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最高一碑徐徐落下,其余八碑也随之转动,环列于空,碑面尽数朝内。原先散在各台上的古篆,至此方像是彼此寻着了应和,字隙间明光相续,遥遥连成一片。
众人仰首,只见九碑悬天,云从其下流过,那些深镌石中的文字,却像隔着云气也能压入眼底。
有人凝视稍久,便觉胸中烦闷,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陈舟足下清光一展,已乘风而起。
几道幽芒紧随其后,自各处石阶投来,在碑间分占方位。
厉无恤来得最迟,落定时袍角尚未拂平,身侧便已有淡淡玄气浮动,与近处两碑相接。
九碑之间,竟似多了一片无形的平陆,诸人立在其中,脚下是流云,四周则尽是古字。
陈舟与厉无恤遥遥相对,余下先天弟子各居一侧。
台下诸修看着这一幕,先前尚未散尽的喧声,渐渐都低了下去。
陈舟抬手,正欲引动碑文,厉无恤已拂袖坐下。
“你先请罢。”
说完,他竟将双目一合。
前八碑的文义,他早已逐一参透,虽说合在一起后又添变化,根本却不会就此改换。
陈舟初来乍到,纵有几分辨文的巧思,也须从头寻起。
他倒要看看,此人这份从容,还能维持到几时。
陈舟也不客气,神意循着第一碑上的古篆探去。
才一相触,识海中便有文字浮现。
那一个个蝌蚪般的字形,大小相承,笔尾轻曳,与眼前古篆照应之际,石上原本纠结难辨的数处纹理,忽然便有了分明层次。
有些字看似首尾相属,实则隔着数行;另有两笔横出碑边,文意竟遥承对面,并不在这一碑内收尽。
陈舟心神沉下,不觉已忘了周遭人声。
第一段文义才明,腹下便有一股法力应念而起,循脉上行,所过之处微温,抵至胸中时,却忽而向两侧分开,宛如一扇深闭的门户,在他神意照临之际徐徐启开。
清明之意透入其间,一时耳目俱净。
只是这股法力并不就此归去,仍循着碑意往前。下一处古文若解得迟了,气行到此,却无神意领引,立时便要失其约束。
陈舟心下了然,目光已落向对面一碑。
方才那两笔未尽之意,恰在此间得了回应。
他食指轻抬,凭空写下一字。
一缕清光随着指势流出,在身前凝而不散。
紧接着第二字、第三字次第而成,字势舒展,彼此间各存一线余地,恰将两碑断续的文义联在了一处。
只闻一声轻鸣,碑上数枚古篆相继亮起。
明光从他指前照过,衣袖映得澄澈,便连眉睫间也似生了细细光华。
陈舟垂目看了一眼掌心,体内那股法力已转过胸中,沿脊背温温上行,气至而神随,竟无半分凝滞。
“这么快?”
岸边,一个正取出玉筹的修士,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原想借此观摩一番,可从陈舟凝神到落指,前后竟没有多少停顿,那数处古篆才在他心中有了点影子,上头的人已转向别处去了。
“莫非他从前见过这套碑文?”
旁人没有回答。
云中,厉无恤双目仍闭,右手两指缓缓相并,身外玄气随之转动,接住了流来的碑光。
这头一段,他自然认得。
只是其余几名弟子,却已不能如他这般从容。
九碑相合,一人解通文字,便能引动相应碑意,余者既已引炁入局,便须自行参明其中关窍,才接得住随之而来的变化。
陈舟指下不停,他们眼前的古篆,也就接连亮起。
方才在第二台上出言那人,起初还想抢先释出几句,好叫陈舟知晓厉害。待得两碑间光气贯通,脸上那点冷意却渐渐没了,手中玉筹一根接着一根摆下,额角不知何时已有了汗。
第一碑,他分明已经解过。
然而此刻对面古篆一来,原先一段闭合的文意,忽然添出了数种去向。他循旧法收束法力,却觉胸前微微一堵,神意尚在辨认,背上已如针扎,痛得肩头轻颤。
他忙将法力摧起,压住那股躁动,目光急急往后寻去。
身旁有同门低声道:
“速退!”
他没有作声,盯着眼前两枚古字,只觉其中分别已近在咫尺,再多片刻,便能看得分明。
偏在这时,陈舟又落下一笔。
侧方一碑倏然生辉,数道细光从字中透出,与前方交映。那弟子眼中一花,胸中强压住的法力忽然翻起,先前勉力维系的法诀再拿捏不住,双手一颤,玉筹纷纷落下。
他张口欲言,却先吐出一口鲜血!
血沫尚未落尽,周身玄气便已有了涣散之象。那年长道人面色一变,正要伸手,碑外已飞来一道白光,托住此人腰背,径直将他带出了碑间。
一声闷响,人已落在岸边。
白袍道人忙上前扶住,触手便觉其衣背湿透,扶了两次,竟都没能将人搀起。只见他牙关紧咬,胸膛起伏,哪里还有方才临阶邀人的模样?
四周顿起惊呼。
“这才多久,便退了一个?”
“他不是已经过了第一碑么?”
有人心有余悸,低声答道:
“拆开能解,合起来,却未必接得住了。”
那褐衣修士方才还想笑,见血色渗入石缝,笑意也僵在了嘴角。他虽厌恶先天诸人的行径,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天河道人先前所说,半分也不是虚言。
再抬头时,陈舟却仍立在碑光之中。
长风吹起他一边衣袖,他便以另一只手略略拢住,指前清字未断,神情竟与先前在岸上解那篇拓文时,并无多少分别。
……
鸣玉原外,曲水穿林,岸边柳色正浓。
两名女子沿着石径行来,其中一人红衣映水,眉眼间带着笑意,正是万象山的郑如玉。
“听说玄舟还在天河,待看过碑文,便去寻他。如今名声这样大,请故人吃一回酒,总是应该的。”
素还真怀中抱着一慵懒狸奴其她并肩而行,闻言侧目,唇边也多了些笑意。
两人尚未转过前方柳荫,忽见一片明光漫过林梢,将石径照得莹莹生辉。紧随而来的,是远处一阵压低的惊呼,连原先散在岸边的人,也都匆匆向那头行去。
郑如玉抬眼望去,脚步不觉一缓。
只见高处云气翻涌,九座苍黑石碑俱已离台,在天中环列。碑上古篆相继生辉,细光穿过其间,将当中几道人影映得分明。
“不是说逐碑参解么,怎么……”
她话到此处,忽然停住。
重重碑光之中,一个年轻道人正抬指书写,清字自袖前次第浮出,风吹袍角,神情从容。那眉目轮廓,她自是再熟悉不过。
“陈师兄?”
第344章 让你先走八步又如何?
“敢问道友,这九碑为何合在了一处?”
郑如玉两人快步上前,神色略带关切的向近旁一人问道。
那青袍道人正仰头看得出神,闻声回顾,见是两名女修,也未多想,便将先天门人阻路、陈舟连胜两场,继而邀众人同参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后来,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原是要替厉无恤拦住后来者,谁知玄舟道友竟连他也一并请了下来。如今旧怨新争凑在一处,怕是难以善了。”
“新仇旧怨?”
郑如玉眉头微动。
那道人有些意外,略一打量二人,便压低声音道:
“两位还不知么?”
“早前时候玄舟道友离了龙宫,在东海上被厉无恤截住,险些遭了毒手。后来玄都那位青衡真人独上先天道山门,正是为此。”
郑如玉面上笑意顿时尽去。
“竟有此事?”
“青衡真人独身堵在先天道门口的事,如今早传开了。”
“说是厉无恤仗着积年修为,欺一个新晋紫府,他既如此,玄都自然也可寻先天道的金丹论一论法。”
那道人说到这里,脸上又有了些快意。
“一十二位金丹,竟没一个接得住。也不知上面这位,今日还能不能坐得住。”
郑如玉未再接话,只抬眼望向云中,目光渐冷。
东海一别之后,众人各有去处。
她原以为陈舟留在龙宫,自有一番机缘,哪想到后来离宫,竟还有这场凶险。
素还真听罢,拢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紧。
厉无恤的行事,她早有领教。
只是当年那桩事情之后,此人竟仍不肯罢休,连陈舟拜入玄都、开辟紫府,也没能叫他收敛半分。
“难怪他今日要将此人请下来。”
郑如玉轻声道。
素还真望着高处那道黑衣身影,语气里隐隐露出几分担忧。
“历无恤此人罪有应得,可玄舟道友还是有些心急了些,若是……”
那青袍道人听出几分意味,正想问她们与陈舟是否相识,天上忽然又有光华荡开,将水岸照得一明。
众人齐齐抬首。
便见一片石碑环绕种,陈舟以指为笔,正将身前一行释文续尽。
字成之际,一阵玄光闪耀,笼罩整篇道文释义。
而对面一名先天弟子,肩背却猛然一颤,只觉一阵法意冲上神魂,天旋地转。
此人不敢再逞强,急将收回神念,借着气机稍歇之际,抽身退向碑外。才落到云台上,便双膝一软,忙扶住石栏,低头连喘了数口气。
其后又有一人袖袍鼓荡,眉心沁出细密汗珠,手诀变了几次,仍没能将身前的法文接续下去。
“厉师兄……”
他才唤了一声,胸中气息便为之一乱,余下的话尽数噎住。
厉无恤睁开双眼。
那目光先在同门身上一扫,继而落向陈舟指前,停了数息。
先前只道此人善寻巧隙,借着解文之长,将一场场较试并作一处。可眼下看来,倒也不全是卖弄心机。
接连数段道文,竟都解得这般妥帖。
有几处连他初看之时,也曾花费心思推衍,到了此人手中,却几乎不见迟疑。若还将其当成凭几分机变逞强的后辈,今日便未免太过托大了。
“候气归复,自行退下。”
厉无恤淡淡说了一句,将垂在膝头的衣袖向后一拂,右手两指并起。
一枚玄色法文,随之落在空中。
继而是第二枚、第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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