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下,却并未这般轻易。
裴观澜身外,赤火始终凝而不散。
飞剑略退,火气便向前填去;火气被斩开,剑锋又已补到。
剑与火气交相掩护,攻守之间,颇见章法。
陈舟看了片刻,心头也生出几分兴趣。
这些人中,总算是来了一个强手,能叫他施展几分全力。
无形锋芒忽然一散。
裴观澜眼前顿时空了。
他身侧数处,却同时传来凛冽剑意,似有几口看不见的剑,正一齐指着自己。
“来得好!”
裴观澜清喝一声,剑光绕身一周,赤火随之卷起。
轰隆!
火中接连亮起数道裂痕。
其中一道无形锋芒穿了过去,划破裴观澜肩头衣袍,带起一线血色。
坪外有人惊呼。
然而裴观澜只将肩头一沉,周身火气已向伤处聚去。那道锋芒尚未进一步刺入,便被赤剑从旁撞开。
他退了半步,伸手在肩头一抹。
掌中有血。
可伤口并不深,血肉间更隐隐透着一层赤色灵光。
“此人连形骸都炼得这般坚实……”
柳长庚眉头微皱。
那一剑若换个人来接,怕是半边肩膀都保不住。
裴观澜却只伤了些皮肉!
虞景和看到此处,原本绷着的面容,终于稍稍松了些。
他晓得裴观澜火气充沛,却也是头一回见此人正面接下这般无形剑气。
如此一来,那玄都道人的剑,便未必能再像先前一般,轻易定下胜负了。
“你这口剑,确是厉害。”
裴观澜望着陈舟,眸中火意愈盛。
“不过,若想只凭这一剑,便将裴某打发了去,却还不够!”
言罢,暗赤剑光忽然缩回掌中。
他伸手一握,周身赤火便随剑而动,转睫之间,竟化作一片滚滚火潮,直朝陈舟压去。
地肺火气,最是沉重酷烈。
这火潮一出,先前尚能照见坪上景象的水光,便已被蒸得扭曲不定,观战之人只觉眼前赤色翻腾,一时间,竟难分清其中人影。
陈舟抬袖一挥。
五色神光霎时铺开,迎着火潮刷去。
轰!
两道光华一撞,赤火顿时向外卷散。
陈舟法力随之催起,五色霞光再度前压,将尚未散尽的火气一并裹住,径直推到了裴观澜面前。
裴观澜目光一凝,立即举剑。
赤芒接连斩出,却都在五色光中渐渐黯淡。
这一门神通,可不只是护身之用!
裴观澜只觉胸前猛地一沉,护体赤火被压得贴上衣袍。双足不由自主,向后滑了数尺,石上留下两道浅浅沟痕。
一口气还未提上,五色光华已再度落下。
他当即将剑横在身前,硬接这一击。
铮鸣刺耳!
裴观澜手臂一震,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淌了下来。
连身外那层火气,都被刷散大半。
“好!”
他抬起头,面色却反倒愈发冷峻。
“能将我逼到这般地步,你确不是凭空得来的名头。”
陈舟并不接话,只将神光稍稍收回。
这一场,自与先前不同。
他那剑光虽能斩破赤火,可裴观澜气机凝实、接续极快,单取一处空隙,已难如前几场一般奏效。
而五色神光全力施展,确能压住对方,却也要多费些法力。
眼下固然占了上风,但若想叫人当场认输,便还须再出些力。
不过,裴观澜却没有再提剑来攻。
他伸手入袖,缓缓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灰黑炉盖,边缘残缺,中央留着几个细小孔洞。
看着并无多少宝光。
可才一拿出,裴观澜身外的赤火,便像寻到了归处,接连流入其中。
虞景和眸光一动。
“裴兄终究还是取出此物了。”
旁边一人闻言,连忙问道:
“这是什么?”
虞景和却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他只是知道裴氏火窟中,除去那团赤髓炎精,还曾挖出过一件古物。裴观澜前番在天渊行走,亦曾借此物破去过妖魔秘术。
具体如何施为,他却没亲眼见过。
半空松下,洗砚子端茶的手,忽然停了停。
目光落在那片炉盖上,眼中渐渐少了笑意。
“销元烬……”
声音极轻,近旁却仍有几人听见,心头顿时一紧。
这名字,他们中也有人曾在门中典籍里见过。
地肺深处,烈焰炽盛,久烧不绝,寻常灰烬自也难留。
可若有凶烈异火,烧过饱含灵机的古宝,偶尔却能留下一种灰质。那灰不似寻常余烬,反倒存着侵蚀法力、焚散灵机的奇性。
修士称之为销元烬。
此物最难得的地方,便是那股焚蚀之力,不尽落到外在形质之上。
金铁石木,未必会被烧毁。
可凝在其中的法力、催发出来的神通,却会先受侵蚀。
越是拿法力硬压,便越要同它做消磨。
裴氏挖出的这片古炉残盖,几个孔洞中,便存着些许这般异灰。
而裴观澜多年温养,又以自身火气催发,才勉强能将其取出来对敌。
并非什么可以肆意施用的寻常法器。
要晓得,这灰质凶性甚重,祭炼之时便不分敌我。
裴观澜若非在地肺中苦修多年,身剑与火气皆已相合,也不敢将它收入袖中。纵是族中另几位紫府修士,见他取出此物,也只肯站在远处观看。
然而此刻,裴观澜却已不准备再留着了。
炉盖一转。
几个孔洞中,缓缓流出一缕灰白光色。
陈舟心头微动,五色神光已先行迎上。
可两者方一接触,便有一道异响生出。
嗤——
霞光之中,忽然染上一片灰意。
看着极细,转眼却沿着光华向内延伸。五色神光原本凝而不散的光面,竟从中暗淡下去。
裴观澜剑诀一引。
暗赤剑光紧随灰痕,悍然斩入!
轰隆!
五色霞华被一剑掀开,片片向外散落。
陈舟身形微晃,足下退了一步,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先前连败众人的那片神光,竟真个被破了!
坪外诸修顿时一阵骚动。
“破了!”
有人下意识低喝,随即便攥紧剑柄,直直盯着坪中。
荆照庭更是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灰败之色,一时尽去。
只是这一次,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敢再大声叫好。
裴观澜已纵剑而进。
灰白光色附在赤芒前端,沿途遇上的残余霞华,纷纷被侵得散去。
陈舟心念一引,无形剑光陡然起落,横在身前三尺之外。
一声清吟,锋芒直入那片灰色!
初时,灰痕确被从中分开。
可那点灰白光色,竟不随剑锋散尽,反倒附着在锋芒经过之处,轻轻一卷。
陈舟肺腑间,清白金气骤然一震。
他与剑光相系的心神里,忽有一种滞涩之感生出。
不是剑锋不够利。
而是那些灰意,竟循着外放剑气,正在消磨其中法力!
陈舟眉头一凝,当即将剑光收拢,转锋再斩。
铮!
暗赤飞剑却已从灰色深处撞来。
两道锋芒相触,无形剑气受那灰意侵蚀,未能尽数接续,竟被赤剑硬生生震退。
清吟声低了下去。
那点熟悉灵性,裹着残余锋芒退回肺腑,绕白衣神人急急转过。
坪上,无形剑气随之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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