子都跑科尔沁喝风去了,还顾得上他这破部落?”

  他嗓门压得低,却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虎目里都冒着火——自打归化回来,他手早就痒了,就等着收拾这帮骑墙的墙头草。前番柳城、康保打得顺,他就觉得这些草原部落都是欺软怕硬的货,给脸不要脸,非得揍一顿才老实。

  沈毅没接话,只又补了句扎心的:“不止是撑腰。上月他刚收过后金的铁器,明里暗里都勾着。说是协防,怕是早把路都给人家留好了。”

  “狗娘养的!给脸不要脸!”

  赵率教当场就炸了,拳头“咚”地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叮铃哐当”跳了三跳,茶汤洒了一圈在羊皮纸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一道血痕。“殿下,末将愿领五千轻骑,直扑博罗河屯,端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怎么拖!看他还怎么勾连建虏!”

  “不急。”朱由桦摆了摆手,指尖在“博罗河屯”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跟敲算盘似的,“现在打,师出无名。咱们与他本有口头之约:各守疆界、互不越境、互不收纳叛部。如今他暗中引金兵入境协防,便是撕毁前约、私通外敌,坐实‘背盟勾虏’的罪名。可他还没明着翻脸,咱们先动手,反倒落了‘恃强凌弱’的口实,周边小部落人人自危,反倒逼得他们都靠向后金。”.

第六〇九章 盛京定策牵敌 ,偏师暗布奇兵

  朱由桦心里门儿清:草原部落最看重“信义”二字,也最怕是非。主动兴兵打一个没翻脸的部落,便是落了话柄,反倒容易抱团。等苏布地先撕破脸、先勾金兵,再打过去,便是“讨背盟、击鞑虏”,名正言顺,各部也挑不出理来。更何况,这几日他早借着等盟期的由头,把布署都铺下去了,就等这实锤落地。

  “传令下去。”他抬眼看向帐外,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全军按原部署扎营,斥候加倍往东撒,博罗河屯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各营严加戒备,防他夜袭。十日约期未满,咱们就等。看他能拖出什么花样。”

  赵率教虽急,也只得抱拳应命,嘴里还嘟囔着“便宜这小子了”,转身出帐去布置巡防,脚步踩得咚咚响,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可嘴上急归急,私下里他早把炮阵往前挪了半里地,炮弹都提前上了膛,就等信号;还特意跟李福交代“见信号先轰外围营寨,别往城里轰,留着苏布地的人回头还能用”。糙汉子心里也有细账,不是纯莽夫。

  帐角的王怀安抱着账本扒拉半天,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抬头小声嘀咕:“殿下,这拖一天,得多耗一天粮……”话没说完就被朱由桦瞥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接着算账,笔尖在“粮草”二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沙漏,标注“多耗三日”,画完自己先心疼得皱起了脸,跟丢了半块糖糕似的。

  他扒拉着算盘子又算了两遍,嘴里碎碎念:“多耗三日粮,折合银两……哎,还好缴获的牛羊还够撑,不然户部那毕老头,又得追着要三天账。”说着又算起沈毅出使带的皮毛盐巴,嘴里嘀咕:“这要是谈成了走公账,谈不成算公费?不行,谈不成得让苏布地赔。”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满是账房管家的算计劲儿,一分一厘都不肯吃亏。

  其实明军到达木兰川的第三日,苏布地的八百里加急急报也递到了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盯着苏布地的求援信看了半宿,指尖把羊皮纸的边角都摩挲得起了毛边,指腹都蹭得发糙。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像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外边的风卷着雪沫打在帐布上,沙沙响,跟挠心似的.

  底下诸贝勒早已吵成一团。

  主战的以豪格为首。此人早前在多尔衮大营被救时,被周文博一刀砍断了脚筋,落了个半瘸,平日里走路都得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都磨得发亮。这会儿听闻边事,反倒先炸了毛,撑着桌沿想站起来,晃了两晃又坐回去,索性拍着胸脯喊,声音震得案上的银碗都跳:“大汗!喀喇沁是咱们南下蓟州的跳板,要是让大明占了,往后再想叩关就难了!儿臣愿领本部兵马南下,把朱由桦那小子打回去!”

  他话音刚落,殿下几位年轻贝勒纷纷低头抿嘴,肩头一抽一抽的,想笑又不敢笑——脚筋都断了,连马都骑不利索,还喊着领兵打仗,这不是闹笑话么。

  豪格还嘴硬,拄着拐棍往旁边挪了挪,梗着脖子道:“这腿不碍事,骑马照样砍人!”说着还“唰”地拔出腰刀,刀光晃了晃,差点砍着桌角的烛台,引得众人更是憋得辛苦。

  代善皱着眉,捋着白胡子轻轻咳嗽一声,算是给打了圆场,慢悠悠接话:“不可。辽南四卫明军盯着辽阳,祖大寿、朱梅各守要害,日日在边境挑事。主力一动,辽阳空虚,明军顺势北上,盛京门户大开,得不偿失。”

  他话音慢,分量却不轻——两红旗跟着硕托损了不少人马,家底都快空了,再去打硬仗,褚英一脉就真的抬不起头了。再说,去了也是给两黄旗当炮灰,犯不上。

  两派吵来吵去,各说各话,谁也说服不了谁。

  皇太极始终没说话,指尖在舆图上慢慢划,从辽阳划到博罗河屯,又从博罗河屯划回连山关。

  他心里门儿清:苏布地是要救,可犯不上搭进去主力。朱由桦巴不得他倾巢出动,好趁虚打辽阳。这点心思,他哪能看不出来?可完全不管也不行。喀喇沁要是降了大明,等于东边门户彻底关上,往后再想绕道袭扰蓟镇,就没了路。这块跳板,不能轻易丢。

  更要紧的是,这正好是个拿捏两红旗的由头。派尼拉苏南下,带上两红旗的部众,能打最好,打不了也能消耗消耗代善一脉的实力,免得两红旗坐大。帝王权衡,从来都是一箭双雕。

  沉吟半晌,他终于拍了板,是个折中方案,分寸掐得恰到好处:

  “传朕旨意。命尼拉苏领五千骑兵,两黄旗精锐三千、两红旗部众二千,星夜赶赴博罗河屯,协防喀喇沁。”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字字都透着帝王的权衡,“记住,以保全博罗河屯为第一要务,不许主动找明军主力决战。能牵制住朱由桦的手脚,就算功劳。真明军势大,不可硬拼,就领着人马往连山关撤,保存实力要紧。”

  说白了,就是去撑场面的。人去了,给苏布地撑腰,也给周边部落看——大金没忘了盟友。可真要拼命?犯不上。打赢了没多少好处,打输了亏老本,犯不上。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决战,是牵住朱由桦的精力,让他没法专心往西推,也没法全力往辽东打。只要两边耗着,等他收拾完内部、理顺了漠北,再回头算账也不迟。

  代善闻言微微躬身,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两红旗的子弟,刚跟着硕托损了不少,再去打硬仗,家底都要空了。

  散朝之后,代善特意把尼拉苏叫到府里,私下叮嘱了半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两千两红旗人马是各牛录凑出来的,别冲在前头,有事让正黄旗先顶,能不折损就不折损。”

  尼拉苏心领神会,连连应着——他跟苏布地是旧相识,年初借道蓟镇劫掠就是苏布地给开的路,俩人心里都有旧账。这次来,他也打着自己的算盘:趁机捞点人口牛羊,顺便看看明军的虚实,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稳赚不赔。

  旨意连夜传出盛京。尼拉苏接了旨,半点不敢耽搁,当日便点齐人马,连夜拔营南下。五千铁骑昼伏夜行,沿着山边小路悄无声息往喀喇沁地界摸,旌旗都裹了布,马蹄裹了毛毡,生怕惊动了明军的斥候。

  尼拉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去撑场面,不用死拼,还能捞点小功劳,再好不过。真遇上小股明军,打一把就赚了;遇上主力,转头就跑,大汗也说不出啥。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探马便连滚带爬奔回大营,喘着粗气禀报:“殿下!正北六十里,发现后金正黄旗旗号,约四五千人,正往博罗河屯去!潜行极快,眼看就要到地界了!”

  探马浑身是汗,甲叶子上都挂着草屑,单膝跪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头盔上的红缨都歪了。

  “来了!果然来了!”

  赵率教腾地站起来,头盔都差点歪了,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炭笔滚出去老远,滚到王怀安脚边,差点把他吓一跳,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撒了一地。“殿下,末将愿为先锋,打他个立足未稳!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早就憋着一股气,就等这实锤呢——有了后金兵,就不是大明欺负部落,是鞑子先勾连犯边,打起来名正言顺,看朝中那些言官还能说什么!

  可朱由桦却没立刻下令,指尖在舆图上尼拉苏营寨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沈毅:“十日之约,还有几日?”

  “回殿下,还有四日。”沈毅躬身答话,眼底已经明白了几分。

  “正好。”朱由桦站起身,披风扫过案边,语气平静却藏着锋芒,“沈毅,你再跑一趟博罗河屯,赴十日之约。”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

  赵率教愣了愣,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都急了:“殿下不可!尼拉苏都来了,苏布地有了依仗,还能有好话?沈将军就带几十个人去,不是羊入虎口吗?万万不行!”

  周文博也皱着眉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殿下,要探明敌情,派斥候就行,何必沈将军亲身涉险?真要有闪失,西山营没了主心骨,得不偿失。”

  “斥候探不清。”朱由桦摇了摇头,指尖在“博罗河屯”城垣上轻轻一划,“斥候远观,只能看见有多少人马,看不出城防虚实、壕沟深浅、炮位布置。沈毅去,一来,是赴当初和苏布地说好的十日之约,把话撂在明面上,看他苏布地亲口拒盟,坐实他通金背盟的罪名;二来,亲眼看看尼拉苏的营寨虚实、兵力成色,比斥候说的准;三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他真敢扣下使者,便是他们先撕毁和议、杀我使臣,咱们正好师出有名,踏平博罗河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第六一〇章 再赴牙帐,言尽三约

  话说得透亮,风险明摆着,好处也明摆着。是险棋,却也是最划算的一步棋。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赵率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殿下把道理都说到这份上了,确实是这个理。可风险也实打实的,真要是沈毅出了岔子,西山营没了主心骨,可是大亏。

  “殿下,臣愿往。”沈毅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半分惧色,“臣保证,要么带答复回来,要么带敌情回来。真要有不测,也给殿下挣一个开战的由头。”

  他本就是锦衣卫出身,刀山火海闯惯了,别说带着二十个精锐护卫,就是单枪匹马,也敢闯一闯这金帐。他敢赴约,心里也有底:一是算准了苏布地不敢轻易杀明使——杀了等于引火烧身,全族都要担责任;二是他对博罗河屯的地形、布防早就摸得门儿清,哪里能藏兵、哪里能撤逃,心里有数;三是知道身后伏兵层层到位,真出事也能撑到援军来。不是匹夫之勇,是算透了风险的有备而往。

  朱由桦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随即沉声布置安保方案,字字都踩在实处:

  “随身护卫二十人,都是西山营挑出来的精锐,人人穿两层内甲,挎手铳、带三枚震天雷,近身远战都有底气。”

  “李福领一千轻骑,在五里外设狼儿谷设伏,一人双马,见城中升起三枚信号火箭,立刻全速驰援,不许迟疑。”

  “周文博带三百游骑,分散乔装成牧民、商贩,沿途布点,暗地接应。不许暴露身份,不许误事。”.

  “炮阵前移三里,药上镗,随时准备开火。但有异动,立刻炮轰博罗河屯外围营寨。”

  安排得层层叠叠,明里暗里,接应、伏兵、死士,都备齐了。

  末了,朱由桦伸手拍了拍沈毅的肩,只说了四个字:“小心。保重。”

  沈毅躬身一礼,没多话,转身出帐。

  两日后,暮色四合时,沈毅便带着二十名护卫出发了。

  人人一身短打布袍,怀里揣着短铳,腰上别着震天雷,马背上驮着皮毛、盐巴,装作走边贸的商队,慢悠悠往东走。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没入草原深处。马脖子上的铜铃叮铃轻响,混在风里,远了听不清,像谁在轻轻敲着战鼓。

  身后的大营里,赵率教早已顶盔贯甲,按刀立在阵前。炮阵前移,弩上弦,火绳都已然开封埋引信,就等东边的信号。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像憋在喉咙里的杀声。

  暮色像块浸了羊油的老毡子,慢悠悠从东边山梁铺下来,把博罗河屯的土城轮廓揉得毛乎乎的。风卷着城头上的枯草沙沙响,混着城头巡哨甲叶的冷光,像藏了半明半暗的杀意——那城蹲在草原上,跟个啃饱了的土拨鼠似的,黑黢黢蹲在那儿,盯着西边来的人。

  沈毅一行二十二人,扮作走边贸的商队,慢悠悠蹭到城门口。马脖子上的铜铃叮铃轻响,混在风里,远了听不清,跟谁家门口挂的驴铃似的,懒懒散散的,半点不像拼命的,倒像赶着收账的。城头上的喀喇沁兵弓上弦,刀出鞘,箭簇指着城下,看着这群不紧不慢的商人,神色紧绷得像拉满的弓。领头的小校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沈毅掀了掀斗笠,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下颌线绷得像刀刻,声音不高却透出来:“大明使者沈毅,赴十日之约,见你家台吉。”

  小校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半晌,又瞅了瞅他身后二十条壮汉,个个腰杆挺直,袍子下隐隐鼓着甲片,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铳,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反倒像来拼命的。他不敢耽搁,转身跑进城内通报,皮靴踩得土路上咚咚响,一路扬尘,跟踩了尾巴的驴似的。

  半晌,城门吱呀开了半扇,放沈毅带四名护卫入内,其余人留在城外驿馆等候。明里是待客的规矩,暗里是扣住人质的防备。城门缝里漏出的火光晃在沈毅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撩袍就往里走,脚步稳得像踩在自家营地里的夯土上,半点不怵。

  金帐里,火盆烧得正旺,烤得帐内暖烘烘的,混着奶酒馊了的膻味、烤羊油的哈喇味,熏得人鼻尖发腻,跟钻进了羊圈似的。苏布地端坐在主位狼皮垫上,手边按着柄镶银弯刀,身后站着八名挎刀亲卫,甲叶擦得锃亮,刀把都攥出了汗——合着半天攥着刀摆谱呢。见沈毅进来,他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毡垫,语气拖着草原部落的倨傲,跟赏脸似的:“沈使远来辛苦。坐。”

  沈毅也不客气,撩袍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开门见山,声音像塞外的风,直来直去,半分寒暄都没有,跟来要账似的:“台吉,十日之约已到。我奉瑞王殿下之命,前来听您最终答复。盟约三条:归附大明、共守边防、断绝后金往来,前次都说明白了,就等台吉一句话。”

  “急什么。”苏布地慢悠悠端起银碗,指节蹭着碗沿,把奶皮都搅散了,跟搅浑水似的,“喀喇沁八部散居各处草场,头人们住得远,凑齐了议事总得些时日。再说,博罗河屯、武烈川是世代牧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明说修墩就修墩,部落的牛羊往哪儿放?总不能让族人喝西北风过日子吧?”

  他打着“诸部合议”的幌子,拿“祖产”当由头,半句不提后金的援兵,反倒把自己摆得像个为部众生计操心的台吉,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部落的牛羊在计较。心里却打着双份算盘:答应大明,怕皇太极回头算账;接着金,又怕大明兵临城下。最好是两头拖着,价码往高了抬,哪边好处多往哪边倒。

  沈毅笑了笑,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语气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水里,砸得苏布地心里咯噔一下:“台吉为部众着想,自然是好。只是帐外的巡骑比平日多了三成,刀枪都按建虏的规制配,东边山口一日跑三拨信使——这也是诸部合议的意思?”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半分,火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跟个个心里有鬼似的。

  苏布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挥了挥手,震得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沈使说笑了。边境不太平,多派点巡哨,防马贼罢了。这年头草原不太平,抢牛羊的杂碎多了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明军居然知道援兵的事?尼拉苏的五千人马藏在城北三十里高地上,没进城,按说远观的斥候看不见才对。莫非是城内出了内鬼?还是沈毅在诈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声色,反倒把话往回拉,咬死了底线:“互市的事,好说。盐、茶、布匹,都可以按市价来。只是筑墩、断绝盛京往来,这两件,事关部落存亡,我不能答应。”

  话说死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摆明了要仗着后金撑腰,硬扛到底。

  沈毅点点头,也不争执,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草屑落在火盆边,瞬间被火苗卷了进去。“既然台吉决意如此,那便是拒绝盟约。在下告辞。只是最后劝台吉一句:引狼入室,容易;再想送出去,可就难了。真等战火烧到毡帐门口,再想回头,晚了。”

  说罢,微微一拱手,转身就走,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小风,吹得火盆里的火星乱溅。

  苏布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又咽了回去。旁边的亲卫凑过来,低声问:“台吉,要不要……”说着比了个砍的手势,眼露凶光。

  苏布地缓缓摇头,眼神阴沉得像帐外的夜色:“不可。杀了他,咱们理亏。明军就在西边几十里,正好给他们借口打过来。尼统领的人还在北边,犯不上先挑这个头。”

  他算得清楚:扣使一时爽,事后火葬场。真惹恼了朱由桦,大炮架到城下,倒霉的还是自己。犯不上.

第六一一章 定策兵出伊逊,河畔炮震骑锋

  沈毅一行人出了博罗河屯城门,不紧不慢往西走。二十名护卫环在四周,脚步踩得齐整,半点不慌——越是在敌境,越不能露怯,露怯就是给人递刀子。身后数十骑喀喇沁巡骑远远缀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群盯着羊群的狼,绿莹莹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就是不敢凑上来——刚才帐里放狠话,真见面了,反倒怂了。

  走了约莫三里,转过一道土坡,坡后忽然转出一队人马,个个乔装牧民打扮,正是周文博带的接应游骑。两边一碰头,巡骑立刻四散开来,把沈毅一行人护在中间,掉转马头,齐齐往西撤。又走了五里,到了狼儿谷口,李福的两千轻骑早已列阵等候。见人到了,李福一挥手,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锋,护着沈毅,徐徐撤回大营方向。一路上马蹄声声,尘土飞扬,像一条黄龙往西卷。

  回到大营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营里的号角刚吹过第一遍。赵率教早就披甲立在帐前等着了,甲叶子上还沾着晨露,见沈毅进来,大步迎上去,嗓门压得低却震人:“沈将军!怎么样?那狗鞑子怎么说?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嘴上喊得凶,脚下却下意识顿了半步——自打康保那回冒进吃了亏,他如今但凡遇上敌人退得顺、答应得爽,先得在心里转三圈,掂量掂量是不是坑。糙汉子也长心眼了。

  沈毅没答话,掀帐入内,走到朱由桦案前,单膝躬身,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从苏布地的推诿,到帐外巡骑的规制,再到敲打对方私通后金时对方的反应,字字都说得透亮,连苏布地捏银碗的小动作都没落下。末了补了句:“臣观其神色,城北伏兵应在五千上下,是正黄旗规制,应是尼拉苏部。”

  “狗娘养的!果然勾搭上了!”赵率教跟着进来,闻言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茶汤洒了一圈在羊皮纸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一道血痕。“殿下!末将愿为先锋,领兵直扑博罗河屯!端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怎么装!看他还怎么勾连建虏!”

  “急什么。”朱由桦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从博罗河屯往西,划到伊逊郭勒一带,指腹没沾到舆图半分,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他要拖,咱们就陪他拖到现在?不,是他觉得有援兵,觉得能扛得住。”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既然他私引建虏入境,背盟的实锤便落定了。咱们出师有名。但不必去博罗河屯跟他死磕。那地方城小墙厚,硬攻伤亡大。”指尖点在伊逊郭勒的位置,重重一顿:“苏布地要保博罗河屯,必定在伊逊河西岸拦咱们。那儿是缓坡,正好摆开阵势打。打赢了,直接压到博罗河屯眼皮子底下,比硬攻城划算。”

  “传令!”他直起身,披风扫过案边,“全军拔营,兵发伊逊郭勒!赵率教主领中军步骑一万二千,携八门臼炮正面推进;周文博领五百西山营游骑,李福领两千轻骑,分守东侧山林,防建虏奇兵偷袭;辎重、炮队居中,张贵率步军护翼,稳扎稳打。”.

  “末将遵命!”赵率教抱拳,甲叶撞得脆响,转身就出帐点兵,脚步咚咚的,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甲叶子撞得哗哗响,跟个移动的破锣似的。

  王怀安抱着账本从帐角钻出来,急急忙忙算粮草、算炮弹,嘴里碎碎念:“这说打就打……炮弹钱、马料钱、抚恤钱……还好缴获多,够撑……”说着赶紧把账本往怀里一塞,颠颠地跟着出去安排粮草押运,生怕晚了一步。刚出门差点撞在亲兵身上,手里的算盘珠子撒了两颗,他赶紧蹲下来摸,摸了半天摸着一颗,另一颗找不着了,心疼得直咧嘴,嘴里还念叨:“一颗珠子三钱银子呢……”

  嘴里念叨着,低头往账本上记,提笔就把“伊逊郭勒”写成了“伊孙锅乐”,嘴里嘀咕:“这地方名字怪,锅还挺多,回头打了胜仗,正好煮肉吃。”写完自己瞅了瞅,觉得挺贴切,嘿嘿乐了,脸上还沾着点炭灰,跟个刚从灶里钻出来的似的。

  当日辰时,大军拔营。号角声低沉地吹过草原,步骑列阵,旌旗猎猎,像一条长龙沿着伊逊河方向往东铺。晨雾还没散,人马踏过草甸,溅起层层露水,靴底都浸得透湿。朱由桦坐在中军王驾上,掀帘望着东边的雾色,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打给苏布地看的,是打给所有草原部落看的——勾结后金的下场,就是这个。更重要的是,他要试试尼拉苏的成色。皇太极的兵,到底有多能打。

  未时头,大军前锋抵达伊逊郭勒南岸。

  抬眼望去,西岸黄土缓坡上,早列满了喀喇沁的骑兵。密密麻麻散在几道坡梁上,约有六千骑,旌旗不多,却个个张弓搭箭,看着明军列阵,跟一群护食的狗似的,毛都炸起来了。苏布地亲自压阵,站在最高的坡顶上,袍子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老母鸡,乍着翅膀护崽子。他本想再往北退退,把明军引近点再打,可尼拉苏还没到位,退太近怕把博罗河屯暴露了,只能在这儿先拦一波,跟个堵路的石墩似的。

  “架炮!”赵率教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动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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