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孚之外,天地广阔,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若能借此看上一看,说不得便能寻到往后修行所缺的一点灵机。
“玄舟道友。”
谢临川的声音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天渊终非善地,道友若不愿冒险,我便去见几位师长,将话说明白。”
他已经站起身,语气认真。
“天河山门中,灵山秀水无数,岂会没有待客之处?道友初来,何必急着去那里。”
陈舟闻言,也不由笑了。
谢临川肯为自己去见门中真人,这份心意,他自然领情。
“多谢道友美意。”
“不过贫道这道剑光才刚炼成,正想寻些对手试一试。天渊既有这般气象,我倒愿意去见识一番。”
谢临川闻言,转头看他。
见陈舟神色坦然,眼中更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味,便知他并非碍于情面勉强应下。
“好。”
谢临川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我也有些日子没去了,正好与道友同行。”
沈惊霜随之起身,将雪白飞剑收回身侧。
“两位既然都有兴趣,那便也算我一个。”
她今日论剑同样有所收获,自然不愿错过。
旁边几名年轻修士看得眼热,却没有跟着开口。
谢临川目光一扫,便道:
“未开紫府的,今次先留在岛上。天渊近来不太平,莫拿性命去逞强。”
柳长庚低头看了看赤剑,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还能同坐论剑,眼下真要出门,自己却连跟去的资格都没有。
真传的名头,在这时候又有什么用?
他将赤剑握紧了些,抬起头来。
“道兄,回来再向你讨教。”
陈舟笑着应下。
“好。”
乌衣女童见众人商量妥当,袖口一扬,身形重新散作乌光。
“几位师兄、师姐,随我来。”
三道遁光随之升起,掠过听潮岛上空,沿着天河向上游而去。
石岸旁,众修望着几道光华远去,许久才各自收回目光。
……
不多时,前方云雾渐浓。
陈舟又看见了初到天河时,那片横陈河中的浩瀚仙山。
千峰倒映于水,万道剑光往来其间,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乌衣女童在前方稍作停留,抬手一拂。
一缕乌光落入水雾。
那些映在河中的山影忽然轻轻一晃,错开数寸,露出一道清光流转的缝隙。
女童当先没入其中,陈舟紧随其后,眼前先是一暗,随即骤然明亮。
浩荡钟声,迎面而来。
先前还只是倒影的仙山,此刻已高悬头顶,山根垂下千百条石棱,间有瀑布奔流,竟逆着山势向天穹飞去。
水光穿过云海,化作细雨,洒向更高处的一片青碧山林。
林中宫阙若隐若现,白鹤振翅而起,从他们头顶悠然掠过。
陈舟不由抬头多看了两眼。
外面看时,只觉得仙峰众多,剑光繁盛。
真正到了里面,才知这方天地远比想象中辽阔。
左右山水层叠,许多峰峦之间并无陆地相连,却有一条条银色水流横过虚空,将山岛串在一起。
有人乘舟过云,有人负剑踏水。
一道支流穿过山脚,水中星砂聚成光带。几个道童提着竹篓蹲在岸边,将随流而来的星石一枚枚拾起,身后篓中已是霞光缭绕。
余下灵水沿着石渠流入药圃,漫山花木随风起伏,清香迎面而来。
远处一座断崖上,数十名弟子迎着飞瀑练剑。剑光纵横间,瀑水时而被截作数段,时而散成一片白雾,转眼又在下方潭中汇聚。
更高处,有道人舞剑,绚烂光辉遮蔽一方。
乌衣女童从那里飞过时,特意将遁光绕远了些。
陈舟随之望去,恰见云海深处掠过一道庞大暗影,还未看清,便已被新涌起的白云遮住。
这山门当中,果然同自家玄都非是一般气象
一片宁和当中处处都有锋芒显露,但却又各行其道、远近呼应,又未将这片灵秀山水化成肃杀之地。
若只看云中楼阁、河上仙舟,任谁都会觉得,这才是仙家清修的好去处。
陈舟上下打量,暗暗在心中比较。
谢临川在旁笑道:
“这几处都是门人平日修持之所。道友往后若有空,可再来坐坐。”
“如此气象,确实值得多看。”
陈舟点头。
几人并未在此停留,沿着宗门内的天河继续向上。
渐渐地,两侧山峰稀疏,仙舟也少了。
河中星辉却越来越盛。
一点点碎光沉在水下,随着河流起伏,远远望去,仿佛整片星空都被揉碎,铺成了脚下这条长河。
到得后来,连上下天光都有些难以分辨。
身后是青山白云,前方却升起无边绚烂霞彩,重重叠叠,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渊海。
而天河,便是自其中流出。
那些霞光有的高悬如帘,有的沉凝成岛,还有的缓缓翻卷,露出更深处幽暗的水色。
陈舟瞧得大为惊奇,更是生出几多玄妙感觉。
到了这里,明明仍踏着同一条河,他却生出一种随时都会离开青孚的感觉。
“前面便是天渊。”
谢临川道。
陈舟举目望去,不由有些意外。
听众人提起此地时,他还以为会见到一片死寂幽暗的荒界。
眼下看来,竟是绚烂得有些过分了。
青、赤、银、紫,种种光华交汇,水中有山,山上有云,云端又悬着明亮水泽,层层倒映,令人一时辨不清远近。
而在这片渊海之前,已停了不少遁光。
几座浮在水上的石台间,修士或独立,或结伴,都在望着同一处地方。
那里有一道银白水流,正从厚重霞帘中缓缓浮出。
水流初时尚细,不过片刻,便铺成了一条宽阔水道,内里隐约显出一片苍茫光影。
哦,我道今天缘何如此热闹,原来又是有一方秘地洞开了。”
沈惊霜眉梢一挑,跃跃欲试出声。
旁边一名负剑修士闻声回头,见到谢临川,笑着拱了拱手。
“师兄来得正好,才显出门户,里面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话音才落,已有两道剑光先后掠入其中。
水面泛起细细涟漪,很快又有几人跟上。
谢临川看向陈舟。
“既然赶上了,不妨进去看看?”
来意便是如此,陈舟自无不可。
乌衣女童在石台上停下,朝三人摆了摆手。
“我便送几位师兄到这里,却是还要回去向老爷们复命。”
三人向她道了声谢,随即各自起了遁光,顺着那条银白水道飞入霞帘。
过界的一瞬,陈舟只觉四周水声骤然远去。
身外诸般颜色一齐散开,化作大片流动的微光。
等他重新立定时,脚下已是一片平缓水面。
谢临川与沈惊霜身形消失不见,先他们一步入内的修士,此刻也全都不见踪迹。
四下苍茫,无山无岸。
只有一条宽阔得望不见边际的河流,从朦胧深处流来,又向更远处而去。
高处有光。
清冷皎洁,隔着薄雾垂落,照在水上,仿佛铺开一层细碎银绸。
陈舟正打量间,忽然看见近处一片水光缓缓隆起。
几道细亮的纹路从中舒展,相互交叠,竟结出了一枚小小花苞。
花苞随水轻晃,片刻之后,便绽开数瓣。
一缕清香顿时散了出来。
陈舟目光微亮。
这花无根无茎,竟是光照在河面上,自行生长出来的。
他抬头望去,远近水光中,正有一朵朵同样的花相继盛开。
有的如盏,有的似莲,花瓣近乎透明,内里却有浓郁精气流转。水波起伏间,花光与天光相映,宛如万千明灯浮在河上。
这样的奇珍,陈舟还是头一回见。
只不过,他并未急着伸手采摘,倒是幽幽垂下目光。
便见花影之下,匍匐着一道道银白身形。
其躯体修长,似人非人,两条细长手臂贴在花影两侧,正随着水波缓缓舒展。
陈舟视线沿着河面移去。
一朵,两朵,三朵……
每一片盛开的花光下面,都倒映着一头同样的银白生物。
此刻,近处那道身影似有所觉,慢慢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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