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点点头,坐到书案后头,把佛珠往案上一撂。
帐外,崔呈秀躬身站着,腰杆挺得笔直。他是魏忠贤的心腹,工部尚书兼右都御史,外头多少人叫他“崔二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二哥”当得多累。
新君登基,魏党看着势大,实则风雨飘摇。他是该死心塌地跟着魏忠贤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留个后手?
崔呈秀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书房内那道影子,没敢动。
“公公——”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管家,“瑞王殿下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独自前来,没带一兵一卒。”
书房里静了一瞬。
魏忠贤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
瑞王?
那个从小病到大、连朝会都不参加的瑞王?
“让他进来。”
朱由桦走进书房时,魏忠贤已经换上了那副惯用的笑脸——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恭敬,眼底却什么温度都没有。
“瑞王殿下大驾光临,奴才有失远迎。”魏忠贤起身,躬了躬腰,没跪,“殿下素来闭门养病,今日怎么有空来奴才府中?”
朱由桦没接话。
他站在书房中央,先四下扫了一眼。书架上摆着古籍,案上堆着奏折,角落里燃着熏香,味道甜腻腻的,熏得人有点晕。
然后他找了个座,一屁股坐下去,咳了两声。
“公公不必试探。”
他声音不高,但稳。
“本王今日来,是为了公公的性命,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魏忠贤眼皮跳了跳,脸上那点假笑险些没挂住。
“殿下说笑了。”他重新坐下,捻起佛珠,拇指一颗一颗拨过去,“奴才不过是个阉人,性命安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至于大明江山,有陛下掌舵,有百官辅佐,哪里轮得到奴才操心?”
“公公倒是会装糊涂。”
朱由桦看着他,那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
“今日陛下密召公公,本是要取公公性命。只不过被本王拦下了。”
魏忠贤捻佛珠的手顿住了。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熏香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帐外的崔呈秀屏住呼吸,耳朵恨不得贴到帐帘上。
“公公试想,若是今日你踏入乾清宫,此刻——”朱由桦顿了顿,“早已是一具尸体。”
魏忠贤盯着他,佛珠停在指间,半晌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殿下为何要救奴才?”
“不是救你。”朱由桦摇头,“是救大明。”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卷皱巴巴的纸,递给魏忠贤。魏忠贤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那字是真丑,但数字……
“公公可知,若是你死了,东林党便会趁机掌权。”朱由桦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些人,个个喊着清正廉明,背地里谁家没占着千顷良田?谁交足了赋税?去年江南盐税,你逼缴了三百万两。换成东林党,五十万两都收不上来。”
“国库本就空虚,辽东欠饷,河南陕西闹灾。你死了,东林党上台,江南士绅继续偷税,国库更空,边军更饿,流民更多——然后呢?”
朱由桦看着他,没往下说。
魏忠贤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纸,沉默了。
他贪,他狠,他杀过人,害过命。可他也不傻。朱由桦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也知道那是真的。
东林党那些人,嘴上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算盘。他活着,还能压着他们;他死了,那些人能把这大明的最后一点家底啃干净。
“殿下想要什么?”魏忠贤抬起头,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合作。”
朱由桦坐直身子,一字一顿:
“本王保你性命,保你依旧掌权,甚至帮你打压东林党。但你也要答应本王——收敛贪腐,敛来的银子全部入国库,填补空虚;不得再残害忠良,不得插手后宫之事;所有举动,先告知本王。”
魏忠贤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声沙哑,像破锣似的,在书房里回荡。
“殿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笑着摇头,眼底却没有笑意,“保奴才性命,却要奴才束手束脚。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软禁奴才。”
“公公若是觉得不划算,可以拒绝。”
朱由桦没有动,声音也还是那个调调,不高不低:
“只不过,拒绝本王,公公今日能活,明日也未必能活。陛下今日能饶你一次,明日未必会饶你第二次。东林党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眼中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公公权衡利弊,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帐外,崔呈秀听得手心冒汗。
这个瑞王……不是个病秧子吗?不是从不参与朝政吗?
这胆识,这话术,这步步紧逼的架势——跟传闻里那个怯懦的宗室,完全是两个人。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换个位置听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小几。几上的茶杯晃了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谁?!”
魏忠贤猛地扭头,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崔呈秀连忙推门进来,躬着身子请罪:“公公恕罪,奴才一时失手,惊扰了公公和殿下。”
魏忠贤冷冷盯着他,半晌才挥了挥手:“滚出去。没有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崔呈秀连连称是,退出去时,目光在朱由桦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
这位瑞王,得记住。
书房门重新关上。
魏忠贤转回头,盯着朱由桦,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下要奴才收敛贪腐,填补国库,奴才可以答应。”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稳,“但奴才手下有那么多弟兄,若是没有兵权在手,恐难服众,也难以打压东林党。”
他顿了顿,盯着朱由桦的眼睛:
“殿下需答应奴才,将京营部分兵权交给奴才。奴才才能安心与殿下合作。”
朱由桦心里咯噔一声。
京营。
魏忠贤要京营。
那是京城最后一支能打的兵,是崇祯保命的底牌。给他?
可若不答应,今日这局就破了。魏忠贤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他这刚穿越过来不到十二个时辰的冒牌瑞王,第一个陪葬。
朱由桦沉默了几息。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那犹豫是真的,没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本王答应你。”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光。
“但——”朱由桦抬起眼,目光直直盯着他,“京营兵权,只能给你一部分。而且,你手下的兵,必须接受本王的监督,不得私自调遣。若是你敢用这部分兵权谋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本王定当诛你九族。”
魏忠贤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点温度——至少看上去有了。
“奴才谢过殿下。奴才必定遵殿下之命,不敢有丝毫僭越。”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在烛光下,看着都挺真诚。
可谁都知道,对方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朱由桦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合作达成,本王便不多留了。公公好自为之。明日起,按约定行事。若是公公耍什么花样——”
他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
魏忠贤连忙起身相送:“奴才恭送殿下。”
朱由桦走出书房,晚风一吹,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干净了。他站在院子里咳了几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他余光扫到廊柱后头有个人影——是崔呈秀,缩在阴影里,也不知道藏了多久。
朱由桦没理他,径直出了魏府。
身后,崔呈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嘴角微微扯了扯。
有意思。
魏忠贤和瑞王,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他夹在中间,该往哪边靠?
得好好想想。
朱由桦上了轿,轿帘一落,整个人就瘫在座位上。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硬撑的。他一个刚穿越过来不到一天的明史研究生,跟魏忠贤这种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谈条件,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京营兵权。
他答应了,那是假的。缓兵之计而已。可真到了要兑现的时候,怎么办?
还有崇祯——他那位堂弟,此刻知不知道他来了魏府?
朱由桦靠在轿壁上,闭上眼,只觉得头疼。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道,往瑞王府的方向走。夜风掀起轿帘一角,露出外头黑沉沉的天空,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紫禁城里,一份密报已经摆在了朱由检的案头。
“瑞王深夜出府,独自前往魏宅,逗留约半个时辰。”
朱由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张皇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陛下……”
“朕知道。”朱由检把密报折起来,随手扔进烛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他说要控魏,总得先去会会那只老狐狸。”
张皇后没说话。
朱由检盯着那堆灰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朕这个堂弟,小时候躲朕身后,让朕护着他。如今倒好,大半夜单枪匹马去闯魏忠贤的府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朕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大。”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第四章 老狐狸的赌局
朱由桦的背影消失在魏府大门外。
魏忠贤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得干干净净。他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透了身上的蟒袍,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来人。”
没人应.
他愣了愣,才想起来方才把所有人都屏退了。偌大的院子,空得只剩他自己。
魏忠贤站了片刻,转身往里走。他没回书房,径直穿过回廊,进了后院最深处的内室。这是他的地方,没有他的允许,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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