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所谓机缘的见识,实在浅薄了些。
沈惊霜出身天河,见过的灵物远比他多,可这么多大药一齐摆在眼前,仍旧叫她有些失神。
仅是散出来的一点精气,都让她胸中法力隐隐活跃起来。
若是炼化一株,又该如何?
陈舟却叹了口气。
“可惜,有些东西得了以后,我也不知该如何吃才好。直接嚼了,似乎又有些糟蹋。”
他转头看向苗九龄。
“苗道友,这些能炼丹吗?”
苗九龄还捧着茶壶,壶嘴倾斜,茶水早已流满石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苗道友?”
他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将茶壶扶正。
可目光仍旧舍不得从那几株大药上移开。
柳长庚二人看到的是奇珍,他看到的却是根须中积下的岁月、草叶间凝而不散的药华。
有些征象,他只在前人留下的丹书里见过。
书中寥寥数语,到了眼前,竟是这般景象!
苗九龄喉结动了动。
“道友,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便是金丹真人,也未必见过几回这等大药。你却……”
他看看满桌药草,后半句话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这哪里像采药归来,分明是将人家的药园都挖走了!
陈舟笑道:“一处很不好走的地方,能回来便算运气。”
苗九龄听罢,更觉心惊。
他没有再问,只俯身看了许久,最后极为不舍地摇头。
“炼不得?”
“是我炼不得。”
苗九龄叹道:“没有合适丹方,连药性也未尽知,贸然开炉,万一坏上一株,我往后睡觉都要惊醒。不敢糟蹋,不敢糟蹋。”
陈舟挠了挠头。
自己揣着这些宝贝,在山里尚能切些尝尝,出来以后,反倒没人敢下手了。
柳长庚却忽然眼珠一转。
“炼丹不成,吃总是能吃的吧?”
三人一齐看向他。
柳长庚凑近石桌,越说眼睛越亮。
“天河有一方宝池,里面养着几尾青玉鳞鲤,吃的是灵藻,饮的是玉泉,养了百余年,都快成鱼王了。”
“那鱼通身无杂气,肉质必定鲜美,配这些大药,想来正好。”
他一拍大腿。
“取一条来,一锅炖了!”
沈惊霜脸色顿时变了。
“你要动守拙师叔的命根子?”
“陶守拙师叔养的那几尾鱼,平日连别人多瞧两眼都不乐意,你还想捉来下锅?”
陈舟听得有趣,看向柳长庚。
后者却把胸脯拍得响亮。
“放心,我同那老头子相交莫逆,替他钓过鱼,也替他守过池子。吃他一条鱼而已,算得什么?”
沈惊霜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原本还道这人是个势单力薄打拼的,可现在一看,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这位柳师弟,背后也是有人的!
柳长庚神情坦然,任由她打量。
半晌,沈惊霜忽然笑了。
“既如此,酒水便由我来准备。”
陈舟抚掌大笑。
“有药,有鱼,还有好酒,这一锅美食不就凑成了?”
他将宝药重新收好,站起身来。
“两位快去快回,我去山中熬汤,等你们!”
……
三日后,青崖仙城外。
一座原本不起眼的青山,忽然被浓雾笼住。
山中灵机翻涌,沿着林木间隙缓缓流淌,近处草叶上凝出细密露珠,每一滴都映着淡淡霞色。
更有一股馨香,随山风飘出数里。
起初有人以为山中有宝药成熟,循着香气赶来,尚未入林,便被相熟之人拦住。
“别去了,玄舟道长在里面。”
“玄舟?”
“还能有几个玄舟?”
来人脚步一停,望了望满山浓雾,最终老老实实退到山道旁。
只是这香气,实在勾人。
没过多久,林外便多了几个盘坐吐纳的修士,口鼻间随着山风吸入一缕白雾,便满脸舒畅,久久不愿离去。
山中,陈舟正坐在溪边,看着面前一口大锅。
明焰在锅底缓缓舔动,汤水泛着浅金,翻起的气泡中不时有银光一闪,随即又沉回汤底。
他没有把那些宝药尽数投进去,只取了些已经尝过的草叶、根须,切碎慢熬。
三天三夜过去,草木形质渐渐化开,锅中药香也愈发绵长。
正待再添一瓢山泉,林外忽然传来笑声。
“道兄,鱼来了!”
柳长庚大步走来,袖口还是湿的,身后悬着一尾丈许长的青鳞大鱼。
鱼鳞如玉,尾鳍微动,便有一蓬清光散开,将沿途树叶映得碧绿。
沈惊霜提着几坛灵酒,苗九龄则抱着一只木匣,两人紧随其后。
陈舟迎上前,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柳长庚。
“陶前辈当真舍得?”
“鱼都在这里了。”
柳长庚摆了摆手,催促道:“趁着新鲜,快些下锅。”
沈惊霜抿嘴一笑,没有拆他的台。
苗九龄已经挽起衣袖。
“你们都有好东西,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便献一回厨艺吧。”
木匣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长短不一的薄刃。
柳长庚惊讶道:“你还备着这些?”
“炼丹是活着,厨艺才是生活!”
苗九龄接过宝鱼,掌中刀光连闪,鱼鳞簌簌落下,露出下面莹白如玉的鱼肉。
他下刀极稳,顺着鱼骨轻轻一推,一大片鱼肉便完整分开,随后又被片成晶莹薄片。
光从肉片中透过,竟能清楚照见对面的山石。
数片鱼肉滑入药汤,不过几个呼吸,便微微卷起,边缘泛出柔润光泽。
原本绵长的药香中,顿时多了一股难言的鲜味。
柳长庚不说话了。
连沈惊霜揭开酒封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咕咚。
也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
陈舟已经拿起碗筷。
“都看着我做什么?吃啊!”
一片鱼肉入口,嫩得几乎不必咀嚼,鲜美滋味才在舌尖散开,便裹着滚热药力滑入腹中。
柳长庚眼睛陡然睁大。
他低头看了看碗,忽然将筷子伸得更快了。
“好鱼!”
“好汤!”
苗九龄接了一句。
两人你一筷,我一勺,谁也顾不上客气。
不过片刻,柳长庚头顶便升起一缕白气,苗九龄的脸也红了起来,浑身毛孔中不住有精气透出,周身仿佛罩了一层薄霞。
两人连忙运转法门,筷子却始终没有放下。
柳长庚肩头几处未愈的剑伤微微发痒。他抬手一摸,竟触到了新生的嫩皮,先前抬臂时隐隐牵扯的痛意,也随之淡了下去。
他怔了片刻,忽然端起碗,将余下半碗鱼汤一气喝尽。
“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苗九龄话音才落,自己已经舀了满满一勺。
柳长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笑骂了一声。
沈惊霜见状,笑得双肩轻颤,自己夹起鱼肉时,却也没比他们慢上多少。
她将几只酒盏斟满。
酒液澄碧,落入杯中,竟隐隐映出一轮月影。
“尝尝这个,我自己还没舍得开。”
陈舟接过,仰头饮尽,只觉一线清凉从喉间直落肺腑,将满口鲜香都衬得愈发分明。
“好酒,再来!”
沈惊霜又替他斟满,余酒也不收起,索性将酒坛往四人中间一放。
来时尚有几分舍不得,此刻听着故友笑谈,却只觉得带得少了。
山风吹动衣袍,大锅中汤水翻滚。
几人围坐山石,吃得兴起,柳长庚索性以筷击碗,叮叮当当,敲得毫无章法。
陈舟听着,也跟着拍起膝头,扬声唱道:
“我煮青霞一鼎春,松风吹散十年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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