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师兄送得太合心意,一时看住了。”
“合用便好。这是那厉无恤拿出来的,我瞧着还有几分意思,便替你收了。否则那些不入眼的东西,拿来也是占地方。”
陈舟抚着玉简,心中感怀,话到唇边,见青衡子正瞧着自己,又改口笑道:
“师兄放心,这回不说谢了。”
“倒也不必如此听话。”
青衡子哼了一声,随即将蛇首稍稍昂起。
“不过有件事,你且记着。”
“东西收归收,日后在外头撞见了那厮,该如何处置,仍如何处置。莫教这一篇法诀,绑住了自家手脚。”
陈舟一怔,不觉笑出声来。
这位师兄,倒真是比他还要记仇。
可仔细想来,却也正是此理。那日海上截杀,若非自己尚有些脱身手段,哪里还有今日?
对方既先做下了,又岂能指望拿出一门神通,便当从无此事。
往后不遇也罢,若有相逢之日,自当再作分说。
他将玉简收入袖中,道:
“那笔旧账,师弟自会讨回来。”
“这便是了。”
青衡子听得满意,身形已自石上游起。
“走罢。”
“去何处?”
“天河不是还欠你一桩嘉奖?既然来了,师兄今日便带你一道取了,省的日后麻烦。”
陈舟才将身旁玉匣收起,脚下便有青光涌来,将他一并托住。
篱外泉石倏然远去,满谷晨烟自两旁分开,不过几个转折,眼前山水已换。
青衡子携着他出了画中天地,遁光纵起,长长一声清啸掠过承霄岛,直向高处行去。
这一去,却也引得山间不少人抬头。
寻常弟子只见一道青虹横过峰头,前一刻还在云中,后一步已到了极远处,连虹中是何人都未能瞧清,便只余下水上浮烟,悠悠合拢。
可有些人的神色,却已生出了变化。
传法殿中,陆崇岳正听一名族中后辈说话,忽然止住话头,举目望向殿外。
“他竟也来了。”
那后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捕得一线将散的青色,不由低声问道:
“叔祖,是哪位真人?”
“玄都青衡子。”
五个字出口,那人神色便是一紧。
先天道门前连败十二金丹,这等事情,如今稍有些消息门路的,哪个不曾听闻?
“那他此来……”
陆崇岳瞥了他一眼。
“来看师弟罢了。你慌什么?你们若堂堂正正赢了玄都弟子,难道还怕人家找上门来?”
那后辈垂首,顿时不敢再言。
偏偏如今并未赢得。
殿中静了片刻,陆崇岳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回去告诉他们,有心争这口气,便将剑练好。旁的心思,趁早收了。”
话罢,重新展开案上道册,只是翻过一页之后,许久也未再动。
而另一处松亭之内,洗砚子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却笑得连胡须也抖了起来。
“哎呀呀,这位杀胚总算舍得离了先天道的门。”
与他对坐的一位白眉道人放下茶盏,望天片刻,叹道:
“可惜走得急,未及与他论上一剑。”
“急什么,人又没出天河,等他回来,你自去寻他便是。”
洗砚子说到此处,似想起什么,笑容又深了几分。
“只是输了,可莫来寻老道埋怨。小的不好应付,大的更不好应付,老道这些日子,也算领教了。”
白眉道人闻言一笑。
“若只挑能赢的比,还比什么剑?”
洗砚子点头,抬手为他续上了茶。
远处又有几缕神意自峰间探来,遥遥触及青光,便各自收了回去。高处一座临水道宫中,有真人吩咐侍立童子,撤去河前一重拦云剑禁,任那青虹穿空而过。
人是受了嘉赏的,玄都师兄亲自相送,沿途自也无人阻拦。
陈舟对此却不知情。
他身在青光当中,只觉左右山岛迭换,方才还是碧嶂千重,转眼便成了云下数点青痕。脚底水声愈来愈雄,初时如松涛,后来便仿佛万壑俱鸣,震得人胸臆也随之发空。
不知行了多久,青衡子终于将遁光一缓。
前方已无山影。
一条大河,自极高远的天穹深处垂落下来。
陈舟举目望去,竟不能望见其尽头。
上方群星明灭,天色幽邃,河水便穿行其间,初看只是一线银白,待越过重重云气,已渐渐张成了无边水幕。
而那水幕,也并非直落到底。
有的地方迂回成环,有的地方横折千里,更有巨浪向上翻起,在虚空中悬了片刻,才带着满空明辉,轰然归入大流。
河中一道青光原似纤细游丝,随着水势近前,竟显出横亘数里的庞大形迹。可尚未容他辨明,一重银浪已从旁涌来,将其淹没了。
水色深处,复有灿灿光华随波浮动,时如珠玉,时如灯火,忽远忽近,竟不知究竟隔了多少重水。
陈舟看得心神摇荡,待将目光稍稍抬高,才发现先前以为的星辰,竟有不少也在随水迁移。
它们明灭于高远处,缓缓向下,照得河面一片空濛,仿佛这长流非但载着天外珍奇,连亘古长夜,也一并卷了下来。
先前入天渊时,所见霞海层叠、异界相映,已觉瑰丽难言。而到得此处,天外长流迎面而来,竟连上下远近,也再难以平日所见度量。
当真真是一条天河!
便在这时,河前一片白茫茫的水烟中,忽然走出个道人。
其人一袭皂衣,眉目冷峻,足下水气凝作浅浅石阶,每迈一步,便有一阶自雾中显出。
他先向青衡子颔首,随后看向陈舟。
“这便是玄舟道友?”
陈舟敛神,拱手道:
“正是晚辈。”
“谕符带来了么?”
陈舟将袖中玉符取出。道人接在手里,指腹抹过那线剑纹,待其微微一亮,便将符递了回来,侧身让开去路。
“请。”
自始至终,再无一句闲言。
青衡子也不与他客套,带着陈舟踏过石阶。
身后水烟旋即合拢,道人与来路一并隐去,惟有那浩浩河声,愈发近了。
“如何,没白来罢?”
青衡子瞧着陈舟神情,颇有几分得意,倒像是这条河出在自家门中。
“世上能叫我玄都也生出羡慕之心的宝地,委实不多,偏偏他天河便占了一桩。”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仍舍不得收回。
“从前听人讲起,只道是说得夸张了。今日亲见,才知言语实在难尽。”
“这河不知流过多少天地,亿万珍奇,都随水从天外冲刷下来。你瞧着不过一块顽石,说不得剖开之后,便是青孚万金难求的宝材。”
青衡子尾尖向水上一指。
“还有些物事,连此间守河的都未必识得。究竟能遇上什么,莫说你我,便是修为再高些,也不敢将话说满。”
他说得兴致勃勃,陈舟听来,也渐渐生出几分向往。
天外无穷,造化无尽,世间竟有如此去处。
“不过看得见是一回事,拿不拿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青衡子复道。
“河水可不会停下来等你,眼力、手段、缘法,总得占上一样,才好伸手。若样样不济,空看上一场热闹,也怨不得旁人。”
陈舟笑道:“师兄在旁,可有什么指点?”
“有。”
青衡子应得痛快。
“记住,你只能取一样。”
陈舟听得微怔,正想再问,恰见河心一片浩大明光翻起,映得身外青辉皆淡。他不由转头望去,衣袂已被迎面而来的水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中了便去,还等什么?”
青衡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去罢!”
陈舟尚未回神,背后忽受一股柔力,整个人已向那浩荡天河飞了出去。
第338章 大赤纯阳火
身外水光一合,陈舟耳边的浩荡声息,忽然远了下去。
他下意识运起元光,将身形定住,再往四下一望,心神却不由为之一夺。
天河水底,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先前在外间看时,那些随流浮沉的,不过是些明暗不一的光点,待真正到了近处,才发现其中大小远近,皆不能以寻常道理度量。
一片薄若蝉翼的银辉,从他身旁徐徐掠过。光中起初只见数点白痕,稍一凝目,便化作了联绵雪岭,峰头寒月斜悬,山下冰海无涯。
有风卷着雪沫扑来,清寒之意浸入眉睫,仿佛只须向前一步,便能踏上那片人迹不至的冰原。
可还未等他看个分明,水流轻轻一转,雪山、冰海与天上寒月,便一同远去了。
另一侧,却有一截枯枝浮来。
那枝上尚存三两片青叶,叶间一点露珠摇摇欲坠,陈舟目光才落上去,眼前忽然绿意大盛,竟见古木参天,重阴蔽日,无数垂藤自枝头悬下,深处隐隐传来猿啼。
一股草木蒸腾的湿热气息,随之拂过面庞。
方才还在雪山之前,转瞬便似到了南荒深林,冷暖交替,竟无半点虚假之感。
陈舟心中惊异,回首再望,那截枯枝却已混入重重水色,寻不见了。
而河流深处,这般景状更是不计其数。
有赤沙漫漫,连天接地,一轮黑日悬在沙海尽头;有水泽澄碧,万顷荷花开落,波上不见舟楫,却有清磬悠悠,自不知何处传来。
甚至一缕从眼前散过的烟气,内里也似藏着城郭人家,炊烟才起,便又随着水势化去,恍惚之间,令人疑心自己看错。
这哪里还只是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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