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原本藏伏于山水草木间的精灵,受了灵机引动,竟都寻到了此处。
或蹲在兰叶上仰首承露,或伏在石阶旁吞吐清气,彼此也不争抢,唯有静室里光色一转,才齐齐抬头,往窗上望去。
这般情状,自然瞒不过附近修士。
数日来,已有人有意无意从院前经过,只是始终不见主人出来,便也不好贸然叩门。
这一日,浅渠外的石亭中,又有三人凭栏饮茶。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看了院门片刻,忽道:
“怕是哪位道宗师兄在此清修罢?我昨日路过,还只见两只水精,今日倒好,连竹里的都来了。”
对坐的青衫道人抬眼一望,摇了摇头。
“若是道宗门下,天河自有别院相待,何必挤在这里?这几排屋舍,原是留给往来论道之人歇脚的。”
“人家嫌那边拘束,出来住两日,也未可知。”
年轻修士笑了笑:“你又不是没见过,有些高门弟子,比我们还不爱受人招待。”
第三人是个蓄着短须的道人,闻言捋须道:
“住在何处倒也罢了,只这一番动静,便不是寻常功行。门前那些草木精灵,生性最是怯人,肯聚在这里,足见里头法力醇和,少有杂秽。”
他说着,将茶盏向前推了推。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本事。倒是问玄九关,你们可去看过了?”
年轻修士闻言,面上笑意便淡了些。
“何止看过。昨日在头一座碑前坐足一炷香,认出来的字,倒比不认得的还多些。”
青衫道人讶道:“那怎地还在这里?”
“字是认得,连起来却全不是那回事。”
他往椅背一靠,叹道:
“我依所解之意行气,碑上正解却只亮了十之一二。守碑的童子也客气,只说时辰已到,请我往旁边歇息。我便是再厚的脸皮,也不好赖着不走。”
短须道人听得失笑,却也没有取笑他。
这问玄九关,正是诸宗此次议定的释文之试。
天河辟了一处云台,立下九座玄碑,各载一段异文,或云篆,或古籀,又有些连名目都不曾听闻。
前一碑法意解开,才得往后一碑去,愈往后,文字愈少,其中变化却愈是繁复。
每碑限一炷香,既须辨明句读,又要释通法意,末了,还得以自身真炁循其义运转,使碑中灵纹相应,方算过关。
如此一来,凭着师门见闻,强记下许多字形的,便也蒙混不过。
不过此试只论解文,不较法力强弱,到会诸修皆可一试。
所得成绩由各家师长参看,至于能否得悬圃名额,却还要另论功行,并非解得一篇道文,便能径直进去。
道理人人知晓,可眼见连头一关都过不得,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我原想着,便争不过,也能走上三四碑,长些见识。”
年轻修士端起茶盏,自嘲道:
“如今看来,还是站在台下看得清楚。”
“那你却该去看看顾怀星。”
短须道人道:
“万法楼那位,已过了第七碑。昨日解一段古文,旁人尚未辨出首尾,他便提笔了,落下的释文,连监试真人也点了头。”
青衫道人听罢,倒不觉意外。
“万法楼本就精于诸般道文,又偏偏碰上他所长。这一关若不能争先,回去如何见门中长辈?”
“太乙的陆明夷也不差,已到第七碑前。玉宸纪凌虚与他相若,前六碑都已解了,只是过关稍晚些。”
年轻修士听见这几个名字,不觉坐直了些。
“都是当年龙宫法会上的人物。”
“可不是么。”短须道人颔首,“那时看他们争法力、比神通,尚以为差在功行。眼下只摆九块石碑,叫人静坐解文,原来也还是这些人在前头。”
青衫道人默然片刻,忽道:
“若论眼下声势,只怕还得数先天道那位。”
短须道人捋须的手稍稍一顿。
年轻修士也将目光转了过来。
“厉无恤?”
“除了他,还有谁?”
“八碑连过,眼下已在参第九碑了。听说他前头几关,连半半香都不曾用尽。”
话到此处,三人一时无言。
渠水泠泠,从亭外流过。
远处檐角悬着的小钟,被风吹得轻响了一声。
忽然,那间小院里光华一敛。
窗上五色俱隐,满庭浮动的清气,也仿佛被什么无声摄去。兰叶上的水精失了依凭,骨碌碌滚落下来,抱着叶茎晃了几晃,才复又攀住。
三人齐齐望去。
“收功了。”
静室之内,陈舟缓缓开目,先觉胸中清明,随后才听见窗外风过槐叶,簌簌有声。
他并未急着动作,仍将神意往身内一察。
只见脾宫黄华深处,一座岳形已然嵌入其中。
上有峰峦,中有层岩,山根则没在醇厚精气之内,玄黄相间,宛然如一枚天生玉岳。
那尊黄衣神人,便坐在岳顶。
气自山中升起,穿过其衣袂,再从两袖徐徐垂落。每当一线元光经过,峰壁上便有细纹应之而明,纵横交错,正与玉简中那篇行气之诀相应。
法意得形,神气有所寄。
至此,这门《太岳承天法》,才算真正入门了。
陈舟心下欣然,复往余下四脏照去。
青华愈见鲜润,赤气明净,肺中素光自有一番肃穆,肾宫深处则如幽潭涵月,清辉不露,而润泽已遍及内腑。
诸神眉目尚待长养,衣纹、手足却都比先前鲜明,五气循行,亦自添了一分悠远绵长的意味。
这几日炼法,竟也将积蕴身中的药力又化开了一层。
陈舟略一垂目,只觉自己虽仍坐在这间斗室,神意却如入深山,四外风声水响,皆来去于山前,而胸中有岳,安然不动。
这正是此法镇养形神的好处。
往日与人争斗,法力骤受冲击,心神也难免为之一摇。
如今脾宫得此岳形镇守,临敌之际,自然又多了一分持定自身的本钱。
他抬掌一引,黄华便从袖中映出。
一枚山印,静悬掌上。
不过寸许大小,层峰却有峻拔之势,印下黄云厚薄相叠,照得指间肌理也隐泛玉色。陈舟心意稍转,土气便沿着元光上达肺宫,恰应土生金之理,引出一线清白剑意。
剑意才至掌上,肾中玄水便又受其牵引,沿着山印徐徐漫开。
金水相生,清光互映。
转眼间,黄云之下便见一泓深碧,山形倒映其中,水上却空空澄澈,不见半分锋锐。惟有陈舟自己知晓,无形剑光的一点锋意,正伏在那道水色深处,随念可发。
他看得兴起,便以左袖引出一缕元光,向掌上照去。
清波承光,漾开薄薄数重涟漪,来力随水势向山根沉去,掌中竟只觉微温。
与此同时,涟漪尽处忽有一线冷芒无声掠起,自那缕元光之间穿过,又复隐入水中。
满掌山光水色,依旧澄明。
陈舟凝神体察,不觉有了笑意。
单运水法,所长在流转;得岳气为依,便有了深潭藏于山腹的厚重。而剑意又随金水往来,潜行其间,护身之时,已将一缕杀机藏妥。
这三般变化,同出五气,竟能彼此借力,互为表里。
土法虽尚须养炼,可这一番相济之妙,却已远胜他所得一门新法之前的预想。
陈舟任掌中水色沿袖流回,黄印复归脾宫,神意随之沉定,心头仍有余悦。
“这门法,倒真送得合用。”
他不觉一笑,正要将方才所得再理一遍,耳中忽听见院外有人道:
“这榜虽然再过月余方才关闭,可你若是还想再争上一争,可得早些做准备。”
“唉,这短短月余哪里够用?九道高足自是不愁,苦的还是我等。”
陈舟手上一停。
已经开始了?
他这几日心神都在法诀之中,初时还记得留意外间消息,后来每有一处关窍将明,便总想着再推演片刻。
不想这一来二去,竟连释文之试开了,也浑然不觉。
青衡子临走时那番叮嘱,顿时又从心头浮起。
自己当时,还应得十分爽快。
陈舟脸上笑意一滞,忙将玉简与所余外药收进袖中,连膝前蒲团都顾不得理平,随即拂袖起身。
第342章 谁阻登天路
鸣玉原东,一带晴岚横过水际,托起九座高下相承的云台。
台上各立一碑,皆是苍黑石质,碑额无字,惟有古文深镌其间。日光照来,那些曲折笔画便隐隐流动,如有游龙潜伏石中,欲乘云气而去。
九台之间,以白石长阶相接,最上一段已没入天风,远远望去,恍若一条登临碧落的天梯。
此时,梯前早已聚了数百修士。
有人凭栏观碑,有人席地推演,也有三五成群,立在松荫下低声交谈的。往来遁光落到水岸,俱自敛去,唯余衣冠济济,映着满地晴光。
问玄之会开设一月,如今尚远未到收榜的时候,本不必急于争先。
可众人偶尔抬头,望见最高处那道身影,心头便都似压了些什么,再难从容下来。
厉无恤。
自此人登梯以来,一日解一碑,前后八日,竟无一处将他阻住。
昨日第八碑上法光贯空,众人亲眼看着他拾级而去,直至第九座云台,才又坐了下来。
万法楼顾怀星尚在下方一台,陆明夷、纪凌虚等人又更低些。虽说高下未定,但眼下这份声势,却着实叫先天道占了个十足。
更让人心中不快的,却还在梯下。
“承让,道友明日再来罢。”
一声淡笑,自第一碑前传出。
紧随其后,一名褐衣修士踉跄退出石阶,面上青红交替。他张了张口,似有话说,末了却只一甩袖,径直挤入人群,不肯再朝身后看上一眼。
守在阶前的,是个眉目狭长的白袍道人。见对方走远,他将案上玉片收起,重又坐了回去,身旁几名同门也各自谈笑,浑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又一个。”
松下有人低声道。
“这般守下去,后来的人,怕是连碑上写的什么都看不全。”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谁叫章程里许了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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