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也要留在这里?”
“九道的人都要聚来,议悬圃的事,列定各家名额。我便想图个清闲,怕也躲不过去。”
青衡子说到此处,蛇首微偏,朝他看来。
“名额如何分,师长们自会商议。”
“可各家门下那么些弟子,谁肯白白让出这桩机缘?到时候,少不得还要见些真本事。”
陈舟听得心头微动,先前那些纷乱思绪,也渐渐收了回来。
“师兄的意思,是门下还要彼此交锋?”
“都凑到一处了,这些自是少不了的。”
青衡子尾尖一点,分开面前流云,语气依旧随意。
“你那位老相识,厉无恤,若还想结一颗上品金丹,这般机缘,他便舍不得不来争。”
陈舟闻言,眼中忽有寒光一闪。
第339章 鸣玉原,道文考教
“厉无恤啊……”
陈舟将这个名字在心中过了一遍,目中那点冷意,过得片刻才渐渐淡去。
两人之间的纠葛,起初如何,眼下已不必再论。
可自那一场海上截杀之后,便再无相逢一笑、将旧事轻轻揭过的道理。
只是青孚广袤,修士行踪又常无定处,他原以为再遇此人,尚须等上些时日,谁知转眼之间,机会竟已到了眼前。
陈舟按下心念,望向青衡子。
“师兄,悬圃名额,先前不是说由各家自行商定么?怎么如今,还要门下弟子争上一场?”
“原是如此。”
青衡子将遁光缓了几分,任身外流云徐徐退去,语气却颇有些懒得理会的意味。
“九道各有多少名额,原已有个说法。至于遣哪些弟子进去,自家关起门来议便是,合乎总数,也就够了。”
他说到此处,尾尖轻轻一摆。
“偏偏有人嘴上不牢,将消息走露了。”
“旁的宗门也知道了?”
“何止知道。”
青衡子瞥他一眼。
“起先还只是三两家遣人来问,后来便成群结伴,带着帖子,一道登门。”
“说得也好听,愿为诸位前辈分忧,派些不成器的弟子进去跑腿,若有差遣,自当尽心。”
“这腿,倒也不是白跑的。”
陈舟听得失笑。
“可不是么?若真是个苦差事,你瞧他们来不来。”
青衡子也笑了一声,旋又摇头。
“眼下风声早传遍了,瞒不住,也不好再瞒。”
“这里回了人家的帖子,那里又有人来问,师长们也是不胜其烦。总不能装作谁也没听说,仍只将门一关,自家把事情办了。”
陈舟略一思量,便听明白了其中关节。
那些宗门若各自来求,未必能讨得多少说法;可一旦彼此通了声气,又将事情嚷得人尽皆知,九道再想只按旧议行事,便也不似先前那般方便。
“所以便借着先前的事,顺道将这一桩也议了?”
“正是。反正九道的人都要坐到一处,添几把椅子,总好过日后再来扯皮。”
青衡子道。
“叫他们也分些名额,原不是全然不可。只是既然人人都说自家弟子当得这份机缘,究竟给谁,不给谁,总得有个能摆在明处的章程。”
“如今可定下了?”
“哪有这般容易。才有个大概,还在商量。你师兄我若坐进去听,多半没等他们议完,便先睡着了。”
陈舟不由一笑,心中却渐渐品出了些旁的意味。
九道高踞诸宗之上,自有其根本。
可那些上门请议的,也并非全无来历的散修,彼此多年往来,总有些交情牵在其中。
便是修为压得住,许多事情,也未必能够只凭一句不许,便叫四下心甘情愿地散去。
这些宗门敢一同开口,想来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先前只听九道之名,尚觉各家巍然独立;如今稍稍见得一角,才知其间往来牵系,远比自己原先想的繁复。
青衡子见他沉吟,倒只当他在想此番争夺,随口道:
“你也不必为此费神。添多少花样,到头来,仍要拿本事说话。没道理人一多,原先赢得的,反倒就赢不得了。”
“师弟倒不担心这个。”
陈舟回过神,笑道:“只是听师兄一说,才知几位师长也有这般难处。”
“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你替他们愁什么?”
青衡子晃了晃尾巴。
“把自家的事做好,少叫师长替你收拾首尾,便比什么都强。”
“师兄这番教诲,师弟记下了。”
陈舟应得端正,青衡子却从那点笑意里瞧出了些打趣,斜斜看他一眼,终也没再多说。
正行之间,前方云气渐薄,下头山势随之舒展开来,现出一片丰茂沃野。
远处青丘起伏,近处兰草连汀,一道清流自两山间泻出,到了原上,便舒缓下来,几番回折,将连片碧色分作了大小不一的洲渚。
溪边或立疏亭,或搭竹庐,又有数座白石小桥,掩在杨柳浓阴之间。
而那些亭桥草木之下,竟皆有人。
衣冠相映,宝光离合,远远望去,宛如无数明珠散在春水两岸。
有人临流展开道卷,字上清辉映入水中;有人将剑横在膝前,侧首听友人说话,身旁竹叶偶然落下,尚未沾衣,便被一缕剑气轻轻托开。
陈舟正自留神,忽听青衡子问道:
“对了,诸般道文,你认得多少?”
这话来得突然,陈舟不由转头。
“师兄怎么问起这个?”
“先说认得不认得。”
陈舟略一回想,颔首道:
“还算尚可。寻常经章里的,多少辨得一些,只是不敢说尽知。”
他修持根本真功时,本就没少在那些云篆上费心。
后来修为渐长,再读旧经,又往往能见得不同法意,自也明白,识得字形与读懂道文,并不能混作一谈。
青衡子闻言,倒未再考问,只道:
“那便好。悬圃古老,里面不书长言,多以道文论之。有的存于碑碣,有的刻在门户上,若连大意也辨不出,纵然站到宝山跟前,也未必知道从何处进去。”
“这次争取名额,也要看这一项?”
“已有人提起,想来是少不得的。”
青衡子说着,向他看了一眼。
“具体怎样考量,还须等章程。你既心里有数,我便不多说了。有闲暇时,旧日读过的,也不妨再翻翻。”
陈舟应下,将此事记在心中。
便在这时,风里已有琴声传来,其间夹着谈笑,时续时断,颇为清畅。
青衡子朝下方一点。
“这是天河的鸣玉原,门下平日论道会友,多来此处。眼下外客也多,你若有兴致,便去坐坐;若嫌吵闹,自回去清修,也没人拦你。”
“师兄不一道下去?”
“我另有去处。你且自便,章程不日便会定下,到时莫又读经读得忘了时辰。”
“有师兄提醒,哪里敢忘。”
陈舟拱手相送,青衡子也不作那些虚礼,尾尖一摆,青虹已折向远处山头,不过片刻,便隐入云中。
陈舟目送他离去,方将周身气机收敛,在原外一片疏林中落下。
先前在天河闹出的动静不小,若顶着玄都门人的名头下去,怕是还未坐定,便又有人上前邀谈问剑。
今日难得有些闲心,他却不想再被众人围在当中。
故而只拂平衣袖,循着林间小径,徐徐往水边行去。
才过一座石桥,便听下游有人击节。
那人坐在柳下,手中两根竹箸,一下一下敲在瓷瓯边沿,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脆有致。
对岸一名披发道人听得兴起,将草履踢在一旁,赤足踏着浅水,仰头唱了起来。
其歌古拙,唱的是山中餐霞、江上垂钓,词句随口而出,偶然不合调,便有人笑着接过,再引出另一段来。
溪水中,几只羽觞正随波缓缓而下。
上游一名女冠欲取其中一杯,才伸出手,那杯却绕着石头转了半圈,悠悠漂向对岸,惹得先前击瓯之人笑道:
“道友方才嫌我这酒淡,它也听见了,不肯给你喝。”
“既如此,下一坛也莫向我讨。”
女冠闲闲应了一句,那道人手里竹箸顿时停了,忙道:
“酒是酒,情分是情分,岂能一并算账?”
几人闻言,俱笑了起来。
陈舟立在桥边听着,也觉有趣。那击瓯道人瞧见他,便向身旁一块空石拍了拍。
“来得正好。道友,坐!”
“贫道不善歌咏,怕扫了诸位雅兴。”
“又没叫你领唱。听曲、饮酒,总会罢?”
陈舟一笑,也不再推辞,走到柳荫下坐定。恰有一只羽觞从石边漂过,那道人便借箸轻轻一拨,送到了他面前。
他抬手接过,先向众人遥遥致意,这才饮了一口。
酒味果然清淡,入口却带着些草木香气,随着水风一吹,颇觉熨帖。
这些人也不忙着问他姓名来历,见他坐下,便仍自说笑。
先前唱歌的道人嫌水凉,趿着草履上了岸,另有一人接过竹箸,却不再击瓯,转而叩起身旁一方青石。
石声沉,瓯声清,一低一高,随意相和,远处琴音不知何时也接了进来。
陈舟听着那不甚齐整、却自有意趣的声息,身子渐渐放松,斜倚在柳树旁。
水面日光细碎,衣上花影疏疏,杯盏不时从身前流过。有人饮尽便放还水中,有人只取一口,便留着余酒,听旁人把未说完的道理讲下去。
隔着一弯溪水,两个修士正为一处经义相争。
年少的捧着书卷,认定行气到此便须转急;年长些的却将一片柳叶放入水中,只叫他看那叶子怎样绕过石隙。
少年看了半晌,仍旧摇头,将书递了过去。那人接过,读到后头,却又沉吟起来,一时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并肩坐下,重新从头看起。
陈舟瞧在眼中,嘴角不觉有了些笑意。
此间有饮酒忘形的,也有谈玄入神的;有人衣饰华贵,有人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彼此坐在流水两旁,偶因一言相合便共饮一杯,意见相左,也不妨各自说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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