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瞳孔骤缩,多年厮杀养出的本能让他身子猛地一拧,那支箭擦着胸口的护心镜飞过,“噗嗤”一声钉进身后老槐树的树干里,箭尾嗡嗡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像一窝受惊的麻雀。
“哪个狗日的?!”周承业脸色瞬间黑成锅底,重新按住腰刀,厉声怒骂,“老子是周承业!你们的同袍!瞎了狗眼不成?”
骑兵队列缓缓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踏步而出,马背上坐着个身着亮银铠甲的将领,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与狠厉——正是宣威卫营游击参将李秉忠。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周承业,嘴角勾着一抹冰冷的笑,声音透过甲胄的缝隙传出来,生硬得像铁片刮石头:“周承业?你私自调动边军,擅闯西山,挑起厮杀,还勾结建虏奸细,祸乱边镇。今日某便替朝廷清理门户。”
“我勾结建虏?”周承业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得像要滴血,“李秉忠,你放什么狗屁!某奉朝廷调令,查拿走私通敌的徐大强与范文都余党,边军令牌在此,你敢污蔑我?”
他说着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毅一个箭步拦住。
沈毅侧身凑到周承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又急又沉:“千户,不对劲。他不是来接应的,是来灭口的。你看他麾下那些人,个个神色紧绷,弓箭都拉满了,摆明了要置我们于死地。这时候跟他讲道理,等于跟阎王爷讨价还价。”
周承业一愣,顺着沈毅的目光扫过去——果然,李秉忠身后的边军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眼神冷得像刀子,哪里有半分同袍相见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嗓子眼发干,厉声喝问:“李秉忠,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桦站在一旁,看似镇定,脑子里已经转得飞起。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李秉忠此刻带人围堵,来势汹汹,绝不是偶然。这货八成和范文都、徐大强的走私案脱不了干系,可到底是被收买了,还是本身就是走私链上的一环?又或者只是碰巧路过、想捡个现成的功劳?
信息太少,他不敢贸下定论,只能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手心已经冒了汗,黏糊糊的,但他脸上半点不露。
“李秉忠,你个奸贼!”周承业怒喝一声,拔出腰刀,刀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射杀同袍,定是和范文都那伙走私奸徒有勾连!残害同袍,你就不怕陛下降罪,株连九族吗?”
李秉忠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周承业,休要血口喷人。某奉宣府镇总兵之命,巡查西山匪患,见此处火光冲天、厮杀不断,只当你勾结匪类作乱。什么范文都?某不认识。左右,给我放箭,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不许留!”
弓箭手齐齐拉弦,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死神的磨牙声。
“慢着!”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朱由桦从沈毅身后走出来,慢悠悠地晃到队伍前方,背着手,抬着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模样。方才周承业与李秉忠对峙的功夫,他没闲着,已经把己方的家底清点了一遍——沈毅带来的暗卫二十来人,周承业剩余的边军五十多人,拢共七八十号,而且经过刚才那场伏击战,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士气虽然不低,但体力已经见了底。
再看李秉忠那边——光是骑兵就有三四百,后面还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弓箭手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弓弩齐全,甲胄鲜明。这兵力差距,硬拼就跟拿鸡蛋碰石头差不多,不,是拿鹌鹑蛋碰铁锤。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李秉忠这货到底是来干嘛的,他还没完全摸清楚。说他是范文都的人吧,有道理,但也不能排除他就是碰巧撞上了、想借机捞一笔军功的可能。明末这帮边军将领,见风使舵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但他清楚一个道理——不管李秉忠打的什么算盘,现在最要紧的是拖住他,不能让他下令放箭。只要箭没射出来,就还有得谈;箭一出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砰砰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淡定——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练出的最大本事:心里慌得一批,脸上稳如老狗。
恰在此时,山林上空“扑棱棱”飞过一只鸟,黑乎乎的影子掠过火光。朱由桦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故意把音量放大了八度,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圣旨:“李秉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李秉忠一愣,低头睨着朱由桦——一身普通的锦缎便服,脸上还沾着灰,头发也有些散乱,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王公贵族,倒像是哪个地主家跑出来的不肖子孙。他顿时嗤笑出声,语气又轻蔑又凶狠:“大胆狂徒,竟敢冒充宗室王爷,混淆视听!左右,别跟他废话,放箭!”
“慢着!”
朱由桦往前跨了一大步,抬手指着上空那只鸟飞远的方向,声音更响了,在山谷里来回回荡:“你以为那是普通的鸟?那是本王的传信鸽!早已将此处的情形,一字不差地传往京营!本王乃大明瑞王朱由桦,奉陛下密旨,秘密前来协查宣大走私一案。此次带来京营五千精锐,全部乔装成百姓、商贩,秘密埋伏在西山外围。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他们便会蜂拥而至,将你们这群奸贼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倨傲和愤怒,像是真的被冒犯了天家威严。心里却在疯狂祈祷:那只鸟祖宗诶,你可千万别这时候掉下来,你要是掉下来,我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李秉忠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抬眼望向那只鸟飞远的方向——黑漆漆的夜空里,哪还看得见影子?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犯嘀咕。瑞王朱由桦,这名头他听说过,乃是陛下的堂弟,平日里不常露面,但绝非无名之辈。更重要的是,他听过一个传闻——这次宣府的粮饷,就是这位瑞王从皇家宗室身上刮下来的。能从那帮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的人,能是好对付的?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若这小子真是瑞王,又真带了五千京营人马在外围布了口袋,自己贸然动手,不就是自投罗网?他跟范文都的勾当本就做得隐秘,此刻若被瑞王当场撞破,闹到御前,就算自己能狡辩几句,也架不住有人顺藤摸瓜。
可万一这小子是冒充的呢?万一他就是在虚张声势呢?
李秉忠握着缰绳的手,指腹磨得发红,眼神闪烁不定。
朱由桦把李秉忠那点犹豫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赌对了,这货心里有鬼,他不敢赌。他趁热打铁,脸上故作威严,语气愈发凌厉:“李秉忠,本王是奉旨办差!你今日若敢伤本王一根汗毛,京营人马赶到,不仅你性命难保,你的家人、亲信,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会被株连九族,一个都跑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朝沈毅使了个眼色。沈毅心领神会,手悄悄按上了刀柄,身子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扑出去挡箭的准备。
朱由桦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谈判桌上抛出的筹码:“但你若识相,立刻下令停手,协同本王追查宣大走私一案。若能助本王擒获首恶、查清案情,本王便既往不咎,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前程无忧。”
他心里打的算盘精得很——他现在也不确定李秉忠到底是不是和范文都一伙的。万一这货只是碰巧路过,自己上来就喊打喊杀,反倒把人推到对立面去了。不如先给个台阶,把人拉拢过来,用他的边军身份当护身符进宣府城。后续若是查实他确实有勾结,再收拾也不迟——反正证据在手,秋后算账是朱由桦的拿手好戏。
李秉忠陷入了两难。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翻江倒海。跟范文都的勾当一旦败露,那是死罪,没跑。可眼前这小子若真是瑞王,又有京营人马在外围,自己这一动手,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结局,连个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〇五章 收服
山谷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破庙燃烧的“噼啪”声,像骨头在火里裂开。偶尔有马蹄刨地的细微声响,混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在山风中飘来荡去。
朱由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里衣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他脸上却依旧端着那副“本王掌控全局”的淡定表情,心里已经在疯狂骂娘——他哪有什么京营五千人马?那是他情急之下编出来的瞎话,那只鸟也是碰巧飞过,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要是李秉忠再坚持一会儿,或者随便派个斥候去外围转一圈,他的谎言当场就得戳穿,到时候这七八十号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条山谷。
“妈的,以后再也不这么赌了。”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不,以后还赌,但得赌得更有把握。”
他偷偷给沈毅递了个眼神,那是他们之间早就磨合出来的默契——一个眼神,意思就是“配合我,别问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音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毅,发信号!让京营人马不必过来了,在外围继续待命。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免得惊扰了地方,坏了本王查案的大事!”.
沈毅强忍着想笑的冲动,憋得嘴角都在抽搐。他跟着瑞王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位爷的路数——越是心虚,说话越是大义凛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气活过来。他立刻配合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箭,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无数遍,抬手对着天空虚射了一下,还故意高声回应,嗓门大得整条山谷都能听见:“殿下!已传信号,京营人马原地待命,绝不敢擅自行动!”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李秉忠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沈毅那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动作,再想想朱由桦方才那笃定得不容置疑的语气,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跟着灰飞烟灭——信号箭都发了,外围肯定有人接应。这小子,真他娘的是瑞王,那五千京营人马也确确实实埋伏在山外头。
他双腿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踝一歪,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他双手抱拳,声音都在发抖,像大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了雪地里:“臣……臣不知是瑞王殿下驾临,多有冒犯,罪该万死!方才皆是误会,臣乃是奉总兵之命巡查西山,见此处有厮杀,误将殿下麾下当成了匪类,绝无他心,更不敢与什么走私奸徒勾结啊!求殿下饶臣一次!”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不管怎样,先认错,先服软,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朱由桦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李秉忠,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自松了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但已经比刚才稳当多了。他瞥了一眼李秉忠,见这货神色慌乱,额头磕得通红,跪在地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心里越发笃定——这老小子肯定有鬼,而且鬼还不小。一个堂堂游击参将,就算误判了敌情,也不至于吓成这样,除非他心里有更怕的东西。
但他没有点破。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冷淡威严的表情,像极了学堂里看学生撒谎却不拆穿的私塾先生。他抬了抬手,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既然是误会,本王便不追究你的过失。但本王奉陛下之命追查走私一案,正值用人之际,你既然是宣威卫营参将,熟悉宣府内外情形,便协同本王办案。”
李秉忠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咚咚”作响:“谢殿下!谢殿下!臣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殿下信任!”他起身时双腿还在打颤,站稳之后躬身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一根插在田里的竹竿,脸上写满了“我是良将、我是忠臣”的诚恳。
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毅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卸掉李秉忠的兵器——这是规矩,刚收编的人,卸了兵器才保险。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朱由桦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毅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卸了兵器,就是把人当俘虏看,李秉忠心里那根弦立马就得绷起来,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不卸兵器,才是把人当同僚看,李秉忠才能安心配合。至于他到底有没有鬼,慢慢查就是了,不急在这一时。他收回了手,只是往朱由桦身边靠了半步,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李秉忠身上,随时防备着这老小子耍花样。
苏婉清也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刀。她脸上还有些发白,但比之前在山顶破庙时已经好了不少——至少腿不抖了。
朱由桦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痞里痞气的笑。他打量了一下苏婉清手里的短刀,又看了看她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忍不住调侃道:“可以啊婉清,现在都敢拿刀子了,进步不小。哪天要是上了战场,你是不是还得抱着刀冲锋陷阵?”
苏婉清脸颊“腾”地红了个透,连忙把短刀藏到身后,脑袋低下去:“我……我只是想保护殿下。”
“知道了知道了。”朱由桦摆了摆手,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穿越过来这么久,身边能信得过的没几个人,苏婉清算一个——虽然胆子小了点,但胜在忠心,而且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秉忠,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像换了个人:“李参将,本王问你。你在宣府任职已久,可知介休商人范文都?他常年在宣府活动,涉嫌走私通敌,你可有他的消息?他现在藏在哪里?”
朱由桦这话问得很有讲究。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跟范文都有勾结”,而是把自己摆在“上级询问下属案情”的位置上,既显得正常,又能观察李秉忠的反应——心虚的人,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回答,而是慌张。
李秉忠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脸上却装作茫然不解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语气恭敬又不失自然:“回殿下,范文都这个名字,臣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是介休那边来的商人,在宣府开了几家店铺,平日里低调得很,不惹事不生非,臣一直在军营里操练兵马,与商人素无往来,所以对他并不了解。”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臣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常在‘听雨轩’茶楼活动,那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或许能打探到他的踪迹。至于参与走私的边军官员,臣平日里一心操练兵马,确实未曾察觉异样。若是殿下需要,臣这就下令彻查宣威卫营,上上下下,一个不落,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说得义正词严,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愤慨,像是在说“这种败类,抓到一个杀一个”。可朱由桦听得仔细,这老小子从头到尾都在打太极——认识,但只是“略有耳闻”;没往来,但知道他在哪儿活动;没察觉异样,但可以“彻查”自己麾下的军营。
滴水不漏。
朱由桦看着他神色坦然、言辞恳切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这老小子,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要是搁在现代,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他心里清楚,李秉忠这番话半真半假,但他没有当场拆穿。拆穿了又能怎样?逼急了这老小子,万一狗急跳墙,直接翻脸,他们这点人还不够对方塞牙缝的。不如将计就计,先顺着他的话说,慢慢摸清他的底细。
他转头看向周承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千户,你带着你的人,押着徐大强、刀疤脸他们,先回宣府卫所。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尤其是范文都的人,绝不能让他们串供。”
他特意加重了“严加看管”四个字,目光从俘虏队伍上扫过去,却没有留意到,站在一旁的李秉忠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徐大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是他在背后推着走。这次走私通敌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暗中授意、一手安排。徐大强知道的太多了——谁牵的线,谁收的钱,钱又流到了谁的兜里,清清楚楚。若是徐大强被押回卫所,一旦松了绑、开了口,他跟范文都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全抖搂出来。
徐大强活着,对他就是灭顶之灾。
今日,徐大强必须死。
“遵令!”周承业躬身抱拳,直起身子后立刻转身,扯着嗓子安排人手。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多时,俘虏们就被粗麻绳七手八脚地绑在马背上,一串串地拴在一起,像秋天挂在房檐下的辣椒。
徐大强被五花大绑,双手反剪在背后,麻绳勒进皮肉里,磨得手腕处红了一片,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他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不知道从哪个死人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带着一股血腥味和土腥气,堵得他连呜咽声都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响。
他徒劳地扭动着身子,脖颈用力挣扎,青筋暴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目光慌乱地扫视四周,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一丝生机——刀疤脸已经被打晕了,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范余杰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像个受惊的鹌鹑;剩下的边军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猝然对上了不远处站在朱由桦身侧的那个人。
李秉忠。
徐大强的瞳孔猛地骤缩,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他的身体僵住了,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他直直地盯着李秉忠,眼底翻涌着惊恐、哀求、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一手把自己从泥地里拽起来的李秉忠,竟然会以“协同办案”的姿态站在这里,站得那么从容,那么坦然,仿佛他跟这场走私案没有半点关系。
他拼命眨着眼睛,脑袋不停地晃动,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脏兮兮的衣领上。他死死盯着李秉忠,嘴唇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挥动双手,盼着岸上的人能拉他一把。
李秉忠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使劲往下拽。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攥紧,指腹磨得发烫,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眼底飞速掠过一丝狠厉与慌乱——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动手的决绝——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重新换上那副恭敬待命的温顺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假意整理铠甲的系带,手指在铁扣上慢慢摩挲着。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徐大强。
周承业还在忙着清点人手,扯着嗓子和手下确认俘虏数量。朱由桦正转过身去,低声叮嘱苏婉清路上注意安全,别骑马骑太快。
就在这一瞬间,李秉忠悄悄抬起眼皮,朝着自己身侧一个心腹护卫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隐晦到了极点——不过是眼皮轻轻一抬,眼球微微一转,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护卫跟了他十几年,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无数,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李秉忠常年用来灭口的信号.
第二〇六章 灭口
护卫跟随李秉忠多年,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那是“办干净点”的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从队伍边缘挤了过去,借着夜色和人群的遮挡,混到押解徐大强的俘虏队旁边。押解的边军正忙着清点物资,没人留意这个凑上来的身影。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悄悄抽出腰间的短刀,却没有用刀刃,而是反手握着刀柄,将刀鞘那头对准徐大强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被山风和火焰的噼啪声盖得严严实实。
徐大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双眼猛地翻白,脑袋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了下去。四肢瞬间瘫软,整个人挂在马背上晃晃悠悠,乍一看,确实像是挣扎中被护卫制服打晕的模样。
可实际上,后颈那一记重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震碎延髓,人当场就没了气息,连抽搐都来不及。这是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才会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李秉忠用余光瞥见徐大强的身子软了下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却纹丝不动,依旧挂着那副恭敬温顺的神色,微微低着头,像个忠心耿耿的老狗。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灭口,不过是山风吹过、树影晃了晃,从未发生过。
板车上,刀疤脸和范余杰缩在角落里,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范文都手底下跑腿的卒子,平日里只听范文都和那几个核心亲信的吩咐,连宣威卫营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认识李秉忠这位参将了。他们只当徐大强是挣扎时被护卫制服,打得狠了些,晕过去了而已。
刀疤脸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瞥了一眼垂着脑袋的徐大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缩了回去,只顾着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范余杰就更不济了,整个人蜷成一团,衣领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像念经似的,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朱由桦扫了一眼队伍,确认物资和俘虏都安排妥当了,转头看向沈毅和李秉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毅,你带十名暗卫,跟着我和李参将去宣府城内的听雨轩,捉拿范文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秉忠,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信任你”的意思,但仔细听,又能听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李参将,你熟悉宣府城内的布防,由你带路。务必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剩下的暗卫和边军,留下来看守物资。”
他故意让李秉忠带路。
这算盘他打得很清楚——一来,李秉忠是宣威卫营的参将,有他跟着,入城不会遇到盘查,省去很多麻烦;二来,这也是个试探。如果李秉忠真的跟范文都有勾结,他带路的时候总会露出马脚——要么故意绕路拖延时间,要么暗中派人通风报信。只要他敢动,就能抓住把柄。如果李秉忠清清白白,那更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反正不管怎样,朱由桦都不亏。
“属下遵令!”沈毅躬身抱拳,直起身后立刻转身,从暗卫里挑了十个最精锐的——个个身手利落,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刀口上滚过几年的老手。他低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跟紧”“别掉队”“听我口令”之类的话,十个暗卫齐齐点头,没有一个人出声。
苏婉清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我也跟您一起去。我熟悉宣府城内的路况,或许能帮上忙。”
朱由桦看了她一眼。苏婉清脸上还带着方才从后山赶过来的疲惫,但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客套。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你跟紧我,注意安全,不许擅自行动。”
他知道苏婉清的心思——这姑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城,想跟在他身边照应。他也不愿再把她留在这山谷里,满地的尸体和血腥味,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带着她一起,反而能更放心。
安排妥当后,队伍开始分头行动。周承业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带着人押着俘虏,推着物资车,沿着山道往宣卫所的方向走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朱由桦这边则轻装简行,沈毅带着十名暗卫在前头开路,苏婉清跟在朱由桦身侧,李秉忠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悄往宣府城内赶去。
山谷里的火还在烧,破庙的梁柱已经烧塌了大半,火星子随风飘散,像一群乱飞的萤火虫。满地的狼藉——折断的刀枪、散落的箭矢、倒伏的尸体,还有被踩烂的旗帜——都见证着这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与对峙。
而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在宣府城内拉开序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路渐渐平坦了些,两旁的树木也变得稀疏,远处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宣府城墙上闪烁的火光。沈毅骑在马上,慢慢地凑到朱由桦身边,压低声音,嘴角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忍了很久。
“王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朱由桦能听见,“您方才可真像那么回事。尤其是说京营五千人马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态,属下都差点信了。还有那个李秉忠,明明心里有鬼,却装得一脸无辜,一看就是在狡辩。您说他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朱由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低声回道:“不然呢?难道等着被李秉忠那老小子乱箭射死?老子也是被逼无奈,还好那老小子怂,不然咱们今天都得交代在那儿。”
他说着,自己也有点后怕,后背那层冷汗还没干透呢。
顿了顿,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至于李秉忠,你以为老子看不出他在狡辩?他肯定和范文都有关系,只是现在不敢承认罢了。我让他协同办案,一来是利用他的身份方便入城、打探消息,二来也是盯着他,看他敢耍什么花样。等拿到他勾结范文都的证据,再一并收拾他。”
说完,他又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嘚瑟:“说起来,老子这演技,不去当戏子真是屈才了。要是在现代,说不定还能拿个影——”.
第二〇七章 茶楼布防
沈毅憋笑憋得肩膀直颤,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回怼,生怕被前面领路的李秉忠听见。
“王爷,您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毅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还在马缰上微微发抖,弯腰假装整理马镫时顺带补了一刀,“方才您后背都湿透了,说白了就是赌徒心态——赌赢了就装大佬,赌输了咱们这群人就得集体去阎王爷那儿报个到。到时候您这‘影帝’头衔,只能去阴曹地府跟那些冤死鬼显摆。”
朱由桦老脸一红,伸手轻拍沈毅后脑勺,同样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骂:“你小子懂个屁!这叫战略威慑,不是赌!再说了,老子赌赢了,那就是本事。有本事你也赌一个试试?真要是让你上,估计腿都软得骑不稳马,还得让人抬着走,敢在这儿嘲讽本王?”
两人低声斗嘴,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前头领路的李秉忠,跟做贼似的,确保没泄露半分。夜色里马蹄声碎,山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两人说话的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传到前头只剩模模糊糊的嗡嗡声。
苏婉清跟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她偷偷瞥了朱由桦一眼,见这位爷明明后怕得要死,嘴上却还硬撑着装大佬,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莫名踏实——跟着这样的主子,虽然随时可能被吓出心脏病,但至少不会闷。
夜色微凉,山风拂过,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未散的烟火味。远处宣府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漆黑的夜色里,映得半边天都是暖红,远远望去,倒有几分像正月十五的花灯会,只是这花灯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就只有鬼知道了.
李秉忠骑在最前面,专心领路,耳边只有马蹄声和山风呼啸,并未察觉身后两人的低声交谈。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瑞王殿下,怎么看都不像传闻中那般沉稳持重,反倒像个没正形的纨绔子弟。
可偏偏就是这个纨绔子弟,把他唬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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