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首的羽衣道人略作颔首,唤来门外侍候的弟子。
“去问问,近来可有精于剑道的外客到了天河。”
那弟子闻言,却也不转头退下。
反倒是略一细想,便笃定回道:
“回禀老爷,前些日子,是有一位玄都道长到了青崖仙城,道号玄舟。”
“今日谢师兄在听潮岛设宴,请的便是此人。”
“玄舟?”
灰发老者眼神微动。
“原来是他。”
另一名闭目养神的青衣老者也睁开眼睛,朝窗外多看了两眼。
赤眉道人却有些不解。
“怎么,你们都听过?”
“你呀你,整天窝在山门当中,外面的事丁点都不关心。”
灰发老者笑着指了指门边弟子。
“你来同他说说。”
那弟子连忙应下,将青云法会三榜夺魁,以及陈舟近日进入古剑域、一剑斩退古灵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古灵替人引路时,赤眉道人终于挑了挑眉。
“那东西还肯低头?”
“守在剑域外的两位师叔亲眼所见。”
赤眉道人点点头。
“原来如此,倒也难怪了。”
说话间,他又仔细瞧了一眼天边尚未散尽的光晕。
“看来方才,是此子炼成了一桩了不起的神通。玄都这一代,竟又出了个精于剑道的后辈。”
“何止精于剑道。”
灰发老者将书卷合上,轻轻拍在膝头。
“神通既成,气机便收,一点锋铓都不往别处落。这小子手里是有分寸的。”
羽衣道人没有接话,眼中却也露出几分赞许。
到了他们这般境地,寻常后辈的斗法输赢,已很难叫他们分心。
可今日这一剑,确实值得多看两眼。
那名青衣老者忽然笑道:
“玄都出剑仙,可不是随口说说。三百年前,那位青蛇剑……”
“啧啧。”
话还没说完,阁中便静了下来。
赤眉道人脸色一黑。
灰发老者将书卷在膝上一磕,轻咳了一声。
就连上首的羽衣道人,端起茶盏的手也停了停。
门边弟子垂着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继续站在这里。
“说眼前的事。”
羽衣道人摆了摆手。
“难得有玄都门人来访,虽是个小辈,也当好生招待,莫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灰发老者沉吟片刻,忽然道:
“进来天渊那边,不是总说无人,压力甚大?”
“不如问问,这位小友有没有兴趣。”
门边弟子原本已经准备应声,此刻却下意识抬起头。
赤眉道人也皱了皱眉。
“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人家远来是客,又非是我天河门徒,你叫人去那般镇压邪魔之地作甚?”
灰发老者笑而不答,只看向上首。
羽衣道人将茶盏放下,略一思量,便道:
“我们天河有的,玄都哪样没有?”
“送些寻常灵物,不如请他去看点有趣的。这位小友神通初成,正该寻一处地方试剑,天渊倒是合适。”
他转向门边弟子。
“就这样定了,将话带过去,问问他的意思。”
……
听潮岛上,风声重新掠过石岸。
水光散尽,远处天河依旧奔流,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唯独高天上那道久久不合的云隙,仍映在众人眼底。
一名修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剑,又看向盘坐不动的陈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叫有所涉猎?
他们这些日夜抱剑、恨不得连梦里都同人论剑的,又该算什么?
旁边有人轻声道:
“玄都门下,也这般修剑么?”
一时间,没人能答。
先前听说古剑域中的消息,终究隔着一层。
有人信,有人疑,还有人觉得,那古灵残躯未复,败了也算不得什么。
可眼下陈舟便坐在他们面前,给他们切切实实地上了一课。
从雷霆到水劫,从山川枯荣到那一瞬天光倒转,直到万般气象归于无形,那道剑光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生了出来。
如今再想挑些毛病,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谢临川缓缓松开了按在膝上的手。
他方才下意识凝起了一缕剑意,想去应一应那道锋芒。
可还未想清该从何处入手,剑已过了长天。
若当真迎面接这一剑,自己该如何出手?
然而比起这一剑的锋锐,更叫他在意的,还是陈舟在那些变化中所显出的剑意。
若只是得了一门厉害剑诀,将之当作杀伐的利器,绝不可能在方才那场论道中走到这一步。
这人的剑,分明已是登堂入室,比之自己,也是各有千秋,不相上下了。
谢临川看向陈舟,目光渐渐变了。
先前听他自言并非专修剑道,自己终究还是觉得,这位玄都高足虽有本事,论及对剑的体会,未必及得上多年浸淫其中的天河门人。
现在看来,却是想得浅了。
柳长庚的神色同样有些发怔。
他摸了摸腰间赤剑,又朝沈惊霜传音。
“听见没有,方才玄舟可是说自己有所涉猎。”
沈惊霜望着陈舟,唇角微微一动。
“下次他说的话,就当耳旁风略过就是了。”
柳长庚深以为然,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尚未回神的同门,心里忽然舒坦了不少。
“我早说了,这人就是个怪胎,师姐非不信,现在见识到了吧?”
沈惊霜轻轻哼了一声,心头却是被茫然充斥了。
天下间,当真有这般全才人物?
石岸中央,陈舟的心神正缓缓沉回体内。
肺腑间一片清白光华起伏,金气流转,模糊的白衣神人静坐其中,面目仍看不分明。
一道剑光在祂身侧游走。
说是剑光,却又无形无色,只在心神照临时,才能感到那一点锋芒。
它时而绕过神人肩头,时而沉入衣袖,随陈舟吐纳起落,熟悉的灵性也在其中轻轻回应。
陈舟心念一动,那道锋芒便绕着白衣神人转过一周,重新没入清白金气。
虽然先前的他已经初步炼成了此法,可却说不上什么如臂使指。
眼下却不同了。
呼吸之间,金气与剑光相随而动,锋芒自敛,再无半点滞涩。
这门先天无形破体剑光,至此才算真正炼成。
陈舟静静体会片刻,心中喜意一点点升起。
这一趟,来得值。
他将心神收回,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谢临川那张含笑的面孔。
“恭喜道友,神通成就,道行更进一步。”
谢临川端正坐姿,拱手一礼。
四周众修也纷纷道贺。
陈舟回礼,环顾众人,笑道:
“此番还要多谢谢道友,以及在座诸位。”
“若没有方才那场论剑,我这门神通,怕是不知还要苦熬多少时日才成。”
说着,他又看向先前开口说冰亦是水的年轻修士。
那人见陈舟望来,连忙坐直。
“尤其是道友那一言,叫贫道受益良多。”
年轻修士怔住,随即摆手。
“我只是随口一说,哪里当得起……”
“随口说中了,也是你的本事。”
陈舟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谢临川在旁听得大笑。
“正该如此!”
“我们在这里集会,图的便是这个。今日你得一剑,明日我通一窍,若能各有所获,岂不是比独自埋头苦修痛快得多?”
他提起茶壶,才发现壶中已经凉透,当即招手唤来侍者。
“换茶,再将亭中灵果取来。”
“今日这场论剑,可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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