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烛火跳了跳。
他在桌前坐下,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叫魏忠贤,叫李进忠,在河间府的赌场里混日子。输光了钱,被人打断腿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后来自己爬进宫里当了阉人,改名换姓,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今天,成了九千岁。
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晚这事,不一样。
那个病秧子瑞王,单枪匹马闯进来,跟他说“我保你性命”。
魏忠贤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手在抖。
老了。
“来人。”
这回他提高了声音。外头立刻响起脚步声,一个青衣宦官推门进来,躬身跪地:“公公。”
李朝钦。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知道他所有底牌,也藏着他所有龌龊。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让魏忠贤信三分,就是他。
“起来,坐。”
李朝钦愣了愣,没敢坐。魏忠贤也没再让,自顾自开口:
“方才瑞王来过了。”
李朝钦垂着头,等下文。
“他说,今夜乾清宫本要杀我,是他拦下的。”
李朝钦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他说要保我性命,让我跟他合作。收敛贪腐,银子入国库,不许残害忠良,不许插手后宫——一举一动,要先告知他。”
魏忠贤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声沙哑,像破锣,在内室里回荡,听着瘆人。
“然后呢?”李朝钦低声问。
“然后?”魏忠贤收了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然后我跟他说,要合作可以,给我京营兵权。他答应了。”
李朝钦猛地抬头。
“答应了?”
“答应了。”魏忠贤捻起桌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答应得挺痛快,就是不知道是真痛快还是假痛快。”
李朝钦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公公信他?”
魏忠贤没答,反问:“你信吗?”
李朝钦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魏忠贤把佛珠往桌上一撂,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阴影里,“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宗室子弟。尤其是朱由检的堂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保我,是怕我死了,东林党独大,断了他的后路,断了大明的国库。不是真心要保我这个人。”
李朝钦没说话。
“可我得接着。”魏忠贤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里透出股说不清的疲惫,“不接着,今夜这关都过不去。明儿个东林党那群伪君子就能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李朝钦身上,换了个人似的:
“你连夜出城。”
李朝钦一愣:“公公吩咐。”
“去联络那些人——之前被东林党诬陷、被贬去边疆的边将。王威、刘应坤、纪用,还有那几个,你都记得。”
李朝钦点头。
“告诉他们,我魏忠贤还活着,还死不了。让他们暗中集结兵力,听我调遣。日后局势稳定,我保他们官复原职,更进一步。”
李朝钦迟疑了一下:“公公,这些人……可靠吗?”
“可靠不可靠的,眼下也顾不上了。”魏忠贤冷笑一声,“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记住,此事一定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鸷:
“崔呈秀。”
李朝钦心头一跳:“崔大人他……”
“他今天在书房外头偷听。”魏忠贤捻着佛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瑞王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帐外,后来又躲在廊柱后头,以为我看不见。”
李朝钦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我早就防着他了。”魏忠贤垂下眼,“他跟着我,是为了权势富贵。如今新帝登基,我势微,他必定会暗中投靠朱由检或东林党,想两头讨好,坐收渔利。”
“那奴才要不要……”李朝钦做了个手势。
魏忠贤摇了摇头。
“不必。现在杀他,打草惊蛇。你派人盯着他,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若他敢暗中勾结外人,背叛我——再处置也不迟。”
李朝钦躬身:“奴才明白。”
内室里静了片刻。
魏忠贤忽然问:“你觉得,瑞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朝钦愣了愣,斟酌着答:“奴才今日第一次见,不敢妄言。只是……跟传闻中那个怯懦体弱的宗室,不太一样。”
“何止不一样。”魏忠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说不出是欣赏还是忌惮,“他是装的。装了多少年,把所有人都骗了。今夜单枪匹马闯进我府里,跟我谈条件,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这种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疯子。”
“公公觉得他是哪种?”
魏忠贤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我活了大半辈子,”他背对着李朝钦,声音闷闷的,“见过的人多了。忠的、奸的、蠢的、精的,什么样的都见过。可瑞王这样的,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又说:
“他说要保我,我不信。他说要给我兵权,我也不信。可他说的那些话——国库空虚,东林党偷税,辽东欠饷,流民闹灾——都是真的。”
“他让我收敛贪腐,银子入国库,不许残害忠良。这些事,我要是真做了,大明能多撑几年?”
李朝钦没敢接话。
魏忠贤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一辈子算计别人,临了了,被一个病秧子宗室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慌。
“你走吧。”他挥挥手,“记住,凡事留一手。唯有手握兵权,有足够的后手,才能在这乱世站稳脚跟。”
李朝钦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内室。
门合上,内室重新陷入寂静。
魏忠贤还站在窗前,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拨得极慢。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河间府的雪地里,差点冻死的时候。那时候他想,要是能活下来,以后再也不信命,只信自己。
后来他真的活下来了。
也真的只信自己。
今夜这场赌局,瑞王有瑞王的算盘,他有他的后手。赌赢了,保住性命,保住权势;赌输了,身首异处,株连九族。
可他输不起。
魏忠贤捏紧佛珠,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泛起来的天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内室里转了个圈,就散了。
“朱由桦,”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天快亮了。
李朝钦出了内室,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他脚步顿了顿,余光扫向暗处。
廊柱后头,有个人影一闪,缩回了阴影里。
李朝钦没停,继续往外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
崔呈秀的人。
果然盯着呢。
他嘴角扯了扯,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一夜没睡。
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他一本一本翻过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殿门。
王怀安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喘。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悄悄溜进来,在王怀安耳边说了几句。王怀安脸色变了变,躬着身子走到御案前。
“陛下——”
“讲。”
“瑞王殿下昨夜……去了魏府。待了约半个时辰,刚回王府。”
朱由检翻奏折的手顿了顿。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里的奏折合上,往旁边一撂。
“知道了。”
王怀安偷偷瞄了他一眼,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
殿外,晨光慢慢透进来,照在乾清宫的金砖上,一片亮堂堂。
可殿里的气氛,比半夜还沉.
第五章 客氏反扑:后宫的暗箭
魏府的暗流还没平息,紫禁城后宫已经炸了锅。
崇祯听了朱由桦的话,没急着动魏忠贤,但对魏党的人可没手软。一道圣旨下去,直接把客氏撵出紫禁城,发配到浣衣局安置,断绝她与外廷的所有往来。
浣衣局的破屋里,客氏褪去一身华服,穿着粗布衣裳,脸上的妆花成一团,眼底却烧着火。她跟着魏忠贤在后宫横行多少年了?先帝的嫔妃见了她都绕道走,如今让个刚登基的小皇帝当垃圾一样扔出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娘娘,千岁老爷的人来了。”心腹宫女悄悄推门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
客氏一把抓过信,拆开扫了几眼,脸色越发阴沉。魏忠贤在信里让她隐忍,说他和瑞王达成了合作,让她千万别轻举妄动.
“隐忍?”客氏冷笑一声,把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老爷也是软了骨头,被个毛头宗室牵着鼻子走,我可没这么贱!朱由检把我赶出宫,让全天下看我笑话,张皇后那个贱人指不定躲在坤宁宫偷笑呢——今日这口气,我百倍还回去!”
她盯着心腹,眼底闪过狠色:“你连夜出宫,联络还在后宫当差的旧人,那些没被清算的,都给我找出来。告诉他们,谁帮我扳倒张皇后,泄露朱由检的布局,等我和魏公公重新掌权,赏他个富贵滔天。”
心腹吓得脸色发白:“娘娘,千岁老爷吩咐过……”
“魏忠贤?”客氏嗤笑出声,“他以为傍上瑞王就能保命?朱由桦那小子心思深着呢,迟早卸磨杀驴。与其坐着等死,不如主动出手。杀了张皇后,搅乱后宫,朱由检一慌,千岁就只能跟着咱们干——到时候,这后宫还是咱们的天下!”
心腹不敢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客氏坐在破旧的床沿,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狠绝。这一步踏出去,要么重回巅峰,要么死无葬身之地——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坤宁宫。
张皇后端坐窗前,手里捧着书卷,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几天后宫不对劲。身边的宫女太监神色躲闪,走路都贴着墙根,偶尔还能看到陌生的面孔在宫墙角落晃悠。她掌管后宫这么多年,这点异常还是看得出来的。
“皇后娘娘,最近宫里怪怪的,要不要派人告诉陛下或者瑞王殿下?”贴身宫女小声劝道,“瑞王最近和陛下、魏公公往来密切,手里有人,请他派些人来护着娘娘,也稳妥些。”
张皇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必。瑞王和魏忠贤合作,外面已经有人说闲话了,我这时候求他帮忙,不是让人笑话?后宫的事,本宫自己处置得了。”
她有她的骄傲。先朝皇后,如今的皇嫂,掌管后宫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算察觉危险,也不至于向个宗室王爷低头——更何况,她凭什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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