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绕身而行的幽光仿佛有了凭依,纷纷向那些文字间投去,片刻便在他身前列出数行,字势方严,沉沉相属。
“厉无恤也动手了!”
水岸上,有人低呼出声。
话音未落,便见两座石碑接连亮起,玄光从上至下,一气贯通,竟比方才陈舟所引动的还要快些。
一名先天弟子原本面色难看,此刻见了,终于稍稍送了口气。
“前八碑早已被厉师兄参透,不过重演一回罢了。玄舟要在此处争先,未免想得太容易。”
旁人虽不喜这话,一时却也无从驳起。
这几日厉无恤一日一碑,皆是众目亲见。便是昨日登上第九碑前,他也不曾即刻引炁试法,而是静坐良久,将那些古篆反复参详。
旁人只见他迟迟未动,却不知其心中早已有了几分章法。
如今九碑虽合,文意往来较先前繁复,究其根本,却仍是那些文字。他只须将旧解中的几处关窍重新衔接,便能循此而上,哪里还用从头推演?
便是承认陈舟于道文一道确有天分,也不意味着他便能越过自己这些时日的功夫。
厉无恤指势不徐不疾,一行行玄文自袖下铺展,碑间气光随之向他身前汇来。
第四碑,第五碑……
待到最后一名先天弟子按住胸口,踉蹡退去时,他已将前八篇文义重新接通。
八道玄光遥遥相照,彼此结成门户之状。门后烟气重叠,隐约可见檐角、石阶,仿佛一座深藏在晦明之间的古阙,正在文字下显出轮廓。
然而纵是这般不凡气象,却也未曾引来陈舟的丝毫注目。
此时此刻,无论是水声、人声,亦或碑间往来的轻风,落在他耳中,都已似隔着数重烟霭,渐渐听不真切。
唯有道文映入心神,字字分明。
紫府当中,一片清莹元光静静垂照,识海里的蝌蚪文字则随他所观而显,舒尾曳笔,将几处幽微难辨的法意照了出来。
起初,他还须将两种文字一一相参。
到了后来,神意才及某字,身中便已有气相应,尚未落指,其升降出入之势,已先在胸腹之间走过一遍。
五神仍各坐本宫,面目未尽分明,身外的气色却随碑文更换,时而内涵,时而外发。
陈舟照见这些变化,先前尚在分辨的字义,竟也渐渐有了形质。
有的字如初泉出石,重在一个发端;有的字如云承日色,其光虽盛,却全凭上下相接。放在此处是一重意思,换到另一段气机里,又另有一番生化。
原来这些道文所记,并不只是几条行炁路径。
气自何处萌生,何时得形,何时宜升,何时当降,皆藏在笔画相承之际。
古人将一番亲证之理留于石上,后人循字而观,便也如隔着漫长岁月,与其共历了一回身中天地。
陈舟心头渐明,却无暇将这份所得化作言语。
身内五气往来,身外碑光照映,他只觉自己仿佛立在一处极高而极静的所在,俯首能见寒暑推移、草木荣悴,抬目却又只是几行古字,疏疏落落,悬在清光之中。
所见虽广,所守仍只在自身那一点灵明。
再往深处,尚有些气象非此时的功行可以触及,他也不追逐,只循着已明之义,任真炁行过周身。
渐渐的,连那只抬起的手,也不再刻意存想。
神有所照,指便随之而行;一段文义既尽,下一段自然在胸中生出。
争胜之心,身在何处,皆被暂时置于心外。
只有一字接着一字,自指端落入长空。
岸边诸修起初尚能随着那些释文默默参详,待陈舟引动第五碑时,已有人闭目退了半步,不敢再将心神全数投进去。
到了第六碑,原先低头记文的几人,也先后将玉简收起。
他们连上一段的首尾都未理清,再看下去,胸中气息已隐隐有了不稳之兆。
唯有几名道宗弟子仍在凝神观望。
顾怀星立在云台外侧,手中一枚玉筹久未落下。
直至第七碑上的清光沿石根流出,他才忽然回神,低头一看,方才记下的两处文义,竟都还停在半途。
而天中,陈舟已抬起手来,轻轻添了一笔。
一声清响传过水面。
“第八块了!”
青袍道人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先前高了几分。
近处有人怔怔看着,过了片刻,才喃喃道:
“这才多少时候……”
郑如玉攥着的手不觉一松,指尖却仍凉着。
她本只望陈舟能安然出局,不必再此时同那厉无恤整个长短,此刻见那八道清光相继照起,心中惊喜一时交集,竟忘了开口。
另一侧,方才出言的先天弟子抿住嘴唇,将视线牢牢定在厉无恤身上。
不妨事,还有第九碑。
前八碑虽难,终究各有所述,最后一碑却要合而观之。厉师兄在此下过的功夫,总不能也被这么轻轻巧巧越过去!
可云中的厉无恤,却已失了片刻神。
方才那一声碑鸣入耳,他笔下恰有一个古字尚未写尽,神意下意识向旁一偏,便见清光之中,八篇释文已首尾相接,映得陈舟眉目明净。
竟当真追上来了。
他早知此人解得极快,可自家此前八日的所得,一处处衔接过来,竟也只争得了这点先机?
更叫他心头发沉的,是陈舟的神情。
没有竭力追赶后的疲态,也无终于赶上的喜色,甚至不曾向他这里投来一眼,仿佛走到此处,本就是顺理成章。
一丝从未有过的慌意,忽然掠过心底。
若是第九碑也拦不住他……
这个念头才起,厉无恤便将其强自按下,指尖那枚将成未成的古字也随之一定,重新显出沉凝光泽。
眼下还未分出先后,乱的什么心神!
他面色沉了下来,神意尽数落回碑上,原先不疾不徐的指势,终于快了几分。
对面,陈舟笔势未停。
第八篇末尾的余光尚未收敛,便已有一线清辉自其中分出,落向最后一碑。
那碑上数处自始至终晦暗的古字,至此竟也徐徐亮起,照见了石质深处一丝丝金纹。
“他还在解!”
岸上不知谁说了一句,四下便再听不见闲言。
九碑之间,两般文字已各自铺开。
厉无恤身前玄文沉沉,一字落下,便有一道幽光垂入门阙。
八重门户之后,第九道高门正自烟中升起,门枢有声,檐牙渐显,仿佛要将散在四周的碑气尽数收于一宫。
陈舟这边,却是一片清光舒展开来。
所书文字并未结作楼观,只在光中依次转过。
有笔画落处似山脊绵延,有字势回转如长流赴壑,云起于山,雨降于川,诸般气象俱从那一缕缕交错的文光间显出。
远看不过数十丈方圆,凝神观之,却觉其间高下幽深,自有层次,似能顺着一条水脉,望见千里之外的山色。
如此种种,尽是碑中法意所映。
两人各以所解之文引炁成象,如今同至末篇,所争便也落在了九碑相贯的这一处。
谁能先将最后的文义接全,谁便能是此番中的胜者。
天风忽紧。
玄阙前八道门户同时洞开,重重幽光从中涌出,往那尚未成形的第九门汇去。
厉无恤袖袍猎猎,指尖法力已催得极细,一笔拖过长空,便似刀锋刻石,留下久久不散的深痕。
到了此刻,他心中原有的章法已尽数用出,只差末后数处关节,便能将那扇门户推开。
然而另一侧,清光中的山川也在徐徐生变。
山色入云,云气成雨,雨落诸流,复随水中一点明意升向高处。往来之间,先前分列的八篇释文竟渐渐不见了界限,唯余字字清华,照着彼此相生之处。
陈舟心中若有所悟。
最后一碑,并非要在前八篇之外,另求一重变化。
前文中那些看似已尽的余意,本就不曾消失,九篇所载,原是同一番生化的始末。循其去来,照见首尾,末字便也早在其中。
如此想着,他指尖轻轻一转。
那一笔没有写向高处,反而落回最初的一行清字之间。
仿佛山泉行过千岩万壑,照遍烟云日色,终于在归流时,与初生的一点水光遥遥相见。
九碑同鸣!
一刹那间,深青碑气齐齐转向,循着清文往来,连那最后一碑上的金纹,也自上而下,尽数贯通。
水岸众人只觉眼前骤明。
一片澄莹光华自碑间漫出,将亭榭、石栏、远处柳梢一一照过。
“成了!”
青袍道人失声叫道。
郑如玉看着满碑贯通的金纹,先前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素还真却望向了另一边,见那黑衣人指势骤顿,眼底的冷意方才稍稍淡去。
而厉无恤身前那座将成的玄阙,顶上云气却忽然向旁一倾。
第九道门户尚差一笔,原本要汇入其中的碑光,已先循着陈舟所书的文义流去。
八门间玄气未散,却只能随之略退,再占不住当中那一线天光。
厉无恤指尖停在半空,脸色沉得骇人。
那最后一笔,他并非写不下去。
只是此刻再落,先后也已分明。
他……
败了!
第345章 因果不消,故旧相逢
九碑鸣声未歇,满空清字忽而齐齐一亮。
先前显于其中的山川云雨,至此俱化作了流动的光,沿着字迹往来汇合,渐渐漫过陈舟头顶。
远处望去,便如有一泓明水悬在天中,水底却不见石沙,惟有古篆沉浮,隐隐透出玉色。
陈舟仰首时,恰见一滴清露从中垂下,没入眉心。
一股清凉随之透入紫府。
他心神微动,还未及细察,头顶那片光华已徐徐低垂,散成无数露滴,纷纷洒落。
衣袍未湿,肌肤亦无水痕,唯有紫府之中,似落了一场无声的细雨。
清莹元光迎着雨意舒展,府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昏翳,被一层层洗了开来。
往日存神内照,总有些幽微之处看不真切,此刻神意才至,便觉澄澈通明,竟少了许多滞涩。
陈舟不觉垂下眼帘,心头暗道惊奇。
却不曾想,不过是解文,竟然还能有这般际遇落身,难免叫人意外。
“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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