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这一个字落下,周围目光便都聚了过来。
陈舟没有立刻伸手,只站在古简前看了片刻。
简上第一枚文字,乍看像一只伏地虫,首部微昂,尾端却分出三道细线。
旁人多半只依字形猜意,或将它当作“日”,或当作“舟”,可在那片识海古文映照之下,陈舟却看见它本意并非名物,而是“启行”。
启行之后,才有日色、舟影、渡水诸义。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此篇不是炼气法,也不是道诀。”
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
黄衣修士方才受挫,此时便忍不住道:
“道友只看一眼,便敢下此断言?”
陈舟也不同他争辩,只道:
“若是法诀,前后气机不会如此散乱;若是秘传经文,也不会将同一处山势反复写成三种模样。”
他抬手指向简上数处文字。
“这里说的是出行。首句并非纳日,而是启舟;这一句也不是渡寒潮,而是说船过北冥,风雪阻路,故而暂泊。”
“那‘古城’呢?”
有人急忙追问。
“古城是真有其城,只是并非此篇所要记述的重点。”
陈舟目光落在古简深处,语气渐渐流畅起来。
“此文当是某位古修游历诸方时所记。初离山门,舟行三日,见一轮赤日沉入大泽;又过七十二水口,于夜半听见城中钟声。其后风雪断航,便登岸入山,遇见一群披羽之人,以青石为火,煮雪而食。”
众人不觉屏住了呼吸。
陈舟所说并非将简中文字逐字翻译,而是将其中散落的意象重新排布,使一段段原本各自孤立的记述,渐渐有了先后次序。
“这处所谓‘三折月’,其实说的是山中道路。月光被三重山岭截断,行者每转一处,便只见半轮月色,故有此称。
至于‘渡而不返’,也不是说修行者一去不回,而是那一段水流向东,舟过之后便不能再循原路返回。”
他伸手又点了点末尾一枚长尾文字。
“这里才是篇尾,不是得道,不是传法,只说作者离开那处山地时,曾在石壁上留下姓名。后人若有缘见到,便知此篇并非虚构。”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水岸哑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袍道人低头看着古简,手指在其中几枚文字上来回摩挲,神色由惊疑渐渐变作郑重。
“道友以为,这是一篇游记?”
“正是。”
陈舟颔首。
“若将它说成游记,倒也不差。”
“不过它所记的地方,多半已非今日山河,像是有人曾云外渡海,行过数处今人再难寻到的旧土。至于其中风物是否全真,便要看后来人如何印证了。”
青袍道人重新将古简拿起,闭目感知片刻,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其中缺了首尾,原来是把游历见闻当成了道统遗篇。”
旁边那名白衣女修也重新以铜镜照去,镜面中的山河顿时由模糊转为连贯,一叶孤舟自大泽尽头缓缓驶来,风雪、古城与山中羽人,竟一一在镜中显出轮廓。
众人惊叹之声随之响起,先是三两句压低的吸气,继而如水面被风吹开,沿着溪岸一圈圈传了出去。
有人望向陈舟,忍不住问道:
“道友究竟出自哪一宗?这般古文,便是我家长老也未必能一眼辨清。”
“不过偶有所得。”
陈舟答得简单,将古简上的最后一处文字轻轻点明,便收回了手。
有人还想追问,他却已是提前将话说尽,不给人留半点靠近的机会,只道:
“在下所学杂乱,来处也不值一提,便不在此处不露家门,免得叫诸位道友徒费心思。”
“今日承诸位雅兴,在下还有些道文要参,便先告辞了。”
说罢,他也不待众人再问,向青袍道人拱了拱手,转身便沿溪岸而去。
衣袂拂过柳丝,足下未见多少遁光,却只是几步之间,身形已没入远处花影,再看时,唯有一缕清风从水面掠过,将半片柳叶吹入溪中。
他飘然而去,连一声脚步都未曾留下。
却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便走了?”
有人怔怔道。
“哈哈哈,人家上前来,三言两语便解开这般罕见道文,不收你灵石便罢,怎地,还要为你将学不曾?”
“我只是好奇此人究竟出身何方宗门?先前却是从未曾得见。”
“十二显?”
“怕是够呛,这等人物非是那般山门可有。”
“也可能是天河自家的师兄。只是我在门中多年,竟从未见过。”
“不像天河弟子。”
白衣女修收起铜镜,轻声道:
“天河中精通道文的师兄,在下尽数了然,却是无有此人。”
“难道说,是某位真人前辈一时兴起,游历红尘?”
各种身份猜测在溪岸上悄悄传开,却无一人有个准信。
青袍道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残简,有些失望。
“本以为你是一般秘宝,再不济也藏有法门,却不曾想仅仅只是一片游记?害我劳心,去……”
说着,将手一挥,投入溪中。
众人瞧见,纷纷嬉笑,却也是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
第341章 得法,解文
陈舟离了哄闹出,便现出身形。
沿溪行出里许,忽见一卷残简随水漂来,在石隙间一旋,几乎被压入浮沫之下。
他认得是方才那篇游记,却不知是何原故,竟随手弃在了水中,是嫌它无用?
心头想着,便伸手一招,将其摄起,拂去水珠,又以神意略略察看一番。
简质寻常,内里也无禁制潜藏,除了那些道文,确实再无什么出奇之处。
陈舟倒不失望,这等古文平日难得见到,留着印证所学,总胜过随流而去,日久腐朽。
将残简纳入袖中,循岸转过一片竹林,就近寻了间僻静屋舍,暂且住下。
屋后倚着青崖,门前一道浅渠,庭中仅有老槐、石几,倒也合他心意。
安顿下来之后,陈舟将黄润玉简悬于身前,敛目凝神,运起了《太岳承天法》。
识海深处,那片蝌蚪古文也随之微微生光。
细长尾笔舒卷相接,将玉简中的道文一一映入其间。
许多往日读来幽隐的章句,此刻再经神意照察,竟渐渐显出了气之清浊、神之动静,乃至山岳成形之前,厚土精华潜滋默长的诸般意趣。
陈舟循着这一线法意,往脾宫内照去。
只见中宫黄气郁郁,如暖烟笼玉,内中精芒润泽,满蕴生机。
一尊黄衣神人端坐其间,袍角垂入气中,衣上细纹随吐纳舒展,乍望去,竟似万里原隰,沃野初春。
而在神人座下,已有一脉岳气横陈。
其色玄黄,其形修长,首尾都隐在濛濛光霭之中。神意循之而行,便见群峰向背,石骨嶙峋,幽壑深处涵着一点水色,峰巅却有赤霞铺照,明暗之间,隐然具足山川之秀。
陈舟看得心头一畅,不由快意。
他先前虽已解出不少法诀,却还只是识得字义。
直至此时,胸中五气应着经文自生变化,那玉简里所谓的山岳真形,才算真正在他的内景中有了着落。
土居中央,寄旺四时。
草木因之得生,金石因之而藏,水有川泽之归,火有温养之所。
故而此法虽取山岳为形,所炼的根本,却是脾宫中那一股能载、能化的醇厚精气。
土精蕴足,外可成岳,内可养神。
倘若只在一座山形上求雄伟,便未免小看了这门法术。
陈舟默会其旨,将神意寄入那脉岳气,依诀引动元光。
霎时,黄衣神人座下有光明透出。
那道原本深藏于烟霭中的山脉,竟自峰顶显露峥嵘,向下则延入一片浑厚黄华,仿佛地轴初立,万山皆有所宗。
青、赤、白、玄四色精芒绕山而行,各循其性,山中草木之象便随青气敷荣,涧壑间又有玄光漾动,映得崖壁莹然。
一时之间,陈舟只觉胸腹温煦,心神却愈发澄寂。
那股厚重之意,从脾宫徐徐浸入四肢百骸,似高山深处一块久埋的温玉,外历风雨寒暑,内里自有不迁不移的安宁。
待他再将呼吸一引,诸脏精气随之交涌,身后便有五尊神影映出。
青衣者身披薄碧,朱衣者袂带丹霞,白衣者清肃如霜,玄衣者则坐在一片幽润水色当中。四者之间,黄衣神人垂拱而居,面目虽仍未明,身下却隐有岳气承托,沉穆之象,与先前又自不同。
诸神身外,五色光晕层层映发。
初看时,室中如有重山列嶂,云根相属,峰上日色与谷底幽光彼此吞吐。
俄顷间,山容隐去,又见五道流辉纵横经空,舒长如练,将窗前一片竹影都照得纤毫毕现。
山川与光华更迭,明晦不一,望去甚是玄奇。
而这诸般法象,皆随他的玄功运转而生。
每经一回五气交济,脾宫内的黄华便更见醇粹,岳气深处,也渐渐添上了一层温润光泽。
陈舟沉心于此,暂将身外诸事尽皆忘却。
待身中药力稍减,便从玉匣里摄来一缕先天五行精,握在掌中运化。
外药受元光蒸炼,化作丝丝缕缕的清芬,自指掌透入,循经归脏。其中黄精径归中宫,余者各入所属,五神得其滋养,衣袍间便有细芒透出,仿佛绣上了不时开谢的微小金花。
气来养神,神复御气。
那脉岳气便在这往来之间,徐徐受炼,山中光色由外而内,渐浸渐深。
偶然神意一照,竟连岩间幽隙,也有莹泽透出,宛如顽石深藏多年,终于养出了内里的玉质。
这番光景落在陈舟心中,自有一份难与人言的欣然。
他既不急着收取,也不另求变化,只循法温养,任窗前日月迁移。
身旁玉匣时开时合,满室清气愈积愈盛,几缕未尽敛入的药华,便沿着门窗徐徐透了出去。
庭中土石受其一润,渐有幽香生出。
不知不觉,阶下竟生出几丛芝兰。
起先只是石缝中一点嫩芽,过得数日,已抽叶分茎,叶底有薄薄玉光,露水凝在上头,迟迟不落。连那株老槐的枯枝间,也添了数簇新绿,风来时,满庭俱是清芬。
浅渠里先有一团水影探出头来。
不过拳头大小,眉目依稀,趴在石沿看了半晌,见庭中无人,才抱着一片落叶,悄悄漂到兰草根下。
随后,竹根里、槐荫下,又陆续现出些细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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