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霜也在此时伸出一指,同样来凑热闹。
只见寒意掠过,群山覆雪,万里长河凝成冰川,翻涌的浪头停在半空,如千百座晶莹剑峰。
先前流转不息的剑意,终于为之一滞。
“师兄,这次又该如何?”
谢临川望着冰川,眉头微皱。
他尝试催动剑意,冰下传来数声轻响,却没能将那一线流光接上。
席间有人欲言又止。
谢临川已经摇头。
“以力硬破固然可以,但那便是取巧了,和我等探讨剑道的本意相违。”
他索性撑着膝头,往前凑了凑,仔细看起冰中那些细微纹路。
方才待客时的从容仪态,此时早已顾不上了。
“这一处,能否再慢些?”
沈惊霜依言重演。
水光将凝未凝之际,一名坐在最外侧的年轻修士忽然道:
“冰也是水,何必非要破开?”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下意识看了看左右。
谢临川却猛地抬头。
“说下去!”
年轻修士定了定神,将自己的一缕剑气送了进去。
他修为不高,剑气也细弱,落在冰川上,连一道裂痕都难留下。
旁边有人不由得出声提醒道:
“你的剑气太弱,待凝实一些再来试。”
年轻修士指尖一缩,下意识地便想收回。
谢临川却抬手,将自己撑起的那片水光收去大半,连其中浩荡的剑意,也一并压了下去。
“他在答我的问,又不是来同我比法力。”
说罢,他向那人点头。
“只管试,不必怕坏了我的剑。”
年轻修士再次凝神,推着那缕剑气向前。
冰川边缘,终于缓缓滑动了一线。
谢临川的目光随之亮了。
下一刻,轰鸣声自众人心神深处响起。
千里冰川推挤山壁,带着沉重而缓慢的剑意向前行去,沿途山石崩裂,峰峦倾倒,漫长寒冬也被这一线锋芒拖着,徐徐越过大地。
“好!”
谢临川抚掌大笑。
“师弟,你不差,过后当有赏。”
那年轻修士耳根发红,望着冰川前方不断崩落的山影,却也不由坐直了些。
众人见状,兴致被彻底引了起来。
有人添上一片夜色,有人在夜幕中点出星辰,还有人并指划出一道高悬天际的山脊,要看那条河究竟怎样流过去。
一缕缕剑意交汇,临水石岸渐渐被光华笼罩。
外面看来,只见众修或坐或卧,时而沉思,时而大笑,几片落叶从众人中间飘过,也未被伤着半分。
可身在其中,眼前却是日月交替,星河倒悬,万山拱立在洪流两侧。
每当有一道剑意被挡住,便有人开口,有人伸手,试着为其续出下一段去路。
有人同谢临川争得面红耳赤,拿剑鞘在地上划来划去,他便俯身去看,遇到不明白的,立即追问。
先前在亭中恭维他的那几人,此刻反倒插不上话了。
陈舟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感慨。
这些人,不管在外面如何,但此时此刻,却都是一群纯粹的人那!
渐渐的,谢临川的话变少了。
他听得极为认真,偶有所得,便立即试剑。有时不成,也不着恼,只将散去的水光再度聚拢。
陈舟看着看着,连手边茶水冷了都未察觉。
水从高处来,过山川,入沧海,又散入云天。
他却在那些变化中,看见了别的东西。
云海深处,雷霆一闪而逝。
当年所采的那一缕缕杀机,此刻竟似重新在心头活了过来。
陈舟下意识抬起手。
轰!
众人眼前的夜幕中,忽然亮起一道雷光。
那雷霆自极高处垂落,贯穿云层,照见下方千山万壑。原本安稳流转的剑意,被这一声雷响震得齐齐一颤。
谢临川霍然转头。
陈舟却也不理,只是指尖那点雷光还在不断分岔,照彻群峰,雷火所及,山木倾折,连漫天星斗都似黯淡了下去。
一场浩劫,忽然闯进了这片众人共同演化的天地。
紧接着,水声大作。
先前尚沿河道奔流的水光陡然倒转,深处现出幽暗海眼,万水向内塌陷,将山影、云影一并卷入其中。
雷霆尚未散尽,又有巨浪冲天而起。
有人手指一颤,险些将自己的剑意撤回。
谢临川却按住膝头,低声道:
“莫动。”
他的眼神已前所未有地明亮。
水劫冲过之后,天地间的声响忽然低了下去。
一座残山仍立在水边。
众人看着它生出草木,看着草木枯黄,又见苍苔爬上断壁,石缝中有细根钻出,撑开裂痕。
再一恍神,山已经矮了半截。
没有轰鸣,没有锋芒落下。
那座山却在一点点消失,连先前雷火灼出的痕迹,也渐渐辨认不清。
沈惊霜呼吸微滞。
她留在其中的一缕霜白剑气,仿佛也随那座山老去,原本凛冽的寒意渐渐散尽,只剩一点清光,映着苍苔。
谢临川伸向水光的手停住了。
他所求的奔流不息,在那片无声流逝的光阴里,忽然显出了几分单薄。
不过,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专注。
陈舟的心神已越过眼前山水。
天墟山上,那场卷动乾坤的两仪倒景风,再次从记忆深处吹来。
他指间随之多了一缕极淡的风。
风一入场,众人眼前的山河便颠倒了一瞬。
天光沉向水底,残山倒挂高处,几道尚未散去的剑意像被卷入无边旷野,一时竟寻不到归处。
然而这般景象仅维持了刹那。
风中那点杀机才刚聚起,便又散开,始终无法凝成完整的剑意。
陈舟眉头微动,手指轻轻一收。
散乱风息倒卷而回,雷霆、水劫、岁月,还有那一缕未成的风意,同时向他身前聚拢。
他指尖微动,原本想要分开的几缕法意,却被一道轻鸣牵住。
那点属于折柳的灵性,正在心神间欢欣跃动。
陈舟心中一静,没有再去强留任何一重景象,只任那些法意顺着心神,落向早已在身侧游转的无形锋芒。
雷声隐去,水声止息。
枯荣轮转的山影与倒悬天光一同淡了下去,众人面前,忽然空空荡荡。
谢临川腰间长剑轻轻一震。
随即,柳长庚的赤剑、沈惊霜的雪白飞剑,乃至满座修士的随身剑器,尽皆发出一声清吟。
陈舟抬眼,望向天穹。
未见有任何动作,便已是有一道锋芒已无声而起。
听潮岛上空,绵延云海忽然从中分开。
那裂口一路向上,掠过重重流云,直入澄澈高远的苍青深处。
天河沿岸,一名正御剑赶路的年轻修士身形忽然一晃,脚下法剑自行鸣动,惊得他连忙稳住法力。
更远处,有人按住腰间剑柄,有人从静室中抬起头。
一道道低微剑吟,自诸岛之间相继响起。
众人不由惊奇地抬头望向同一片天际。
天穹洞开,却不见丝毫剑光。
唯有那道豁口边缘,一片烂漫光晕缓缓漾开,映亮流云,又向四面八方照去。
那并非仍在前行的锋芒。
剑已过去。
留下的,只是它斩过长天的痕迹。
第324章 玄都来客,天渊之邀
天河上游,一座临崖剑阁中。
原本坐在蒲团上的几人,几乎同时抬头,被窗外云霞所生的异象所吸引。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放下手中书卷,隔着半掩的窗扉,看向听潮岛所在方向。
良久,他伸出两指,向前轻轻一夹。
一点将散未散的光晕落在指间,转过半圈,方才无声消失。
“有些意思。”
老者看着空空的指尖,笑了起来。
“剑势已过,留下的气机竟还这般鲜活。哪家的小辈,养出了这么一口好剑?”
对面一名赤眉道人也望着窗外。
“看起来,不像是本门的路数。”
“确实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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