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也由得它,抚着那身顺滑皮毛,心中已打定主意,明日见着素还真,还须好好向她道声谢。
翌日清晨,鸣玉原上薄雾未散。
陈舟携着玄冠沿水岸行来,远远便见九重天梯横在云中,各层碑影映着初阳,光色深浅不一。
阶下已聚了不少修士,有人低声相谈,也有人正对着玉简默察文义。见他过来,近处几人先是一怔,继而纷纷侧身相让,拱手致意。
陈舟略一点头还礼,目光越过人群,恰见素还真立在一旁,正要往阶上去。
“素道友,且留一步。”
她闻声回首,脸上便露出笑来。
“玄舟道友,来得这样早?”
话音才落,陈舟怀中的玄冠已探起脑袋,冲着她叫了起来。
素还真伸手,它立时将两只前爪递了过去,半点也不见昨夜的拘谨。
“一夜不见,倒像受了许多委屈似的。”
她将玄冠接住,顺了顺它背上的毛,抬眼看向陈舟。
“莫不是又挨了你的训?”
“道友问它。”
陈舟故意板着脸,伸指在那小脑袋上点了点。
“这小孽畜,旁的本事不见长,倒学得这般嘴馋。我昨夜才知,它连真煞都炼入了身,已然筑基。也不知这些年,白白糟蹋了道友多少珍贵灵材。”
玄冠将头往素还真肘弯里一缩,留着耳朵在外面,轻轻抖了两下。
素还真见状,掩唇轻笑。
“你倒也不必一回来,便这样苛责待它。”
“这小家伙确实有些天赋,我手中又恰好多些资粮,留着也是留着。它既能用,给它便是,哪里谈得上糟蹋?”
陈舟听罢,神情稍缓。
“可那道真煞……”
“真煞再好,也须它自己修行,方能合炼而成。”
素还真抚着玄冠,将他话语打断。
“它却是个肯争气的,便不枉我费些心思。你只顾说它嘴馋,倒把它往些年再修行上下的功夫一并抹去了,这可不公道。”
陈舟闻言,便也一时失笑,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助一只狸奴一路修成眼下这般修为,又岂会真是随手投喂几样灵材的事。
只是彼此相交至今,若定要将这些花费逐样算清,再郑重其事地偿还过去,却又未免将这份情谊看得太轻。
素还真见他欲言,眼波微转,忽而眨了眨眼。
“道友若是实在在意这份人情,往后不妨多指点指点我修行。毕竟能换来你这位玄都高足亲自指点,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偏偏眼里还含着笑。
陈舟听到后来,终于哈哈大笑,向她拱起手来。
“指点万万不敢当,你我互相探讨而已!”
“好,互相探讨。”
素还真也展颜而笑,将这四个字顺着说了一遍。
“那我往后若有不解,便来叨扰道友了。”
“随时奉候。”
两人相视一笑,便也心照不宣的不再多提此事。
恰得此时天梯上清声传下,已有修士越过头一层云气,身影渐渐隐去。
素还真侧首看了片刻,将玄冠重新交回陈舟怀里,抬手指向高处。
“我也该去试试这些道文了。昨日看你们解得热闹,总不能今日来了,还只站在下面看。”
说罢,又笑着看他。
“道友既已破开九碑,还不上去?”
陈舟顺着她所指仰首,九重天梯尽处,正有层云被日色照得通明,隐隐可见更高处的金光。
他会意一笑,将玄冠拢稳,向她洒然一礼。
“那便先行一步,待道友上来,再叙。”
“请。”
素还真侧身让开,衣袖在晨风中轻轻一扬。
下一瞬,陈舟身外已浮起一缕清光。
太素流景遁一经催动,那道身影便随天光而起,倏忽掠过石阶,沿着九重天梯直上云霄!
水岸、柳荫与来往诸修,顷刻落在下方。
一道道碑影自身侧退去,迎面云气才沾衣袂,便被遁光分开。玄冠紧紧伏在他臂间,头顶玄毛都被吹得向后倒去,只敢从袖边露出一双眼睛。
陈舟抱着它,身形不停。
待最后一重云障从眼前掠过,四野豁然开朗。
但见金光湛湛,瑞气千条,一方广阔云台铺展在青冥之中。近处玉阶莹白,几列法席错落相望,远处则有云烟舒卷,托着重重宝光,直与天际晨霞相连。
席间高修衣冠各异,或与身旁之人含笑相谈,或垂目静坐,任云气流过足下,袍袖也不曾稍动。
更有先一步登顶的诸宗俊彦,散立阶前,风举衣带,个个神采不凡。
九道十二显,诸般仙家气象,俱在眼前。
玉磬一声,悠悠传过云表。
正是列仙云集!
第347章 信物,人元丹母
天河流至此处,水声反倒是骤然一轻,几近不闻了。
一座白玉仙阙悬在源头,殿下不见山石根基,惟有重重云气承托,檐角垂落的金光照进水中,随波摇曳,远远铺开。
陈舟敛去遁光,沿玉阶拾级而上。
玄冠从他怀中攀上肩头,才探出脑袋,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四足一收,伏得老老实实。
高台之上,九道十二显的金丹真人分席而坐,气象各异。
陈舟目光扫过,便知这偌大仙阙中,除了自己,竟再无一名登梯而来的弟子。
方才还往来不绝的谈笑声,也随着他入殿稍稍一歇。
一道道目光转来。
“好小子!”
洗砚子先抚掌大笑,连身前茶盏都被震得轻轻一响。
“老道只知你剑术不错,不想道文上的功夫,竟也这般了得。九碑一气贯通,教那些守着古字琢磨半辈子的人见了,可还坐得住?”
他越说越觉快意,伸手朝近旁一指。
“来来来,叫诸位道友好好看看,我天河这番可是请了一位好客人!”
陈舟闻言一笑,上前见礼。
“玄都陈舟,见过诸位真人。”
话音才落,便见洗砚子另一侧的玉案上,一截碧绿蛇尾懒洋洋地晃了晃。
青衡子盘在那里,半边身子沐着日光,眼皮抬了一抬,算是与他打过招呼。至于席间那些打量的目光,却似连叫它稍稍挪动身子的兴致也没有。
陈舟向它欠身一礼,站定之后,便听上首有人开口。
“玄舟,你昨日解碑之事,我等皆已过目。”
说话的是一位羽衣道人,坐处正对殿门,身后天光流转,衣上羽纹亦随之泛起淡淡玉色。
道人看过陈舟,又将目光转向诸席。
“九篇贯通,首尾相应,于诸般古文之中辨得生化之义,已非强记博闻可以为之。依贫道之见,可定玄舟为此次问玄九关头名,后续诸试,便不必再劳他下场了。”
“准其入悬圃,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洗砚子先自颔首。
席间也陆续有人应声,或抚须称善,或轻轻点头,并无异议。
羽衣道人遂拂袖展出一幅清光,诸宗真人各以气机相应,片刻之间,法旨已定。
陈舟心中微喜,正待拜谢,却听左侧传来一道醇厚声音。
“玄都果然人才辈出。”
一名先天道道人端坐席间,面如冠玉,宽额长眉,身外玄气堂皇浩荡,若只看这般仪容,任谁也要赞一声有道之士。
他看着陈舟,面上亦带着几分欣然。
“小友九关独占鳌头,又蒙诸位道友如此看重,入了悬圃,想必也不会堕了我青孚声名。”
“彼处诸天英杰云集,难免有些争竞。到时若逢强敌,还须小友多担待些。我等门下那些不成器的后辈,也好仰仗一二。”
这一番话说得温厚,仿佛全是期许。
陈舟却听得眉梢微动,这人说话间看似并无恶意,可字里行间却是有种叫人不舒服之感。
“我怎不知你先天道何时改名?并入我玄都!”
青衡子自也听出起话里捧杀之意,凛然开口。
它仍旧盘在玉案上,只将蛇首略略抬起,细长眸子朝那道人瞥去。
“自家的后辈,自己不会教养,倒想叫我师弟替你看顾?”
那道人笑意稍敛。
“青衡道友,贫道不过是见小友天资出众,多说了两句勉励之言。”
“那便好好说人话就是,求人便是你这态度?”
殿中静了一瞬。
那道人眼底似有玄光微转,终究没有接这句话,只将拢在膝前的衣袖理了理,淡淡道了一声道友多心了。
洗砚子捻着胡须,嘴角却已压不住笑。
羽衣道人将诸人神色收入眼底,也不多言,只道:
“法旨既定,便请信符。”
说罢,他自席上起身,向殿外走了两步。
宽袖徐展,殿前流云忽然无风而动,一层接着一层,向两侧退开。
原先映在云中的日光也随之远去,唯有天河上方,一片幽邃光景渐渐显了出来。
陈舟抬眼望去,心神不由微微一震。
那光景初看似在极远的天外,待凝神细察,却又仿佛正从仙阙檐角间缓缓移过。
内中有山,山势才露,便被一道横来的水色隔断;水尽处又有林木参差,枝叶间承着不知何处落来的光,明暗交错,竟看不出究竟是朝是暮。
更远处,诸般景物层层相叠,时而分明,时而又一并隐入苍茫。
他想寻出其中道路,目光才循着一条山脊行去,那山脊却已渐渐转入深处,明明未曾移过寸许,望去竟像隔着不知多少重天地。
太初悬圃!
陈舟心中,顿时浮起这个名字。
羽衣道人立于玉阶之前,整肃衣冠,向那片幽远光景稽首一拜。
“弟子叩请祖师,赐符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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