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颇有几分古时山泽间,羽衣之士相遇而歌的意趣。
他原还有些事情萦在心头,此刻随着琴歌水声,竟也渐渐淡了。旁人问及所论经义,他便说两句自己的见解,未必处处相合,却也无人为此动气。
一杯酒尽,再取一杯,等到日影偏西时,竟还觉未尽兴。
此后几日,陈舟静修之余,便也来此坐坐。
有时是先前那几人,有时换了生面孔。昨日还在柳下高歌的道人,今日不知去了哪里,倒是那方青石边,又坐了个抱琴的少年。
原上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多。
时不时便有遁光自天外而来,有的只是一线长虹,倏忽掠过群峰;有的却舟舫相随,霞光前引,尚隔得极远,已能看见云间幡影。
每逢此时,水边便少不得有人停杯张望。
“又是哪家来了?”
“瞧那几座铜楼,莫非是转器宗?”
“隔着云呢,你倒看得真切。”
议论之人也不着恼,索性站起身,直望到来客没入山中,才坐下将方才的话接着说完。
陈舟随众看过几回,渐渐也觉出了不同。
有些遁光到了近处,便自行敛了声势,循着天河门人的接引落下。有些却仍宝焰腾空,映得半边水面俱是霞色。岸上诸修或含笑相望,或低声传音,各有各的心思。
先前青衡子说起的那场盛会,便在这些往来云影之间,一点点有了真切气象。
这一日,陈舟仍在溪畔饮酒。
对岸琴声刚转入舒缓处,杯中的日影,忽然暗了一暗。
他指间微顿,尚未抬头,便见一道幽光自极远处升起,越过云际,向着天河山门徐徐铺来。
其色深沉,内里却明辉隐现,并不像寻常乌云遮日。随着光华展开,高处层云竟一重重失了本色,化作浓淡相间的玄幕,横亘天中。
起初,还能望见幕边的一线金阳。
可不过数息,那点金色也被掩了进去。
远山、亭榭、两岸春林,俱笼在一片奇异的暗色之下,唯有天上幽辉煌煌,照得溪中波纹历历分明。
柳荫里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只无人伸手去接的羽觞,轻轻撞在石边,转了半匝,又顺流漂向下游。
陈舟抬眼望去,只见那重重玄幕深处,渐次显出幡幢楼阙的轮廓。远望时尚只数点,待其随光移近,才知楼影上下相叠,直没入更高处的云天。
幡上细纹流转,时聚时散,映得周遭长空也似随之舒卷。
而如此庞大的气象横过天际,偏偏听不见丝毫的舟行风吼,只有一片沉沉光色,无声压住了满原清景。
抱琴少年按住琴弦,原先争论经义的两人,也一并起了身。
四下衣袂轻动,举杯者放下杯盏,侧卧者坐直身形。方才尚散漫无拘的一片曲水,转眼已是肃然无声。
不知是谁低低开了口,才说出三个字,声音便顿住了。
“先天魔……”
旁边一名道人望着天际,缓缓接道:
“先天道的人到了!”
第340章 蝌蚪文,解字
“先天魔……”
那人话到一半,便觉四下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旁边有人同样看不惯,冷笑道:
“好生大的排场,可也就现在摆摆场面罢了,先前被玄都一位高修拦在门前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声势?”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传入附近几人耳中。
有人面露快意,似要跟着附和;也有人连忙侧过脸去,只作没有听见。
那人见状,胆气反倒一壮,压低了声音道:
“怎么,诸位怕了不成?”
这话一出,四下便更静了些。
先天道的人尚在天边,幽光压着半片长空,谁也不知那头是否有人将神意投来。方才还含笑饮酒的几名修士,此时俱将杯盏搁在了手边,连琴弦都无人去碰。
半晌,才有人低声道:
“少说两句罢。”
“胆小鬼。”
那人骂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再往下说。
待那片幽光穿过山门,渐渐没入远处重云,鸣玉原上的气氛才一点点松开。先前收起的琴声重新响了起来,溪中羽觞又随水漂行,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陈舟收回目光,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心中却像有一簇火,才被人轻轻拨动过。
厉无恤。
再相遇时,究竟谁胜谁负?
他自问如今已有几分把握,却也不敢说便能稳胜。
那人积年紫府,手段深沉,自己不过初入此境,纵有几门神通在身,也不能因此便轻慢了对手。
只不过眼下悬圃之事方才起头,往后还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准。
念头转过,陈舟便将这点杀意压入心底,重新把神意落回识海。
那日自天河归来,他便照旧结算,却是又得了一桩奇妙。
其形似蝌蚪,又似游鱼首尾相衔,笔划细处如发,粗处却若古木盘根。
每一枚文字单独看去,皆仿佛有自己的气息,聚在一处时,又隐隐结成一片深沉的光。这片繁复蝌蚪文,仿佛不是写在识海中,而是从某一处极古老的天地里流淌出来,带着未曾磨灭的原始意味。
陈舟初得此文时,尚不知其来历,只觉它古老得有些过分。
寻常云篆,他尚能凭借经章注解逐字辨认;便是此前在万法楼所见的几种异文,也多有规律可寻。
可这一片蝌蚪古文,却像是立在所有文字之前,许多笔意只须稍作转折,便能照见另一重含义。
他曾试着以其中一字去印照太素元光妙气章上的云篆。
原本晦涩的句子,在那一点古意映照之下,竟似被拨开了一层积年尘埃,虽不能立刻尽数通晓,却能看出其气机起落、前后承接。
就连新得来《太岳承天法》中几处原本不甚明白的变化,也因此有了些头绪。
眼下,他正将一缕神意沉入那篇神通之中。
玉简里的山形缓缓转动,岳脉起伏,厚重之意几乎要从识海中压下来。陈舟依着法诀,将脾宫黄气一点点引出,试着在神意之间勾勒出一座尚未成形的山印。
那山印才显出一个轮廓,便因土气不匀而微微摇晃。
陈舟也不催促,只用识海中那片古文逐句对照,寻找法诀里“承”“载”“镇”三字的细微差别。
如此参悟,原本一处要来回推敲许久的关节,竟渐渐显出脉络来。
这般神通虽是初得,离真正运转自如还差得远,可有这片古文相助,至少不再如先前那般隔着一层雾气摸索。
此般之助,却是大大加快了他的修行速率
便在这时,水岸边忽然响起一阵争执。
“这不是金篆。”
“也不像我家旧藏的赤文。”
“先别急着辨字,先看它的气象。”
陈舟抬眼看去,只见十余丈外一方青石旁,已围了不少修士。
人群中央,站着一名青袍道人,手里托着一卷灰白色古简。
不过尺许长,边角残缺,表面却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文字,远远看去,宛如一群伏在石上的黑色蝌蚪。
青袍道人身旁还立着两名同伴,一人手执玉尺,另一人抱着一方铜镜,俱是神情专注。
“诸位既然都说认得些古文,今日便一道看看。”
青袍道人将古简展开,笑道:
“这是我从一处古洞府中得来的残篇,来历尚未辨清。若哪位道友能将它前后义理理顺,便算我欠下一桩人情。”
“看着倒像一卷玄古经。”
有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只是字形太怪,连我家传下的古谱也对不上。”
“既是残篇,如何知道是经?”
有人问道。
“看其章法,似是道统遗文。”
青袍道人答得坦然:“不过究竟是经、是诀,还是旁的什么,一时也说不准。”
他说着,便将古简置于青石上。
那上面的文字似篆非篆,似画非画。
其间有些字长达数寸,尾部拖着弯曲细线;有些却只一点一钩,仿佛水虫在泥痕上爬过。
文字之间并无明显断句,偏偏每隔数行,便有一枚淡红印记,像是远古之人留下的分章标志。
一名黄衣修士先走上前去,将神意探入简中。
不过片刻,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此处似乎说的是行气之法。”
他指着其中一段道:“首句有‘纳日入庭’之意,后面又说‘渡寒潮而不返’,想来是以火炼身,借水火相济。”
旁边有人摇头:“若是行气,何以又屡屡提到舟、渡、古城?莫非你把譬喻当成法诀了?”
黄衣修士脸上一热,却不肯退开。
“道门经文,向来有托物言道的说法。你若只看表面,自然觉得它杂乱。”
“那你说说,这一段末尾的‘三折月’又是什么?”
黄衣修士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来。
又有一名白衣女修上前,她以铜镜照过文字,镜面中顿时浮出一片模糊山河。
“它不是一篇完整经诀。”
她沉吟道:“其中有地名,也有人名,只是被同一种字法混在一起,才显得难以辨析。若要硬拆,至少还缺一处关窍。”
“什么关窍?”
“我若知道,还会站在这里听你们争么?”
那女修一句话说得干脆,周围顿时响起几声笑。
青袍道人却不着恼,只让众人继续看。
有人认出三五个字,便引来一阵附和;有人说它出自上古水府,有人猜是某位古修留下的遁法秘卷。可众说纷纭,各说一端,始终没人能把前后文意接上。
陈舟坐在柳下,听了一阵,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异样感觉。
那些文字虽然与识海中的蝌蚪古文并不完全相同,可笔意之间,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牵连。
陈舟心中微动,暗道这正是蝌蚪文所长之处。
他认不行,自己或可尝试一番?
无论成与不成,都当做是验证这般神异。
陈舟略一犹豫,还是起身向那边走去。
青袍道人见他过来,便拱手道:“道友也有兴趣?”
“略有猜测,想试着看上一看。”
上一篇:我加载了天赋神通
下一篇:凡人:复制词条,重生令狐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