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试一试道友的法力。”
赤眉修士听得如此干脆,反倒将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原也没想过能轻易胜过陈舟,只是今日当着这许多人,若连手都不伸,便任人走了过去,往后在同门面前,又哪里抬得起头来?
况且自己这柄如意最善困束,纵然不敌,拖住对方片刻,总还不难。
待天河道人抬手示意,左右修士纷纷退开,阶前禁纹随之亮起,他便不再迟疑,掌中如意向前一送。
乌光离手,迎风便长。
一片黝黑云幢从中舒展开来,上有细刃千百,随着云气缓缓转动。
这云幢尚未压下,四下已生出一股森然寒意。
赤眉修士见陈舟仍立在原处,心中稍宽,正要引法将其周身罩定,却见对方袖中忽有黄华浮出。
一枚岳印,自清光间缓缓翻起。
印上层岩叠嶂,山根蕴着厚厚云气,不过数寸大小,才向上迎去,那片压来的黑云便骤然一沉。
宛如流烟撞上了山壁,千百细刃沿着峰峦疾走,铮铮之声一时不绝,却始终透不进那层玄黄光色。
陈舟将手一合。
岳印便直入云中,向那柄乌玉如意压去。
赤眉修士面色顿变,急忙掐诀欲收。谁知两般法力才一相接,便觉如意上沉得异乎寻常,仿佛自家所摄,已是一截深扎地脉的山根,哪里还提得起来?
他连催数次,胸中真炁都为之一滞,眼前忽有清光流过。
先是护身玄气被一袖拂开,继而双足离地,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飞去,越过白石栏边,正落在来时的水岸上。
未待站稳,那柄如意也从云中坠下,笃的一声,插在了他脚前。
阶上黑气尽消。
陈舟仍站在原处,将掌中黄华缓缓收回袖里。风从他身旁穿过,先前被卷起的几片松针,这时才悠悠落了下来。
赤眉修士低头看着那柄如意,伸手去拔,第一下竟未拔动。
附近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脸上顿时涨红,再加了几分力道,将如意收回袖中,却再不肯向阶前看去。
余下几名先天弟子,方才已各自按住法器,此时望着陈舟,手指却都停住了。
文斗败得太快,尚可说是恰逢此人所长。
可方才那一袖,他们俱在近处看得分明,自问便是换了自己上去,怕也是自讨苦吃罢了。
陈舟一笑,环目四望
“还有哪位道友,要与贫道印证?”
“若是无人,贫道便要解文了。”
四下无人上前,唯余一片压抑肆笑,轰然而起。
第343章 九碑齐解,狸奴
笑声传过水岸,几名先天弟子的脸色愈发难看。
“原来这观碑解文的路还是能走通的,我还以为是先天道一家的呢。”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近处又有人笑道:
“是我等本事不济,误会了诸位道友。”
这话听着客气,落在先天诸人耳中,却比直斥其非更为刺耳。
只是连败两场,此时争辩,徒然惹人发笑,几人相视一眼,终究让开了身形。
石阶前,已无阻碍。
陈舟却未急着上前,抬目望去,只见云气深处,一道道人影正临阶而立,或抱剑,或负手,衣上皆有相近的幽纹。
自第二台往上,直到第六座云台,竟都有先天门人守着。
其中一人察觉他的目光,还遥遥拱了拱手。
“贫道在此,恭候道友。”
岸上笑声渐歇。
先前败退的褐衣修士看得牙根发痒,低声骂道:
“好一个恭候!不想着登临绝巅,整个高下,反倒甘愿留在这里替人看门。”
有人转头望向那天河道人,后者却只是摇头。
章程既许了登阶邀较,人家未向同一败者纠缠,也不曾倚多围攻,便是人人都知其存心,也不能凭着几句怨言,便将先前诸宗议定的规矩改了。
如此一来,陈舟纵能胜过这些人,待到层层闯过,又要耗去多少心神?
何况每上一台,都还有碑文待解。
神思才沉入古篆玄义,转眼又须与人较法,稍有所得便被打断,便是铁铸的精神,也禁不起这般消磨。
最高处,厉无恤仍坐得安稳。
重重石阶在他脚下延开,几个同门的进退胜败,仿佛都不值得他多费一顾。
陈舟望了片刻,忽而笑了。
来时已应了师兄,要将这份机缘争到手中,眼下人既在此,自无临阶退步的道理。
况且环顾四周,并未见到别的玄都门下,自己报出了名号,所为所行,便也不只关乎一人荣辱。
岂能任人将他拦在下面,轮番消遣?
他目光落回近处石碑。方才那几行古篆映入眼中时,识海中的蝌蚪文字便已有了感应,而碑上数处笔意遥遥向外延去,竟似还有未尽之言,须与高处相参。
这倒叫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与其逐阶应付,不如将人一并请下来。
“师兄。”
陈舟转向一旁主持的天河道人,稽首道:
“贫道欲请九碑同参,不知此处可容得?”
那道人本已侧身待他登阶,闻言脚下一顿,重新看了过来。
“九碑同参?”
陈舟颔首,继而仰起头,声音清清楚楚,传上云台。
“诸位既有意指教,也不必分作几处相候了,一同来罢。”
略略一顿,他又笑道:
“厉无恤,你也请。”
这最后五字落下,水岸两旁忽然静了一静。
便是先前替他叫好的几人,也不觉张了张口,疑心自己听岔了。
一个人,将先天道这些门人尽数邀来,连同上头那位?
那天河道人神情已郑重起来。
“玄舟师弟,这九碑本是一套,分列于此,是为了截断碑意,使观者得以从容参详。若令九碑相合,内中气机贯通,可就没有逐碑歇息的余地了。”
陈舟道:
“愿闻其详。”
“道文载法,神意一入,法力便要随之而行。”
“到时九碑互为首尾,一处未明,别处变化却不会停下等你。若不能及时解通,轻则逆伤经络,重则损神折气,伤及道基。道友可要想好。”
他说到此处,目光又扫过高低云台。
“诸位也是一般,入局之后,各凭领悟,若欲退出,须趁一段气机归复之时抽身。强行中断,纵有人接应,苦头也免不了。”
近处几人听得面色微变。
原还以为,不过是将九篇文章并在一起,解得快些、慢些的差别,哪里想到竟要牵动自家性命根本!
这又岂是寻常解字?
那青袍道人本想出声劝阻,见陈舟垂目听完,神色始终未变,到了嘴边的话,又不觉咽了回去。
第二台上,却有一个先天弟子忍不住冷笑。
“玄舟,你当赢了一场,便连这般我等也可任你摆弄么?”
陈舟看向他。
“方才道友邀我上来,此刻我邀道友下来,有何不可?”
那人面上一滞。
旁边年长些的同门却未附和,只凝视陈舟片刻,低声道:
“他敢如此开口,未必没有依仗。”
“纵有依仗,又如何?!”
两人言语未歇,最高处忽有衣袂轻响。
厉无恤终于站起身来。
天风掠过石栏,他垂目望向陈舟,面上看不出喜怒,惟有目光较方才冷了几分。
“你倒是个牙尖齿利的。”
声音并不高,却将周遭议论一并压了下去。
“省却沿途较试,再借众人之势成全自己的名声。只是玄舟,解几篇古文,便值得你将性命也押上?”
陈舟淡淡一笑。
“不过是成竹在胸罢了?”
厉无恤神色一滞,旋即看向他的神色更多了几分凌厉。
“若非青衡子,你今日未必还有立在此处说话的机会。”
“所以今日,贫道亲自来请教。”
陈舟将袖一振,抬首与他对望。
“你可是怕了?”
岸边有人垂下了头,肩膀却微微一动。
厉无恤目光在那处一掠,复又收回,忽然颔首。
“也好。既是你自求,便莫怪我不给玄都留情面。”
他既开口,几处云台上的先天弟子也不再迟疑,陆续应下。
方才提醒同门的那名道人略一沉吟,终究也起了身,只是暗中传音,叮嘱身旁之人莫要贪进。
同参之法固然凶险,却也不是凭人多就能压得住对方。
不过有厉无恤在前,他们便是不能胜,难道还撑不到陈舟气力不济的时候?
那天河道人见双方已定,也不多劝,先将方才败下的白袍、赤眉二人挥退,又朝云上禀了一声。
少顷,上方传来一声应允。
“可。请诸位暂退,先前解碑之数照旧存录,待此局罢,再行登阶。”
顾怀星抬起头来,将袖中玉筹收好,起身退至外侧。
其余几台上的修士,也各自撤去了神意,只是望向下方时,神情俱有了变化。
一道清声随后响起,如玉磬轻击,余音未歇,九座石碑便齐齐一震!
苍黑碑身从石趺中缓缓拔起,底下竟各拖着一缕深青光气。那些光气初时细若游丝,才离云台,便向左右舒展开来,将高低长阶映得通明。
河上晴岚被引得向天卷去,一重一重,从碑身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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