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像是无穷小界,被一线天水串在了同处,山川日月,草木众生,都随这万古不息的长流,向着不知名处去。
陈舟立在其中,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了。
若非还记着师兄所言,知道此来只能取一件东西,他几乎便要循着那些异景,一处处探看过去。
“师弟,这里的光景,是看不完的。”
青衡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听去仍有几分懒散。
“你只管挑合意的去。待水把东西带走了,再站在那里惋惜,师兄可没本事替你将整条河倒转回来。”
陈舟这才回神,不由失笑,收住四下游移的目光。
只是满河异彩,哪一样不引人心动?
偏偏有些瞧来堂皇,有些看似平常,其中究竟藏着何物,以他的眼力,也难辨得清楚。
稍作思忖,他索性不再强求,将心神沉定,任诸般光影自身前流过。
片刻之后,冥冥中却似有一缕温意,自左前方缓缓拂来。
并不炽烈,也没有如何绚烂的声势,却令他有几分说不出的亲近,仿佛冬夜行路之人,隔着重重风雪,望见了一窗熟悉的灯火。
陈舟心中微动,便循着那点感应,向前行去。
才越过一层淡金水色,耳畔忽然响起了钟声。
那声息悠远清圆,余韵尚未散尽,脚下已多了一层坚实触感。他低头看去,哪里还有河水,分明是一阶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白石。
再抬眼时,一片宫阙已然横陈在前。
殿宇建在巍巍山巅,石阶两旁云海浮沉,数座高阁半藏烟霭,只露出朱栏金瓦,连绵铺向更高处。
天上大日低垂,竟似与峰头相接,日轮边缘一绺绺明光舒卷,清晰得触手可及。照来的辉芒却不刺目,只将满山云气染作温润金色,连脚边石纹,也隐隐透着光泽。
陈舟怔了一怔,正欲辨明身在何处,肩侧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往前些,到咱们了。”
他转过头,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少年人,皆穿着素净新衣,束发整冠,正循着石阶往上走去。
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年,眉间尚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他见陈舟不动,又扯了扯其衣袖,低声道:
“莫只顾看太阳,前头都走远了。”
陈舟张了张口,一时竟想不出该问什么。
自己方才分明还在天河当中,可那点念头才一浮起,便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愈要细想,愈是模糊。
恰逢钟声再起,前方人群渐渐停住,他也随之拾阶而上,站到了殿前。
宽阔丹墀之上,悬着一团大日法相。
日中似有道人端坐,身形与光芒相融,面目难辨。其身后重重清辉相叠,映得檐下垂铃皆有金色,风过时,那些铃儿轻轻一动,便有余音与钟声相和。
“礼祖师。”
阶上一声清唤,众少年便随之肃容下拜。
陈舟混在人群当中,也俯身行了一礼。衣袖垂过眼前时,他忽觉这情景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在何处见过。
待众人起身,殿旁已有几名道人捧着漆盘走来,盘中整整齐齐,叠着一顶顶道巾。
一名青年行到陈舟面前,眉目舒朗,唇边带笑。他先打量陈舟一眼,随后自盘中取起一顶纯阳巾,替他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巾角落下时,有一线暖意贴过额间。
陈舟下意识想伸手去碰,青年却已替他理好鬓边乱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带上纯阳巾,今日入了门,往后便是咱们纯阳宫的人了。”
他说得亲切,见陈舟仍有些发怔,又笑道:
“怎么,先前在山下时都跟皮猴子似的,真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都说不出话了?”
“纯阳宫……”
陈舟低低念了一声。
这三个字,似乎在何处听过,又似从未听闻。眼前青年却只当他初入仙门,一时心怯,向后方殿门指了指。
“去罢,先随他们进去。往后日子长着,有什么不懂的,再慢慢来问。”
他温声说罢,便向下一人走去。
陈舟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心中茫然之意反倒愈深。可不等他再想,身后便又有人推了他一把。
“快些,祖师要传法了!”
圆脸少年压着声音催促,脚下却已等不及,三两步越过他,追向前头同伴。
陈舟被带得往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去,只见殿门深处一片明净,天上日光顺着檐角流入,连柱上盘绕的云纹,也似活转了过来。
他不觉踏过门槛。
眼前光华,便渐渐盛了。
而在天河之外,青衡子正凝目看着水中。
从他这里望去,陈舟自入河后,不过稍作停留,便自行往一处金赤光华中去了。
待到近前,又忽然驻足不动,身周火色轻轻摇曳,将衣袍眉目都映得有些朦胧。
“大赤纯阳火?”
青衡子尾尖一顿,碧绿竖瞳微微收起。
河水从那团火外流过,既不将其浇灭,也不曾激出半分烟气。唯有火光开合之际,内中隐约显出一轮日相,明而不躁,盛而不烈。
确是此物。
可纯阳宫的道统,不是早在十万年前,便已被人打破了么?
连其祖地洞天都自天外坠落,宫中诸般传承散佚无踪。岁月相隔如此之久,竟还能在这条河中,见到一缕未曾熄尽的纯阳遗火。
青衡子望着那点金赤之色,心中忽又一动。
说起来,那座坠落的洞天,至今也未听闻有谁真正寻得。而以太初悬圃那般无常形、无定所的玄妙,若说洞天残迹落在其中,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真正令他在意的,却是陈舟的举动。
此地宝光何止千万,自家这位师弟不识纯阳宫的来历,怎么偏偏便选中了它?
莫非当真有几分缘法?
青衡子略一思忖,忽然想起陈舟所修的根本真功,眼中便渐渐有了明悟之色。
《太素元光妙气章》。
倒是险些将这一节忘了。
此法最初,并非出自玄都。
当年纯阳宫陨灭之际,太素有一位真君观其纯阳生灭,见那无边光焰散照诸天,万千元光各呈变化,因而有所悟,随手演成了一篇法门。
后来几经辗转,才落入玄都门中,供后辈弟子参修。
陈舟所炼的元光,追本溯源,与这缕纯阳遗火,自然不是全无干系。
“是了,是了。”
青衡子低低自语,先前凝住的尾尖,也缓缓松了开来。
真君一时兴至所创之法,于寻常修士而言,自已是高妙难言,可那位真君既未起意立下一脉道统,后续种种,便也未曾尽数推衍。
到了金丹之后,这篇法门便不全了。
陈舟若循此路一直修行下去,终有一日,须为后面的道路费一番思量。
去寻那位真君,请其将法门补全,自然也算一条路。
只是这等人物,早已超脱五行,不在三界,踪迹岂是寻常修士能够揣度?
莫说能否请得动,便是要在无边天地间见上一面,也不知须有多少机缘凑在一处。
若将往后道途,全寄在这桩事上,未免太过渺茫。
可纯阳宫便又不同。
这门元光法,本从纯阳生灭中得来,若有机缘回溯其源,得见纯阳宫的根本真法,非但前番功行未必虚掷,反而有望沿着同源法理,走入一条更为宽广的道路。
比起苦寻真君,求其续一篇随手而作的经章,这一番缘法,却更合自家师弟所需。
想到这里,青衡子再望水中时,神色已是大不相同。
天河珍奇虽多,可若是无缘,便将宝物捧到眼前,也未必识得。陈舟初来此间,懵懵懂懂,反倒自己寻了过去。
倒也有趣。
他不再出声,只盘身候在河外,目中隐隐含笑。
又过片刻,水中火色忽然一明。
那团金赤光华向内一合,将陈舟周身裹住,随即脱出河流,悠悠飞落到青衡子身旁。
待脚下踏实,陈舟眼前的宫殿与日色,也如水中倒影一般,倏然散去。
身外火光却未就此消散,反而顺着衣领向上一卷,尽数聚入眉心,化作一道小小焰纹。
只闪了一闪,便又隐没在皮肉之下,再看不出半分痕迹。
“师兄……”
陈舟抬起头,话才出口,青衡子已然晃了晃尾巴。
“莫问,莫问。你自家的缘法,师兄哪里说得清楚。”
“可我方才……”
“你方才去了哪里,见了什么,我又没跟着去。”
青衡子慢悠悠看他一眼。
“若想说,师兄倒不嫌听。若想问,却是问错人了。”
陈舟听得一滞,不由抬手挠了挠头。
方才那一番经历,自己也着实说不明白。
像是随着一群少年拜入了仙门,又像只是站在旁边,旁观了一场不知适合年月的入门礼。
他还记得那青年替自己正冠时的笑容,也记得肩上轻轻落下的手掌,可再往后想,便只余下一片朦胧日色。
祖师传了什么法?
自己又是如何出来的?
竟是半点也想不起。
再低头看去,两手空空,袖中也不见多出什么东西。
他迟疑片刻,又抬手摸了摸发髻,那里仍是自己来时的装束,哪里还有那顶道巾。
这一趟,莫非当真只看了场热闹?
念头才起,便见青衡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尾巴尖轻轻晃动,一副颇有兴味的模样。
陈舟心中便有了几分明白。
想来是有了什么变化,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既然师兄不肯说,又不见半点忧色,眼下倒也无需急着刨根究底。他放下手,复又往身后河水看了一眼,那点曾引他前去的温意,却已再也寻不着了。
“看什么,还想再去一回?”
青衡子笑道。
陈舟回过头,也笑了:
“哪里敢,师兄方才说过,只能取一样。”
“记得便好。走罢,莫叫人家以为我带着你,专来赖在此处不走。”
话音落下,青光已从足边升起,将陈舟重新托住,循着来路往外行去。
河声渐远,重重云气迎面而来。陈舟尚在回想那座日下仙宫,便听青衡子又道:
“还有,眼下莫急着离开天河,多住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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