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一名先前始终板着脸的灰衣修士,也将身子往前挪了挪,主动作揖。
“玄舟道友,贫道有一处不解,可否请教?”
“道友请说。”
“方才雷霆、水势与那山川枯荣,分明各有不同,道友最后却将其归于一剑。这其中,是何道理?”
他问完,旁边几人也不由竖起耳朵。
陈舟并未迟疑,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落叶。
叶缘泛黄,中间尚有青意。
“诸位方才所见,尽是形相。我取来入剑的,却是其中那一点杀机。”
他指尖轻轻拂过。
一点细微雷光在叶上闪过,将叶尖灼出焦痕;随即一滴水珠滚落,又顺着叶脉浸入。
最后,那片叶子上的青意缓缓褪去,变得枯黄干薄。
陈舟将落叶放在掌上,向前一送。
叶片无声分开,沿着中间叶脉裂作两半。
“雷霆有雷霆的酷烈,万水有万水的侵夺,草木枯荣之间,同样有让生机散去的力量。”
“贫道这些年在外行走,偶有所得,便将之留在剑里。见得多了,再回头看,原本不同的地方,也能生出几分相通的意思。”
灰衣修士接过半片落叶,低头看了许久。
他原以为陈舟多半会含糊带过,毕竟这等神通,谁愿意随意同外人谈及?
没想到,对方答得这般认真。
其中更有数处,恰好碰到了他多年练剑的疑惑。
他将枯叶小心放下,再次行礼。
“受教。”
旁边另一人随之开口,问的却是剑形散去以后,如何守住自身那一缕剑意。
他说着,抬手凝出一柄寸许长的小剑。剑形清晰时还好,待他尝试将其散开,锋芒便也跟着淡了下去。
才一转念,那柄小剑又重新凝聚起来。
如此反复数次,他有些赧然。
“我试过许多回,始终不得其门。”
陈舟看了片刻,问道:
“道友出剑时,心神落在何处?”
“自然是在剑上。”
“剑形一散,道友便急着将它聚回来,可曾想过,自己执着的,恰恰就是这个外在之形?”
那人一怔。
陈舟指间一动,一点锋芒隐现,只叫人觉得那里有一口剑,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贫道炼剑时,也曾想过剑若是失了形质,便不再算是剑。”
“可后来方才明白,只要是以自身精气温养、以心神相系,锋芒自有寄托,未必非要拘在一块金铁之中。”
那人若有所思,便连忙尝试,几次却也都不成。
谢临川在旁笑道:
“你看,又急了。”
那人也跟着笑了,却没有半点气馁,反倒比方才更有精神。
说到此处,陈舟也生出一个尚未想透的疑处,转头问起谢临川。
后者早已听得入神,闻言立即接过话,讲起自己曾走过的一条岔路。
这次,连原本坐在外侧的几人,也不知不觉挪近了些。
有人执意不肯丢去剑形,便取出随身飞剑,当场演给陈舟看。陈舟看得有趣,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两人各执一词,讲到最后,反倒一齐笑了。
谢临川端着新送来的热茶,望着眼前情景,心中颇为畅快。
这才是论剑。
先前藏在席间的那些敌意,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玄舟终究是外客,可这样一位真正懂剑、又肯坐下来认真听人说话的同道,就连剑首都以礼相待,他们又有什么可端着的?
柳长庚靠着身后青石,听得兴起,也将赤剑横在膝头,插了几句话。
沈惊霜则抬手凝出一缕霜白剑气,顺着众人方才所说,尝试着转过一道弧线。
剑意再起,谈笑声与天河水声交织在一起。
便在这时,一道乌光自远处天际垂落。
众人头顶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明亮。
那乌光落到石阶前,轻轻一旋,化作一个梳着双鬟的女童。
她穿着乌色小袍,脸颊圆圆,先向谢临川行了一礼,随后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张望。
“哪位是玄舟师兄?”
陈舟放下茶盏。
“是我。”
女童眼睛一亮,朝他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然后目光又一扫在座诸位,脆生生道:
“老爷们请众位师兄与玄舟师兄一同前往天渊,杀魔、练剑!”
“不知众师兄,意下如何?”
第325章 两界隔离,天外之魔
“天渊?”
闻得童子此言,石岸旁,几名修士几乎同时起身。
方才还颇为热闹的场间,一下安静了许多。
谢临川手中茶盏停在半空,沈惊霜也散去了指间剑气,朝那乌衣女童看去。
陈舟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不由讶异。
听这意思,方才那一剑,竟然连天河的真人都惊动了?
自己不过赴宴论剑,倒得了门中长辈相邀,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只是这天渊……
“敢问诸位,天渊是何处?”
他一开口,旁边那名灰衣修士便转过身来。
“道友远来,有所不知。”
“我们天河承享这条大河之利,自然也要承其害。”
他指向岛外。
河上烟波浩荡,千帆往来,远处尚有修士乘舟垂钓,一派平和气象。
“道友眼前所见,不过此河的一段。往上追溯,天河自宇宙中来,流经之处,谁也说不清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星砂、宝材,各种天外灵物会顺流而下,妖魔自然也会。”
陈舟闻言,想起先前乘舟时听到的那些传闻。
当时只觉得未必尽真,如今看来,却是确有其事。
灰衣修士继续道:
“祖师虽布下大阵,将河中大半凶物挡在青孚之外,可妖魔种类繁多,变化诡异,总有漏网之鱼能混进来。”
“若任其沿河而下,遭殃的便不只是我们天河门人。”
“何况其中有些妖魔也懂修行,带来的尽是天外异法,与青孚所传不同。一旦藏匿起来,等到酿出祸事,再去寻它们便难了。”
说到此处,谢临川放下茶盏,接过话来。
“所以祖师在青孚与天外之间,另以大法力开辟了一方小界,将流入此间的河水隔了一重。”
“而那地方,便是天渊了。”
陈舟听着两人解释,目光微凝。
在天河来路上开辟一界,隔绝两方天地,将漏网妖魔也一并留在其中。
好大的手笔!
“门中弟子常入天渊镇守,斩杀闯入其中的妖魔,借此砥砺剑道。”
谢临川望着河面,语气倒很平常。
“我们天河有些师兄,闭关不在山中,反倒更愿意去那里。毕竟,一柄剑若许久不曾见血,自己练得再如何顺手,终究少了几分意思。”
沈惊霜在旁道:
“不过,里面也不全是妖魔。”
“天河长流不息,裹挟而来的灵物沉积其中,时日一久,有些地方便渐渐生出异变,化为奇异秘境。”
“有的出产青孚难寻的宝材,有的生有大药。每逢开启,便有不少人前去寻机缘。”
陈舟听到这里,渐渐明白过来。
那里既是阻拦天外妖魔的关隘,也是一处蕴有诸多造化的险地。
只是众修说罢,面上却没有多少喜意,反倒彼此看了看,神情颇为古怪。
机缘归机缘,谁又敢说入了天渊,便定能安然出来?
自家门人去那里修剑、守界,自然无话可说。
可玄舟毕竟是来客,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客人。
人家今日受谢临川之遥来此论剑,先前说得兴起,怕是连茶都没有吃上几盏,眼下便要请人去天渊杀魔,这算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一时间,便是方才还对陈舟心存芥蒂的几人,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乌衣女童被看得眨了眨眼,将两只小手往袖中一拢。
“老爷们只叫我来问问。”
她倒是将话传到了,至于诸位师兄怎么想,她可管不着。
陈舟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天河,眼神反而一点点亮了起来。
如今自家紫府修行,从肺腑金气起手,终于炼成了第一道神通。
可五气形相尚虚,往后还有许多功课要做。
循着金水相生之理,第二门神通倒已有些眉目。此前听道所得,以及将锋铓藏入水中的种种体会,都还需继续推敲,方能真正落定。
至于后面三门,他暂时便没有什么头绪了。
修行至今,陈舟越发觉得,许多关窍只靠闭门苦思,未必能想得明白。
譬如今日这场论剑。
若非亲眼见到众人演法,自己又怎会忽有所悟,将那最后一层滞涩磨去?
而天渊中的妖魔,自天外而来。
那些生灵所修之法,又该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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