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章 崇祯的愁事
朱由桦连忙起身。周皇后是崇祯的中宫皇后,论辈分也是他的皇嫂,平日里端庄得体,极少在这个时辰贸然来访,想必是出了急事。他心里暗暗盘算:莫不是崇祯因早朝之事动气,或是辽东出了变故?
不多时,周皇后身着绣凤凤袍,在宫女簇拥下走进来,神色忧虑,眼窝微红,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愁绪,虽有几分急切,却依旧保持着中宫的端庄,未失仪态。见了张皇后和朱由桦,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姐姐,瑞王叔叔也在?”.
“妹妹快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看你这神色,定是有烦心事,是不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事?”张皇后连忙起身,拉着周皇后的手,语气关切,让宫女搬来软榻扶她坐下。
朱由桦也躬身见礼:“臣弟参见周皇后。”他目光落在周皇后脸上,见她神色憔悴,心里的疑惑更甚——周皇后向来沉稳,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如此失态。
周皇后坐下后,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微微颤抖,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姐姐,不瞒你说,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陛下这几日不知为了何事,整日愁眉不展、郁结于心,连饭都吃不下,夜里也睡不着,胸闷气短得厉害,太医开了药,他也不肯喝,说喝了也没用,我劝了好几次,都被他斥退了。”
她的目光转向朱由桦,语气委婉而期盼:“瑞王叔叔,我听闻你府里的糖品种类繁多,还有些能安神顺气的,不知有没有清甜不腻、陛下能吃得下的?若是有,给我一些,我拿去给陛下试试,说不定他见了新奇,能愿意吃一点,也好顺顺气。另外,陛下与户部官员议事时,臣妾无意间听闻,他烦心的是宗室禄米之事,只是此事事关前朝政务,我不便多言,恳请瑞王叔叔在陛下面前,委婉提一提折中之道,既不违背祖制,又能缓解国库压力,嫂嫂感激不尽。”
朱由桦闻言,心里一动,连忙点头应道:“回皇嫂,臣弟府里确实有一款冰糖雪梨膏,用雪梨、冰糖、川贝慢火熬制,清甜润喉,既能顺气化痰,又能安神助眠,陛下不喜油腻,这款他应该会喜欢。等臣弟回去,立刻让人装五罐,快马送进宫来。至于宗室禄米之事,臣弟知晓后,定会在陛下面前妥善进言,尽力帮陛下分担烦恼。”
他心里暗暗疑惑:崇祯向来心思深沉,能让他如此郁结,绝不是早朝的争论那么简单。辽东已初步稳定,火炮制造也在推进,难不成还有其他隐情?
张皇后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守着分寸:“妹妹放心,桦儿向来懂事,定会妥善行事。只是此事牵扯宗室,事关祖制,桦儿行事需谨慎,不可贸然得罪藩王,免得引火烧身。哀家与你,只需好好照料陛下起居,不让他太过劳心,便是尽了本分,前朝政务,咱们不便多言。”
周皇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多谢姐姐,也多谢瑞王叔叔。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她又叮嘱了几句照料崇祯的细节,便起身告辞——毕竟身为中宫,不便在坤宁宫久留,还需回去守着崇祯。
周皇后走后,朱由桦也起身向张皇后告辞。他知道张皇后需要静养,自己在这里多待无益,不如早点回去,安排送雪梨膏入宫的事。
走出坤宁宫,朱由桦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沿着宫墙根慢慢走着,脑子里全是宗室禄米的事,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荒诞。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边走一边骂,脚下忍不住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发泄心里的怒火。
作为明史研究生,他自然知道明末宗室禄米是个大毒瘤,只是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扑在辽东、火炮和东林党上,竟一时忽略了。如今听周皇后提及,才真正意识到,这群宗室,简直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蛀虫,比东林党还要贪婪可恶!
他心里盘算着史实数据:崇祯朝在册就藩亲王24位,像福王、周王、晋王、潞王这些,个个富得流油;再加上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乃至底层的中尉,宗室禄米总额约有八百到一千万石,占全国田赋的三成以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明末一石米,丰年约七八钱白银,灾年能涨到一两多,一个亲王岁禄一万石,丰年就有七千多两白银,抵得上两百多个县令的年薪,而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两到五两白银,简直荒诞离谱!
更可气的是,这还只是法定禄米。那些藩王们,还垄断盐引、控制漕运、开采矿山、强占民田,这些额外收入,比法定禄米多几倍,简直把朝廷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和自己打过交道的潞王朱常淓,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终日沉迷声色犬马,手里田产不计其数,还暗中联络江南东林党官员,垄断江南盐引,每年获利颇丰。
“这群蛀虫!一群吃白饭的废物!”朱由桦气得咬牙切齿,拳头攥得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朝廷都快亡了,后金虎视眈眈,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还只顾着自己享乐,拿着巨额禄米,占着大量田产,不纳税、不服役,还要压榨百姓,简直是大明的毒瘤!”
他越骂越兴起,嘴里嘟囔着要抄了这些藩王的家,充作军饷,突然回过神来:“我……我好像也是亲王之一。”
朱由桦的骂声瞬间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尴尬和自嘲。他愣了几秒,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地嘟囔:“妈的!把自己给忘了!本王这是骂别人,反倒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乾清宫偏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崇祯朱由检斜坐在龙椅上,指节死死攥着一叠奏折,指腹磨得奏折边角发皱,脸色阴沉得如同外头的乌云,眉宇间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的急促,胸口不住起伏。
桌案上,散落着七八份藩王递来的奏疏,红封黄纸,字字“情真意切”,要么哭诉府中粮米短缺,阖家难以为继,要么抱怨开销浩繁,入不敷出,个个都捧着太祖皇帝的祖制说话,恳请陛下体恤宗室,增发禄米、赏赐田产。可崇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个藩王,哪一个不是坐拥万顷良田、金银如山?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过得还要滋润,所谓的“哭穷”,不过是装模作样,骨子里就是贪得无厌,只想从朝廷这棵枯树上,再扒下几块肉来。
“一群蛀虫!全他娘的是一群蛀虫!”崇祯再也按捺不住,低喝一声,抬手就将手里的奏折狠狠掼在桌案上,奏折四散翻飞,墨迹晕染在明黄色的桌布上,像极了他此刻烦躁得无处发泄的心情。“朕身为天子,整日里忧辽东、愁灾情、急国库,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下,夜里合眼都是军饷、赈灾粮的事!他们倒好,住着豪宅,搂着姬妾,良田千顷,盐税垄断,却跑到朕跟前哭穷,甚至跑到太祖、成祖的画像前卖惨,简直是不知廉耻,丢尽了朱家的脸面!”
王承恩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跟随崇祯多年,最清楚陛下的性子,情绪化又敏感,尤其是面对这些宗室藩王,更是又气又无奈。他们是太祖后裔,是陛下的叔伯、兄弟,动不得,罚不得,哪怕贪得无厌、肆意索取,陛下也只能忍着,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苛待宗室”的帽子。待崇祯怒火稍缓,他才隐晦提醒:“陛下,瑞王殿下也是宗室,又在辽东立下大功,深得宗室中部分年轻子弟敬重,或许能从中调和,您不必太过动气,保重龙体才是首要。”
崇祯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怒火却半点没压下去,脑海里只浮现出福王、潞王两个最典型的嘴脸——就说福王朱由崧,公认的大明第一富藩,当年万历皇帝一次性就赐给他两万顷良田,还把河南、湖广、山东三地的盐税、杂税全划归福王府,府里金银珠宝堆得能当床睡,锦衣玉食奢靡无度,却在奏疏里写“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潞王朱常淓,虽稍逊一筹,却也有良田万顷、盐课划拨,京卫两地商铺不计其数,照样富得流油,还暗中联络东林党,抱团抵制朝廷减禄的提议。
“朕前日发帖藩王议事,本想让他们暂减三成禄米,帮朝廷渡过难关,可他们一个个抱团哭穷,搬出祖制压朕,甚至暗中联络宗室,扬言朕苛待宗亲!”崇祯语气激动,胸口不住起伏,却多了几分帝王的隐忍,“朕虽怒,却不敢贸然动他们,他们背后有东林党撑腰,若是硬来,恐引发宗室叛乱!”
越想越气,崇祯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他心里清楚,这些藩王个个比他有钱,个个都在吸朝廷的血,可他却毫无办法——祖制在前,宗室不可轻动,这份委屈和无奈,满朝文武,竟无人能懂。
“陛下,您消消气,保重龙体啊!”王承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水,声音压得极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瑞王殿下真心为国,可否和他先商议?”
崇祯接过水杯,指尖都在发抖,喝了一口温水,心里的火气稍稍平复了一些,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认可:“朕何尝没想过桦弟?他未就藩,禄米比就藩亲王少很多,又主持火炮制造,还拿出自己的钱垫付军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轻柔的通报声:“陛下,皇后娘娘到——”
崇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让她进来。”他此刻心烦意乱,实在没心思应付后宫琐事,可周皇后端庄得体,若非有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
周皇后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轻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崇祯面前躬身行礼:“陛下,臣妾给您送些东西来,或许能解解您的烦忧。”
崇祯抬眼扫了一眼食盒,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周皇后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个白瓷小罐,隐约能闻到清甜的梨香:“陛下,这是瑞王叔叔府里送来的冰糖雪梨膏,说是用雪梨、冰糖、川贝慢火熬了三个时辰,能润肺顺气、安神静心。臣妾想着陛下近日烦心,太医开的药您也不肯喝,就给您送来了,您试试?”
崇祯看着罐子里黑乎乎的雪梨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黑乎乎的玩意儿,能有用吗?太医的药都没用,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周皇后柔声劝道:“陛下,您就试试吧,这东西清甜无药味,就算没用,也当解解乏。”崇祯看着她恳切的眼神,终究松了口,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拿过来吧。”
周皇后连忙让宫女冲调,崇祯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瞬间散开,喉咙的干涩和胸口的沉闷竟真的缓解了不少。“嗯?这东西,倒是有些用处。”崇祯语气缓和了许多,又喝了一大口,“瑞王倒是有心了,还记得朕的难处。”
周皇后趁机说道:“瑞王叔叔一心为国,若是陛下实在为难,找他说说,或许能有办法。就算帮不上。说说你也不要憋在心里。”崇祯点了点头,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王伴伴,传旨,宣瑞王朱由桦即刻进宫,到文华殿见朕,不许任何人打扰。”
“奴才遵令!”王承恩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第一七四章 召回进京
与此同时,瑞王府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朱由桦斜靠在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琢磨着周皇后提到的宗室问题,说实话,他连自己的具体禄米多少都不知道。
福伯也匆匆走来,躬身行礼:“殿下。”
“福伯,俸米和糖品生意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朱由桦抬眼问道,语气平淡,心里却早已清楚明末俸米的猫腻——作为明史研究生,他岂能不知就藩与在京亲王的俸米差距,只是连日忙碌,倒没来得及细问自家的情况.
福伯笑着回道:“殿下,按照朝廷规制,就藩亲王岁禄一万石,足额发放实物,几乎从不拖欠;您是在京未就藩亲王,每年俸米三千石,只是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就藩亲王有封地、盐引兜底,俸米依旧足额发实物,而在京亲王和朝中官员的俸米,半数以上用宝钞折兑。您每年实际到手的,只有一千八百石,剩下的一千二百石,全是宝钞。”
“宝钞?”朱由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黑,猛地坐直身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宝钞那玩意儿,如今连一文钱都不值,一张一贯的宝钞,连一碗粥都买不到,府里堆了一堆,连买柴米油盐都没人要,朝廷这是拿本王当冤大头耍呢!”
福伯连忙劝道:“殿下息怒,如今朝中尚书、侍郎的俸禄,也有三成用宝钞折兑,他们虽有怨言,却也不敢多说。对了,您吩咐的‘减禄米、整宗室’的事,老奴已让人整理好府里的俸米账目,若是您需要,随时能拿出来;还有糖品生意那边,普勒敦说荷兰那边还想要一批桂花糖,出价很高,老奴已让工坊加紧制作。”
朱由桦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又好笑:“罢了,朕也知道朝廷困难,不跟他们计较这些。对了,糖品生意怎么样了?”
一提到糖品生意,福伯脸上的笑意更浓:“托您的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每月纯利能有三千两白银。其中荷兰那边的贸易每月贡献一千两,扬州苏姑娘的渠道和北部经销商每月贡献两千两。按照您的吩咐,每月存一千五百两投入京营工坊,三个月共四千五百两,加上上月荷兰贸易额外分红五百两,如今库房共存近五千两白银,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
福伯递上账本:“这是最近三个月的账本,殿下您过目。”
朱由桦接过账本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做得好。继续打理,荷兰那边的贸易重点维护,再开发几种新糖品,争取每月纯利再提高一些,京营工坊的投入绝不能断。”
“老奴遵令!”福伯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府里的门人匆匆跑来,神色慌张:“殿下,宫里来人了,是王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陛下传旨,宣您即刻进宫,到文华殿见驾,十万火急,不许耽搁!”
朱由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果然,崇祯喝了雪梨膏,心情缓和,又想起了宗室禄米的事,急着找他商议,而他自己的俸米遭遇,正好能派上用场。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好蟒袍:“知道了,备车,本王进宫。”
他又对福伯叮嘱道:“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糖品生意和京营工坊盯紧些,有情况随时禀报;沈毅,你随我进宫。”
“臣遵令!”“老奴遵令,殿下路上小心!”
不多时,马车备好,沈毅带着护卫随行,马车缓缓驶离瑞王府。车厢里,朱由桦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心里暗暗盘算:崇祯召他进宫,定然是为了宗室禄米。
抵达皇宫后,朱由桦在太监的引导下快步走向文华殿。刚到殿外,王承恩就悄悄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陛下这几日愁得吃不下饭,心里憋了一肚子委屈,您劝劝陛下,藩王的事,需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朱由桦点了点头:“有劳王伴伴提醒,本王知晓。”
走进文华殿,崇祯正坐在桌案旁,手里端着一杯苦丁茶,眉头微蹙,脸色已缓和了不少。见朱由桦进来,连忙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说道:“皇弟,你来了,快坐,别拘谨。”
朱由桦躬身行礼:“臣弟参见陛下。”他走到桌案旁,找了个椅子坐下,沈毅则站在他身后,悄悄将潞王的证据递给他,朱由桦不动声色地收好。
王承恩连忙上前,给朱由桦倒了一杯茶,躬身说道:“瑞王殿下,请用茶。”
朱由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忍不住皱了皱眉,打趣道:“陛下,您喝的这苦丁茶,也太苦了吧?比太医开的药还苦,难怪您近日心烦,喝这东西,火气怕是越喝越大。”
崇祯被他逗得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了几分:“苦才好,苦能去火。朕这几日心烦意乱,火气大得很,喝这个正好。倒是你,送的那冰糖雪梨膏,很不错,口感清甜,喝了之后,胸口的沉闷感,确实缓解了不少,多亏了你,桦弟。”
朱由桦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陛下客气了,臣弟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陛下这么急着宣臣弟进宫,想必,是为了宗室禄米的事吧?”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和无奈,他对王承恩吩咐道:“王伴,你先下去吧,守在殿外,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奴才遵令!”王承恩躬身应道,转身轻轻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殿门,殿内只剩下崇祯和朱由桦两个人,气氛瞬间又变得沉重起来。
崇祯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皇弟,朕确实有烦心事,憋在心里,实在太不痛快了,满朝文武,唯有你,能懂朕的难处,也唯有你,是真心为了大明。朕前日召藩王议事,想让他们暂减三成禄米,帮朝廷渡过难关,可他们一个个抱团哭穷,搬出祖制压朕,还扬言朕苛待宗亲,朕虽怒,却不敢贸然动他们。”
崇祯端起苦丁茶,喝了一大口,缓缓说道:“你也知道,如今朝廷国库空虚,辽东军饷、各地赈灾粮都捉襟见肘,可那些藩王,就藩者岁禄一万石足额拿实物,还垄断盐引、田产,富得流油,却偏偏跟朕装穷卖惨,死活不肯让步。朕宣你进宫,就是想让你看看如何更好的处理。”
说着,他从桌案下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朱由桦面前,语气沉重地说道:“桦弟,你看看这个,这是户部连夜整理的,藩王的俸米标准,你看完就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富有,朕到底有多委屈了。”
朱由桦接过册子,翻开一看,脸上瞬间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抬手拍了下桌案,语气带着怒火和自嘲:“臣弟早知道他们俸禄丰厚,却没想到差距这么大!就藩亲王岁禄一万石,足额发实物,从不拖欠;臣弟驻守辽东、出生入死,还拿出自己的钱垫付军饷,身为在京亲王,每年三千石俸米,实际到手仅一千八百石,其余全是宝钞,那宝钞连一碗粥都买不到,臣弟这哪里是亲王,简直是宗室里的冤大头!”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尴尬地咳了一声,补充道:“咳咳,臣弟不是骂自己,是骂那些不干活还拿得多的蛀虫!他们天天搂着姬妾享乐,一分力不出,拿一万石!”
崇祯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连日来的压抑消散了不少,叹了口气说道:“朕何尝不知不公?可那些藩王抱团,朕若是硬来,恐引发宗室叛乱,只能先忍。”
朱由桦见崇祯脸上的愁云散了些,当即收了戏谑神色,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袖口,语气沉了下来,眼底藏着几分笃定:“陛下,臣弟倒有个主意,既能不违祖制,又能敲山震虎,还能解朝廷眼下的燃眉之急。”
崇祯一听,身子当即往前一倾,手肘撑在桌案上,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却又强压着帝王的体面:“快说!只要能破了这僵局,不引发宗室乱子,朕都依你!”
这些日子,宗室禄米的事快把崇祯逼疯了——一边是一群贪得无厌、抱团哭穷的藩王,拿着朝廷的俸禄还不知足;一边是空空如也的国库,还有边关嗷嗷待哺的士兵、各地流离失所的饥民。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活像个受气包,如今朱由桦说有两全之策,他哪能不急?
朱由桦看着崇祯这副急得差点凑到跟前的模样,心里暗暗吐槽:“这朱由检,平日里端着帝王架子,遇上难事比谁都慌,妥妥的想当甩手掌柜,还好老子带着现代管理思路,不然还真被他难住。”嘴上却半点不敢怠慢,语气条理清晰,字字戳中要害:“陛下,臣弟这主意,核心就四个字——借孝之名,行制衡之实。”
他顿了顿,迎上崇祯专注的目光,缓缓道:“咱们下一道旨意,特召各地就藩亲王,分批次入京祭拜思陵,每批三四人,既不违‘藩王非特诏不得同时入京’的祖制,又能名正言顺让他们来京。理由说得好听些——各位叔伯、堂兄常年在藩地,与京城相隔甚远,本是一家人却常年分离,如今思陵陵工告竣,天启先帝终丧之礼在即,身为宗室至亲,理应前来送先帝最后一程,这是孝道,也是祖制要求。”
说到这儿,朱由桦刻意停顿,瞥见崇祯眼底的赞许,又补了关键一句:“肯定有的藩王会找借口拖延,提前安排锦衣卫暗中监控各地藩王动向,同时令各地巡抚监督,若有藩王推诿不来,巡抚可直接上奏,以‘不孝违制’论处。”
崇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点头道:“想得周全!继续说。”
“藩王入京后,吃穿用度由宗人府统筹,按规制供给——亲王每月三百石、郡王每月五十石,不奢靡、不寒酸,既显朝廷善待宗亲,又能节省开支,具体规制由宗人府、礼部、户部三方共同拟定。”朱由桦语气沉稳,又补充道,“至于他们在藩地的封地、田产,不再交由郡王代管——郡王与藩王利益纠缠,难免包庇,改由户部派专人联合地方巡抚看管,郡王仅协助统计,无实际管控权,一应田租、商税由地方官府暂行看管,等朝廷财政好转再作处置。”
崇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般安排,虽能管控藩王,可如何节省禄米、解国库之急?”
朱由桦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笑意,缓缓道:“陛下别急,这才是关键。藩王在京守孝期间(暂定三个月),咱们暂缓支付他们的原禄米——他们在京衣食无忧,暂缓支付不算苛待宗亲,那些藩王就算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至于地方上的郡王、镇国将军等人,禄米折半发放,其余部分仍用宝钞冲抵,这样一来,朝廷每年能节省一大笔开支,足够缓解边关军饷的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狠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奏疏里个个哭穷,说府中粮米短缺。若是乖乖来京,接受宗人府的供给,倒还罢了;若是推诿不来,或是来了之后抱怨供给不好、不如藩地舒坦,那他们在藩地的万顷良田、巨额资产,不就等于谎报欺君?到时候,咱们治他们的罪、削他们的禄米,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对啊!朕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崇祯猛地拍了下桌案,茶杯都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主意既不违祖制,又能拿捏那些老家伙,简直绝妙!”
欣喜过后,崇祯又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为难:“主意是好主意,可谁来执行?接藩王回京、管他们的供给、看管封地、收集罪证,这事儿繁琐又棘手,派去的人若是不得力,或是被藩王收买,只会打草惊蛇。万驸马年事已高,打理宗人府已然力不从心,文官又不可信——他们大多与藩王勾结,若是让他们掌宗人府,只会处处作梗。”.
第一七五章 官宣宗人府任命
朱由桦心里门儿清,崇祯这是故意抛话头,等着他接锅呢,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你个朱由检,老狐狸玩得真溜,明着说为难,实则早就把我算进去了,想让我替你得罪藩王、背黑锅。”
他太了解崇祯的性子——猜忌心重,又想当甩手掌柜,这么棘手的事,既要得罪宗室,又要防着东林党,崇祯定然不会亲自出面。而他这个既得信任、又有能力、还敢得罪人的瑞王,便是最合适的背锅侠。更何况,他也想整治宗室蛀虫缓解大明压力,只是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接下,总得要些好处、找些垫背的。
朱由桦故意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为难:“陛下,臣弟也知此事棘手,派其他人去,臣弟也不放心。可臣弟平日里要忙着火炮制造、京营工坊的事,还要筹备新水师,实在分身乏术。再说,火炮材料急需户部兵部调拨,臣弟若是分心管宗人府的事,怕是会耽误工坊进度。”
崇祯一听,立马堆起笑容,语气亲昵又带着诱惑:“桦儿,朕知道你忙,也知道你委屈。可放眼朝野,除了你,朕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你聪慧过人,又熟悉宗室情况,只有你去,朕才能放心。至于火炮制造、京营工坊的事,朕让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你,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还许你宗人府除核心官员外的人事任免权,如何?”.
朱由桦心里暗道:“果然是先戴高帽,再画大饼,还好老子早有准备。”嘴上却依旧推辞:“陛下,臣弟不敢越祖制半步!祖制明定宗人府由驸马掌印,从未有亲王掌府之例,臣弟若是接任,东林党定然会抓住把柄,指责臣弟违逆祖制、擅权乱政,到时候不仅臣弟身陷非议,还会连累陛下落下‘废祖制、任亲宠’的骂名啊!”
崇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桦儿,你顾虑的朕都懂。可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国难当头,宗室事务繁杂,需宗室重臣主持,方能服众,这是‘变通守制’,而非废祖制。东林官员纵有非议,也站不住脚——他们若敢反对,便是不顾国难、不顾宗室,朕自能治他们的罪。”
话说到这份上,朱由桦知道,再推辞就会拂了崇祯的面子,惹来猜忌。他故作沉吟片刻,语气凝重地说道:“陛下既这么说,臣弟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臣弟有一个条件。”
“你说!只要能稳住宗室、解朝廷之困,不管什么条件,朕都应允。”崇祯连忙追问道。
“宗人府主掌宗室玉牒、奖惩,兼管藩王在京守孝事宜和供给规制,封地看管、经费拨付则需户部、礼部配合,此事干系重大,仅凭宗人府一己之力,难以周全,还容易被东林官员抓住把柄。”朱由桦目光直视崇祯,字字清晰,“臣弟恳请陛下下旨,让礼部、户部各派得力官员入驻宗人府,协同打理事务——宗人府统筹宗室事宜,礼部审核礼仪规制,户部负责经费拨付和封地看管,所有相关文书,必须由三方联署方可生效,责任共担!”
他顿了顿,点出关键阻力:“陛下也知道,礼部尚书钱益谦是东林党人,户部侍郎也是,他们未必肯配合,需陛下下严旨,强制他们派得力官员,若推诿拖沓,以抗旨论处。这样一来,东林官员既是参与者,也是责任人,日后再想暗中作梗、包庇藩王,便是自食恶果。”
崇祯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瞬间明白了朱由桦的心思,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倒是精明!既想拉上他们垫背,又能堵住他们的嘴,还能借着户部之手,解决经费问题,一举多得啊!”
“陛下英明!”朱由桦躬身笑道,“臣弟也是为了此事能稳妥推进,不敢独断专行。”
崇祯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朕明日就下旨,让礼部、户部各派得力官员入驻宗人府,三方联署、责任共担,谁也不能推诿偷懒!不过,宗人府核心人事,需由朕亲自任命,你不得擅自更改。”
朱由桦心里清楚,这是崇祯的制衡之术——既放权让他办事,又防着他权力过大,嘴上却恭敬领旨:“臣弟遵令!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
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妈的,还是被坑了!这朱由检真是算得明明白白,借我的手收拾藩王,还留着后手防我,还好老子拉上了礼部、户部垫背,不然真是亏死!不过也好,宗书令虽烫手,却能名正言顺收集藩王罪证,还能借着户部协同的机会,催他们尽快拨付辽东的经费,也不算太亏。”
他故意苦着脸补充道:“陛下,臣弟接下这活儿,日后怕是要被藩王骂断脊梁骨,还得应付东林官员的刁难,陛下可得给臣弟撑腰啊!”
崇祯被他逗笑,摆了摆手:“你这小子,精明得很,怎会真吃亏?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洛阳府
福王府内,暑气被云锦纱帘挡在屋外,殿内两只硕大的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将初夏的燥热驱散殆尽。福王朱常洵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肚子圆滚滚的,活像个灌满酒肉的麻袋,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嘴角挂着几分戏谑的傲慢。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满桌精致点心果品,酒香混着果香飘满大殿,这般奢靡排场,竟比紫禁城里的崇祯还要阔绰。他的师爷李修远坐在对面,捧着凉茶,神色恭敬又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常洵呷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修远,你听说了?那大侄子崇祯,急疯了竟想削咱们宗室的禄米,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李修远连忙躬身起身,语气谄媚:“王爷明鉴,属下已然听闻。陛下为国库空虚、边饷吃紧愁得寝食难安,才想出这昏招,竟敢动咱们宗室的奶酪。”
“昏招?可不是昏招嘛!”朱常洵猛地坐直,肚子上的肥肉晃了晃,抬手拍着矮桌,震得酒杯轻颤,“按辈分,朕是他亲小叔;按祖制,禄米、封地皆是太祖所定,哪有削减的道理!”他饮尽杯中酒,抹了抹嘴角,嘴上嚣张,心里却暗自忌惮,“不过崇祯身边有朱由桦那小子相助,那瑞王心思深沉,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顿了顿,他又得意笑道:“好在咱们宗室抱团,还有东林党那群酸儒帮忙。他们怕陛下扶持宗室架空他们,必然会帮咱们说话。朕倒要看看,崇祯这戏怎么唱,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修远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王爷所言极是,蜀王、楚王等人已暗中联络,若陛下真敢削禄,便联名上书逼他收回成命。钱益谦、李标几位大人也已暗中商议,要在朝堂上阻挠此事。”
“哈哈哈,好得很!”朱常洵哈哈大笑,随即收敛笑意,沉声道,“你派个亲信连夜入京打探,若发现什么问题,就立刻联络其他藩王——绝不能被逐个拿捏!”
竖日清晨早朝
紫禁城太和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躬身肃立,崇祯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沉稳,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语气威严:“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齐声行礼,目光齐刷刷投向龙椅,皆察觉陛下今日神色有异,似有重要任命安排。
崇祯抬手示意安静,语气坚定地宣布:“今日早朝,朕有一项官员任命。宗人府掌皇族户籍、爵禄、赏罚,干系重大,现任宗书令万驸马年事已高,精力渐衰,难以胜任。朕思来想去,宗室之事,当由宗室至亲打理,方能服众。”
“今,朕命瑞王朱由桦掌管宗人府,总理宗室整肃之事。自今日起,宗室规制、核查、爵禄事宜,由宗人府主导,礼部、户部协同共管——礼部拟定宗室章程,户部核算相关事务,不得推诿懈怠!”
话音刚落,太和殿内瞬间骚动。东林党官员脸色骤变,钱益谦站在文官前列,手指攥紧朝笏,初闻“协同共管”,心里暗喜:“瑞王终究年轻,不懂分权之术,这是给咱们东林送话语权啊!”
可转念一想,他猛地想起朱由桦此前整治东林、拿捏魏忠贤的手段,瞬间警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哪里是放权,分明是拉东林背锅!宗人府实权仍在瑞王手中,他们不过是替瑞王跑腿干活,出了纰漏,骂名、罪责全是他们的,瑞王却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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