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外,有人忽然失声。
这两个字一出,水岸上顿时起了一片低语,几名原本只顾着看厉无恤的修士,也忙将目光转了过来。
“解开九碑,竟还有洗涤紫府的好处?”
“这……先前可不曾听人说过!”
青袍道人仰着头,眼里尽是羡意。
他看得清楚,那露光只在陈舟身外流转,余辉纵然映过石栏柳枝,也只是明了一明,并无半滴落来。
此刻再望向那九块古碑时,心中滋味,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恰在此时,另一侧忽传来一声闷响。
厉无恤身前的第九重玄阙,门楣上先裂开了一道细痕。
那细痕才一出现,便沿着两侧廊柱疾走而下,尚未合拢的门扉向内一折,连同重檐飞角,轰然溃散!
其余八重门户也受牵动,玄文倒飞,幽光乱走,原先层层相接的气势霎时断了。
气机倒卷之下,厉无恤两指猛然一颤。
他袖中法力急转,强自将那股逆势压住,可胸腹间仍是一阵翻腾,喉头腥甜涌起,脸色已然铁青。
水岸上的议论戛然而止,纷纷戏谑看去。
一时间,无论云台上下,还是远处亭榭之中,俱无人开口。
无数道目光落在那身黑衣上,有惊骇,有难以置信,更有几分不敢显露的快意。
先天门人站在人群外,方才还有人欲迎上前去,此刻脚步也僵住了。
天露渐收,陈舟身外最后一缕清华敛入眉间,缓缓睁眼,目光自破散的玄文上掠过,落向对面。
厉无恤觉那道目光,比岸上诸修的窃议更难忍受。
他将喉间那口腥甜一点点咽下,垂在袖中的五指收拢,继而又缓缓松开。过了片刻,才将下颌略略抬起,声音仍压得平稳。
“今日解文比斗,是你胜我。”
话到这里,他停了一停。
“只是你我之间的比试,倒也远远未到结束之时……”
陈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道友记得便好。”
厉无恤眼角微微一动。
他本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听得这一句,反倒尽数堵在了胸中。再留下去,无非叫这些旁观之人多看一刻笑话。
“山高水长,悬圃再会。”
言罢,他将衣袖一拂,转身便走。
而在背过众人的一刹那,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已被眼底骤起的凶光吞得干净。
眼下尚在天河之地,他纵有再多手段,此时也不能尽用。
可太初悬圃当中,难道这还有旁人时时守在此人身前?
待到了那时,他必要将此人擒在掌中,抽魂炼魄,教其再也露不出方才那般神情!
玄光一振,黑衣身影掠过长空。
几名先天弟子这才惊醒,匆匆跟了上去,连临行时看向水岸的目光,都不免有些躲闪。
陈舟目送那道遁光远去,收回视线,飘然落回水岸。
足下才沾石阶,四周便已人声大作。
“玄舟道友!”
青袍道人当先迎来,双手一揖,竟比此前郑重许多。
“今日之事,实在是大快人心。”
近旁诸修也纷纷稽首,口称佩服。
有人先前看不惯先天门人的做派,此时尤其快意,连道了几声痛快;也有人还想着方才未能记全的释文,赞叹之余,忍不住回首望碑。
陈舟抬手,一一还礼。
“诸位过誉。”
他与青袍道人又说了两句,目光忽在人群中一顿,面上便有了笑意。
“两位道友,原来你们也来了。”
郑如玉与素还真正立在柳荫下,见他过来,也迎前数步。
“才来便看见你与厉无恤在天上争胜,想唤一声也不敢。”
郑如玉打量他一眼,见气色清和,这才笑道:
“还好,没叫我们白担心这一场。”
“是我之过。”
陈舟笑着拱了拱手,正待再言,素还真臂弯里忽有一团乌光动了动。
他低头一看,不由得怔住。
那是一只通体乌亮的狸奴,头顶一撮玄毛微微耸起,正从素还真袖边探出半张脸来。
双方目光才一相接,它的耳朵便倏地向后一伏,似见了什么可怕事物,缩着脑袋就往她怀中钻去。
钻得太急,后半截身子还露在外面,一条尾巴摇来晃去,藏也藏不住。
“玄冠?”
陈舟失笑,一时有些恍惚。
当年入那小洞天前,托素还真暂为照看,本想着过些时候便去接回,谁知一路诸事纷纭,竟耽搁到了如今。
见他伸手,玄冠越发将脑袋往里抵,前爪紧紧攀着衣襟,恨不能将那条尾巴也一并收进去。
素还真忍着笑,将它的爪子轻轻拨开。
陈舟顺势从前腿底下一托,把这团乌亮毛球提溜了出来。
“你这憨货,在素道友处享惯了清福,倒还不认旧主了。”
玄冠四足悬空,尾巴也不摇了,只睁着一双眼睛望向素还真,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二女见状,俱是莞尔。
“你一去这么久,怕也是怪不得它的。”
素还真伸手替它顺了顺颈间乱毛。
“依我看,倒是它有些委屈。”
“好,是我欠了它的。”
陈舟将玄冠安稳托在臂弯,笑着摇头,又向她认真一礼。
“这些日子,劳道友费心了。”
素还真还未答话,郑如玉已在一旁笑道:
“谢倒好说,只是今日这样的大喜事,玄舟师兄总该请一杯酒罢?”
“这是自然。”
陈舟话音才落,柳荫外便有人接了上来。
“那便来得正好了!”
循声望去,只见柳长庚大步走过石桥,沈惊霜与谢临川跟在后面,也俱带着笑意。
“路上尽听人说你胜了厉无恤,九碑一道解开,连天露都引了下来。”
“紧赶慢赶,却不曾想还是来迟一步。”
柳长庚望了眼半空尚未散尽的光气,又看向陈舟。
“看较试是迟了,喝酒却正好。”
陈舟迎过去,笑着与三人见礼。
谢临川近前相贺,目光不免落在那已然是复归原样的古碑上。
“方才听人讲,这九碑齐观,艰难更甚往昔十倍,不知真假?”
“却是颇耗些神识,不过也未有那般夸张就是。”
“原来如此。”
谢临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笑道:
“今日先饮你的贺酒,文义上的事,待闲下来,再向你请教。”
众人正在说话,石桥另一头忽又传来一声长笑。
“道友,我带了酒来,可还赶得上?”
吕道真一手提着酒葫芦,正沿水而来,隔着数丈便举了一举。
他才随宗门抵达天河,闻得鸣玉原的消息,连歇脚也未顾上,便循着人声寻到了此处。
陈舟见了双眸微微一凝,倒也露出几分惊奇。
“吕道兄!”
两人走近,相视一笑,各自抬手见礼。
“你我之间也算不打不相识,何需如此客气!”
吕道真上下看他两眼,却也无了往日的计较,只道:
“那厉无恤也有今日,实在该浮一大白!”
一席人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实在是这历无恤为人太过张狂,手段殊为暴虐,惹得众怒。
时到此时,竟时无一人为其说话。
鸣玉原上,曲水绕过柳根,转入一片平整石滩。
众人便在此处择地坐下,陈舟取出从天墟山所得剩下的灵果,分置盘中,才揭去封存的气光,便有清香随水风散开。
吕道真拍开葫口,先给他满了一杯。
“这一盏,贺陈兄今日得胜。”
陈舟接杯,却未急着独饮,只抬目看向四周诸人。
“难得故人重聚,诸位,请。”
数只酒盏在流水之上遥遥相举。
酒入口时尚是清润,咽下之后,才有一线暖意缓缓散开。陈舟饮尽,将空杯放在膝旁,心中也觉畅快,伸手取了枚果子,递给身边的柳长庚。
柳长庚尝过一口,眉梢便是一扬。
“这果子好。”
“哦,我这酒便不好了?”
吕道真正替他斟酒,闻言将葫口略略一抬。
柳长庚也是头一遭见此人,心道许是陈舟故旧也不敢怠慢,忙把杯子递高些。
“酒也好,酒也好。两般少了哪一件,都不成今日这场快活。”
几杯酒水下肚,思绪渐渐放松,众人便渐渐不再拘着坐姿。
吕道真将葫芦放在两人中间,谢临川拂了拂石上落叶,也坐得近了些。
说起天河风物,吕道真道来时曾从高处望见长河绕山,水上云气与天光相映,行了许久,竟不易分出哪里是云,哪里又是水。
沈惊霜抬手一指远处,笑着同其介绍。
“白日里看是一番景致,待月上来,还要好些。水明处未必浅,暗处也未必深,初来时若只凭眼睛认路,走错了也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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