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此次登梯,除去解碑之外,登阶之际还可彼此邀较,或论道文,或试神通,由被邀之人择定。
胜者前行,败者当日须退下此阶,不得再来争竞,同一对手之间,也不许反复邀斗。
诸宗议定这条,本也是要看看门下弟子的应变与见识。
只是先天道这些人,竟有些个解了低处碑文,也不急着上行,反而占住阶前,轮番邀人较试。
一个退下,又来一个,虽无人向同一位败者纠缠,却生生将后来诸修阻在了下面。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正是要替厉无恤拦住后来之人,好叫他抢在众人之前,将那第九碑一举解开。
“若当日解文那位师兄在此,哪里轮得到他们如此张扬!”
人群中,一个青袍道人忽然开口。
附近几人转过头来,认得他的,便问:
“你说的,可是前些日子,替你解了古简的那位?”
“正是。”
青袍道人看向高处,语气甚是笃定:
“那等文字,我们连首尾都寻不出来,他却片刻便将通篇文意理清。若肯来此,那厉无恤未必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道友这些,恐怕是言过其实了。”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中年修士摇头,十分不看好:
“一方游记中的古字,与此处载道之文,终究有别。况且厉无恤连解八碑,是众目所见,你那位师兄,却不知是哪一家门下?”
青袍道人一滞,神色难看。
“不曾问得。”
“名姓呢?”
“也未留下。”
方巾修士看了他片刻,失笑道:
“如此,叫我等往哪里请人?总不能凭你这几句话,便将上头那位请下来。”
近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青袍道人面上一热,道:
“当时所见,又不止贫道一人。你若不信,问问旁人便是!”
“我信他善解古文,也盼着有人能挫一挫先天道的锐气。可这胜负,总要比过才作数。”
青袍道人闷闷不语,他这些日子确曾留意过鸣玉原上的往来之人,始终没有再见到那位道友。
眼下有心分说,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多说下去,众人只当他在胡搅蛮缠。
正在此时,人群外忽有一声温和言语传来。
“劳诸位借过。”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个年轻道人沿水岸走来,衣上还沾着两片细小槐叶。他抬袖拂去,向挡在阶前的几人略一颔首,便径往里行。
这一路上,陈舟已将方才那些话听了个大概。
得知会期尚早,心下先是一宽;再往高处望去,认出那道黑衣身影,脚下却未因此放慢。
才到阶前,白袍道人已将手中玉片放下。
“来者何人?”
陈舟止步,平平道:
“玄都,玄舟。”
那白袍道人原本微微含笑,听见这四字,笑意却忽然僵在了脸上。
一旁正与同门说话的修士也转过头来,手中拂尘停在半空,半晌未曾落下。
“玄舟?”
“是前些日子,在斗剑坪连胜天河诸人的那位?”
“原来竟是他!”
惊疑之声自近处而起,转瞬传过半片水岸。原先坐着推演道文的,也有人将玉筹一搁,起身向这里望来。
先天道与玄都前番那桩风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玄舟到了此处,上头坐着的又是厉无恤,便是原本只想来观碑的人,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心思。
最高一座云台上,厉无恤缓缓睁开了眼。
山风从石阶间穿过,吹动他垂在膝上的袍角。他并未起身,只略略偏首,目光便越过重重云气,落向梯下。
陈舟似有所觉,抬头望去。
两道目光,就这般隔着九重石阶撞在一处。
那张俊美而寡淡的面孔,仍与昔日在海上所见一般无二。陈舟望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动,竟朝上方笑了一笑。
厉无恤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停住。
随即,他重新转回身去。
石碑上的古文映着一线幽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是他!”
松下,青袍道人忽然低呼出声。
方才陈舟从人群中走过,他只觉声音有些耳熟;此刻见其身外一缕清光随风舒展,那股清澄气机,却一下勾起了溪岸解简时的记忆。
“当日就是这位道友!”
他忙扯住身旁之人的衣袖,连声道:
“那篇古简,便是他解的!”
原来是玄都高足!
难怪既不肯留下名姓,又始终不见他与哪一家小宗门同行。自己只在鸣玉原上寻来寻去,哪里想到竟是这一位!
青袍道人心下又惊又喜,先前堵在胸中的郁气顿时一畅。
阶前,那白袍道人也已回过神来。
他往高处看了一眼,随即起身,拱了拱手。
“原来是玄舟道友,久闻大名。”
陈舟还了一礼:
“道友有何见教?”
“既到了这里,自是依例讨教。”
白袍道人将身一侧,仍未让出石阶:
“道友若要登临,还须先过贫道这一关。”
近处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陈舟看了看案上的玉片,又看了看他身后向上蔓延的石碑,忽而一笑。
“诸位为了厉无恤,也是煞费苦心了。”
白袍道人眼角一动,道:
“同道相逢,互相印证罢了。道友若不愿,也尽可明日再来。”
陈舟颔首:
“贫道今日正有闲暇,不必等到明日。你案前既摆着这些,那便文斗。”
这话入耳,白袍道人反而定下心来。
他守在这里,本就以辨文见长。
陈舟剑术如何,他早有耳闻,至于道文上的本事,却还不曾真正见过。
高门弟子也各有所长,岂能样样都占了去?
他当即请来一旁照看比试的天河道人,从公置的签匣中抽出一枚玉签。
那道人验过签上暗记,将手向案前一拂,便有两份相同的拓文,分别落于两人面前。
此处较文,自有另备的古篇,不涉九碑之秘。两人各释其义,再于玉盘中运炁成法,谁先将所载法意完整演出,便算得胜。
白袍道人低头看去,眼中不觉有了一丝喜色。
这一篇,所用的是古时一种枝笔云篆,他在门中恰好研习过。
只见拓文上共列六行,细笔如枝,交错相属,皆向中央一枚圆篆延去。虽有几处字义幽僻,前后相参,却也不难寻出头绪。
他当即凝神推解,指尖一点真炁缓缓游过玉盘,盘中随之生出一线细火。
火光初起,台下便有人认了出来。
“这是古修分焰照夜的法门。”
白袍道人听在耳中,心中更定,正待将后续文意接上,对面却忽然有淡淡明光映来。
他下意识抬眼,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陈舟面前,六朵小小灯焰已悬在玉盘上方,随风而动,明而不烈。火根间各有一缕细光牵连,往来轮转,竟不分先后。
那天河道人俯身看了一眼,随即颔首。
“六焰相续,明光不绝,法意已全。”
白袍道人指尖一颤,盘中那线细火登时熄了。
“道友……”
他看向陈舟,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自己连第二行尚未解尽,对方竟已成法?
陈舟敛去盘中火色,见他神情,便随手指了指拓文正中。
“这枚圆篆,须与六行同读,在下不才,略胜了你几筹。”
方才古文入目,识海中的蝌蚪文字略一映照,他便看出其中六行共承一意,字势虽分,法意却须从中央同时照见六方。
既已窥明这一层,往下运炁,也就没有多少碍难。
白袍道人循他所指,脸色涨红。
“如何?”
那天河道人问了一声。
白袍道人垂下眼,过了片刻,才拱手道:
“是贫道输了。”
水岸边顿时响起一阵低低人声。
方才接连败下来的几名修士,原本还站在远处,此时都不觉向前挪了数步,目光牢牢落在那张案上。
他们有人在此耗去了小半个时辰,也有人苦思不得其解,直至心神疲惫,才黯然退下。眼下看陈舟从落座到起身,竟连衣袖都未曾理过一回。
青袍道人更是满面喜色,只恨不得将那六朵灯焰指给方才所有质疑之人看个清楚。
然而此刻,陈舟已是站起身来。
“道友,请罢。”
白袍道人嘴唇微抿,终究收了案几,退到阶外。
然而他才退开,身后便有一声冷哼响起。
“玄舟道友解文的本事,贫道见识了。只是尚有一门法术,想请道友指教。”
说话的是个赤眉修士,袖中露出半截乌玉如意,身外已有沉沉玄气浮动。
陈舟目光在那柄如意上一转,也不示弱。
既然来此,便怀着登顶之心而来,区区阻碍而已,岂能拦他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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