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双肾,则是一片玄润幽光,深涵不露,黑衣神影沉坐其中,如水下含了一枚尚未琢成的墨玉。
四者之间,又有黄气结云,厚重绵密,将诸般光华一一承住。
陈舟照见此景,心中便不由的多了几分喜意。
自五气初生以来,这几尊身中之神,虽已各有形影,却多半仍与气光混在一处。
青气盛时,青影才显,赤气一退,朱衣便也模糊,仿佛隔着烟水看人,始终欠了几分真切。
可如今回过头来再看,唯见那些气光虽仍有些盛衰表象,可神影却已能坐定其中,纵然一时光色转淡,肩背、手足也不再随之隐没。
这便是气渐纯,而神渐凝了。
五脏孕五气,五气生五神。
其中所说的神,自然不是身外召来什么灵物,而是一身精气积养既久,内中灵明渐有所寄,遂于脏腑之间,显出这般法象。
故而养五脏,是培其根;炼五气,是厚其养。
寻常炼炁士需得气足神充,形与神相依相抱,才算将这副身躯,慢慢养成了藏真之所。
若只是一味的将先天五精纳入体内炼为己用,不辨五脏之性,也不察气机的生化盛衰,纵然外药堆积如山,也未必能将这五尊神人养得分明。
不过是徒增修为,不涨道行的糊涂事罢了。
等到了熬炼大药,成就金丹的时候,灾劫便会显露出来。
陈舟心中明白,将稍有外驰的神意重新收回,仍依《太素元光妙气章》行功。
一缕清光自紫府垂下,遍照身内。
先前炼入的五精药力,尚有一些蕴在脏腑深处,此刻受元光映照,便渐渐化开,与他自身气机相合。
五色烟炁随之浮起,行过经脉时,温凉各异,待归返本处,又各自带回一丝精粹。
如此周而复始,外药之精,才一点点化作了自身所有。
得见此徐徐之状,陈舟并不催迫,只将心念守在五气转化之处,随其盛衰,徐徐调理。
木气正旺,便任其舒达,使那蓬勃生意渐入心火;火中余烈,又交由脾土承受,酝酿出一片醇厚黄华。
黄华铺开,肺中清气便得其滋养,徐徐肃降,落入肾中。玄水受之,深处渐有温意萌生,复将一缕精华送往肝木。
青、赤、黄、白、黑,五色往来,隐隐有四时递迁之象。
只是这升降开阖之间,尤其要紧的,却是居中的脾土。
木火金水,各有偏性,唯土居中央,能受四者之气,又能转而滋养四者。
若此处不能运化,木气再盛,也只是空自繁茂;水气再足,也不过积成一潭寒渊,难以生出后续变化。
陈舟近来静坐,渐渐察觉自己每逢水火交替,脾宫内的黄气总要浮散少许,连带那尊黄衣神影,也会轻轻一摇。
往日只是极微小的一点,如今其余几处渐有长进,这一点不足,才越发看得分明。
他因而并未急着再添外药,只在此处多存了一分神意,让元光细细照入黄气深处。
火气流来时,先敛其燥烈;水气转过时,也不使寒意沉积。待那一团黄华被慢慢养得温醇,原先略显散漫的气缕,便开始向内收拢。
仿佛一炉香灰之下,藏着不明不灭的微火。
外间看不见焰色,内中却自有融和之功,将先前未曾化尽的药力,丝丝缕缕,尽数煨入自身精气。
不知过了多久,黄衣神影身下,忽有一圈淡光荡开。
那光不甚明亮,却凝而不散,缓缓铺过双膝,继而沿着腰背升起。
原本模糊的衣领、臂肘,竟如玉人从璞中渐渐显出,虽还少些眉目神采,形体却已安稳了许多。
与此同时,其余四处气光也各自一动。
肝中青芒舒卷,心内赤华徐收,肺金肾水随之交运,先前各自浮动的神影,竟都随着这一周气机,微微俯身,再复端坐。
陈舟只觉胸腹之间,忽而生出一股难言的和畅。
暖意并不炽盛,却从脏腑深处透出,缓缓散入筋骨。
先前行功时,尚能觉出几处气息冷热的分别,此刻都渐渐浑和,唯有绵长生意,在四肢百骸间往来不息。
他心中一动,仍旧守定元光,将这番变化又温养了数周。
待得五色精芒各归本位,再以内观之法照去,所见已与先前不同。
五神的形体,竟都凝实了一层。
青衣者袖间有光,朱衣者胸前含焰,白衣者周身澄肃,玄衣者静而深沉;中央黄衣神人,则如坐于一片温润云气之上,任四气往来,身形始终不摇。
纵然陈舟不再特意存想,那些形影也仍留在各自脏中,气来则纳,气去则吐,隐隐与他自身的呼吸相应。
见得如此,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来。
自当初五气初通,他便日日以先天五精培养根本,行止坐卧,也少有荒废。
这十余日清修,不过将积在身中的功夫,又向前推了一步,却也足见先前的辛苦,皆未落在空处。
五尊神人的面目,眼下仍只依稀可辨,离得神完气足,还须慢慢长养。
可形体既定,往后五气归脏,便有了更稳固的依凭。
陈舟稍稍运功,便察觉同样一番吐纳之下,气机比先前更显绵密。
原本浮在五脏之间的一些散气,此时都被神影纳入,待再行吐出,已是莹莹然一缕清华,凝练而有光泽。
他顺势将之引入周身经脉,只觉真炁流行,竟如细泉积成了深渠,行得虽缓,后劲却远比先前悠长。
便连紫府之中,也多了一分充实之感。
“如此,才不负这些时日的功夫。”
陈舟微微一笑,徐徐睁开双目。
谷外日色已明,篱边竹影落在衣上,清风吹过,满身斑驳便随之轻轻摇动。他静坐片刻,只觉神思澄定,耳边泉声虽与往日无异,听来却格外清泠。
身前玉匣尚未收起,匣中五行灵机彼此映发,映得他指间也添了一层淡淡光彩。
有此资粮在手,又已摸清近日行功的不足,往后只须循此温养,五神当能再添几分真形。
正思忖间,谷外忽有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来。
晨雾从中分开,剑光尚未落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已先传入耳中。
“师弟、师弟……”
第337章 面师兄,往天河
陈舟循声抬头,待看清青光中的身影,不由一怔。
“青衡子师兄?”
他原以为来的是天河门人,哪里料到竟是自家这位师兄。只是想起先前听来的消息,又渐渐释然。
先天道与天河同在青孚,师兄既已出了玄都,来此一趟,自不是什么难事。
念头转过,天上青光已排开云气,径直落到篱前。
“好个藏人的地方,真难寻!”
青衡子嘀咕一声,尾尖拨开身前残雾,待瞧见陈舟,碧绿竖瞳顿时亮了亮。
“原来在这里。师弟,你住得倒清净,倒叫我在外头兜了半晌。”
陈舟起身相迎,近前几步,目光却不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此前在玄都洞天中,两人也算时常相见,或是饮茶说话,或是讲论修行,早已熟稔。
可如此真身相对,眼下却也还是头一回。
眼前青蛇鳞甲莹然,身量并不如何惊人,游过泉边时,身上竟连一滴水也未沾。
乍看仍是往日那副散漫模样,可待陈舟凝神望去,却觉那层青碧鳞光之下,似藏着一泓极深的寒水。
水上风平浪静,水底却有剑锋横陈,偶然一点光华映出,便叫人神意微凛,不敢深窥。
而这般感觉,也只在一瞬之间。
青衡子往石上盘定,尾巴懒懒一晃,那点寒意便随之敛了,反倒探首看了看篱边玉匣。
“怎么,还没看够?在山里见了这许多回,出了山,倒认不得我了?”
陈舟笑道:“只是未曾想到,师兄这一身剑气,竟如此深藏不露。”
“又不与你斗剑,露出来做什么?”
青衡子将尾巴搭在石沿,慢悠悠道:
“莫非还要日日悬把剑在头上,叫人一见,就知道我不好惹?那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些。”
陈舟闻言,不觉莞尔,先前那点陌生之感顿时散去。眼前依旧是那个惯常盘在石栏上晒日头,见了自己便要打趣几句的师兄。
他收住笑意,退开半步,端正一礼。
“先天道的事,师弟已经听说了。为我一桩旧怨,累得师兄远来,实在……”
“打住。”
青衡子尾尖一抬,将他尚未躬下的身形托住。
“我去寻他们晦气,与你有什么相干?那班人,我早便瞧着不顺眼,只是从前懒得出门罢了。”
“是,是。恰好师弟也有些不顺眼的人,都在那处。”
陈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青衡子瞥他一眼,忽又笑起来。
“知道便好。下回再听人说起,莫急着往自己身上揽。师兄我出门斗剑,难道还非得寻个苦主,才能拔剑不成?”
听他这般言语,陈舟心下越发温热,却也不再作那郑重之态,只在旁坐了下来。
自家这位师兄,向来嘴上不肯认,事情却早已做在前头。
若一定要将谢字翻来覆去说个明白,反倒惹他不快。
“师兄今日能够脱身,可是那边已商议妥当了?”
“哪有这等快。”
青衡子摇头,颇有些不耐。
“师长们自有计较,轮不着我费心。”
“我只管做我该做的事,余下那些话,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听说你还在天河,便过来瞧瞧,总好过坐在那里,听哪些人将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讲。”
说着,他尾尖一翻,卷出一枚黄润玉简,往陈舟面前一送。
“喏,险些忘了。先天道赔你的,收着罢。”
陈舟伸手接过,才将神意往里探入,便觉一片沉厚黄光徐徐展开,内中篆文列列,环绕一座巍峨山形,起伏流转。
“太岳承天法。”
他低声念出篇首五字,往下略观,眼中便渐渐有了喜色。
这竟是一门土行神通。
其法采炼厚土精气,于脾宫养就岳形,再将一山之势收束为印。
敛而不发时,山根寄在自身,能镇定形神,抵御外力撼摇;发出之后,却可由虚化实,镇摄敌身,压制腾挪变化。
山形愈厚,镇力愈重,只是催转之间也愈发不易,须得自身土气养得绵密,方能运使从心。
并非一味贪大求重,便能逞威的法门。
陈舟看过开篇法意,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自己肺金之法已定,水行亦有了方向,余下三行却还无着落。此法根在脾土,既可凝岳制敌,又能固守自身,正可留作土行神通之选。
尤其前番与人斗法,遁法虽妙,也终究有接续不及的时候。若有这般镇身之术,临敌之际,便又多了一分转圜。
不过要将它与自家根本玄功相合,还须细细参究,眼下倒不必急着下定论。
“如何?”
青衡子见他迟迟不语,尾尖在石上一点。
“方才还晓得陪我说话,一得了东西,眼里便没人了。”
陈舟回过神,失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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