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声并不甚高,落下之后,却似顺着天河水光,一直传向了陈舟目力所不能及之处。
高台诸真人也敛了谈笑,各自正容。
过有片刻,那片景象深处,忽有一点白色轻轻翻动。
竟是一枚树叶。
它自天外飘来,途中翻过两回,便已越过重重云水,落在羽衣道人身前,其上空无一物,薄得似可透光,四缘却自有幽辉流转。
道人并指作笔,在上面缓缓写下两个字。
陈舟。
最后一笔落定,这树叶上墨迹忽然向内一沉,继而幽幽玄光闪过,自行飞出,轻轻落在陈舟摊开的掌中。
入得手中,几无分量。
然而陈舟神意才一触及,心头便似有一缕细线被轻轻牵起,越过眼前仙阙、云水,遥遥系向了一处离奇而宏远的所在。
那处所在究竟有多大,离自己又有多远,他全然不能分辨。
只知此刻天地之间,忽然多了一点可供自身感应的依凭,纵然收回神识,那份若有若无的联系,也依旧留在心中。
陈舟低头看着掌中之物,一时竟忘了开口。
“此物便是你入圃的信物。”
羽衣道人的声音传来,将他心神唤回。
“待悬圃开启,自可凭它入内。若在其中遭逢危急,亦可感应此叶,借其接引之力脱身。”
陈舟听到这里,神情方才一动,道人却又缓缓摇头。
“不过,莫因有此物在手,便失了敬畏。”
“悬圃中有些地方,连此物的接引之力也到不了。真到了那等所在,纵然你将其催得再,也未必能等来回护。”
他说着,看了陈舟一眼。
“何处可去,何处不可去,遇到机缘时该进该退,都须你自己衡量。”
陈舟心头那点方生的轻快,随之敛了些,郑重将树叶收好,俯身行礼。
“晚辈明白,多谢真人指点。”
羽衣道人颔首,抬袖一拂,天外诸般光景便如被水色浸过,渐渐淡去。
高台上重新响起了谈笑声。
方才还落在陈舟身上的目光,此刻俱已转开。
有人接着先前的话头论道,也有人向邻席举杯,三两句之间,便说到了另一番玄妙处。
陈舟在旁立了片刻,见无人再唤自己,便也不去打扰。
只是诸真人坐而论玄,他既不好插话,也不好自顾往席间走动,听了一阵,难免有些无趣。
正想着,案边青光一动。
青衡子已游下高台,到了他身前,尾尖朝殿门外一摆。
“走罢,还等他们留你用饭?”
陈舟失笑,向诸席又行一礼,便随它出了仙阙。
殿外玉道沿云水而下,风来时,衣袂与水光一并轻摇。
待离得稍远,青衡子忽然说道:
“入了悬圃,记着,逢火可入。其余那些看不明白的所在,莫要轻易涉足。”
陈舟脚步微缓。
火?
思绪微微一转,便是若有所思,心中不由浮起先前入天河时的那场恍惚经历。
当时只觉似梦非梦,待醒来时,两手空空,又不知究竟得了些什么。
如今听师兄忽然提起,这些零散光景,竟又一一清晰起来。
“师兄所说,可是同天河之物有关……”
青衡子回头瞧他,尾巴慢悠悠摆了摆。
“便是如此了,涉及一些隐秘我却不好多言,你心里有数便好。”
陈舟若有所思,也不再追问,将这句话记在心中。
然而此刻青衡子的目光,却是被他肩上的狸奴所吸引过去。
玄冠被那双细长眸子一照,耳朵顿时向后伏去,原本垂在衣领外的尾巴,也悄悄收了起来。
“咦,这小东西……”
青衡子凑近少许,打量两眼,忽而有了兴致。
“倒还是个有天分的。师弟,你从哪里寻来的?”
“早年所得,一直托素道友代为照看,昨夜才接回来。”
陈舟抬手托了托玄冠,笑道:
“也是接回来才知,它竟已筑了基,血脉也醒了些。”
“难怪。”
青衡子尾尖隔空点了点,玄冠立时将脑袋往陈舟颈侧一藏。
“你不日便要入悬圃,带着它也不方便。索性交给我罢,同为妖族,我倒可以教它些东西。”
“这……”
陈舟低头看了看那团乌亮皮毛,稍一思量,便觉此事再合适不过。
青衡子肯费心指点,对玄冠而言,自是一番难得机缘。自己此去悬圃,前途未明,将它留在师兄身边,也好安心。
“那便有劳师兄了。”
他将玄冠从肩上抱下,递到身前,又笑着补了一句。
“只是这小东西惯会撒娇,师兄莫叫它哄了去。”
“哄我?”
青衡子笑嘻嘻地瞧了玄冠一眼。
“啧,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已将狸奴托起。玄冠才细细叫了一声,便随青衡子尾尖轻轻一点,整个隐没了下去。
陈舟甚至未看清它究竟去了哪里,只觉那点气息尚在近处,寻时却又隔着一层,捉摸不到。
青衡子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游去。
他见状,也只能摇头一笑,随之而行。
少了玄冠在肩头蹭来蹭去,陈舟一时还有些不惯,走出几步,抚了抚衣领,话头便又转到了门中。
“师兄,许道师近来可有消息?”
“她啊,还在人间行走着呢。”
青衡子闻言,语气倒是随意。
“人元丹母这味药,总得从人间烟火里凝出来。她早先修持顺遂,到了这一关,便要比旁人多出些熬煎来。”
陈舟有些讶然。
“以许道师的天资,也有难处?”
“正是天资太好,性情又太近道,才有这番难处。”
青衡子笑了笑,随口同他解释。
“她见道理见得快,心性也清,往山中一坐,自有日月为伴,风露相亲。可到了人间,许多事情,便非是眼见为实。”
“旁人忧也好,喜也罢,她站在旁边看得分明,心中却未必有多少滋味。这样去求那一味人元丹母,终归是雾里看花,不得真切。”
陈舟听得入神,想起许无衣往日讲法时的清冷神情,倒也渐渐明白了几分。
“所以,须得入红尘,体三昧?”
“自然。”
青衡子尾尖一扬。
“红尘不是一卷书,翻过记住了,便算读懂。”
“她须以自己的身心,体味到那万家灯火中的喜怒哀乐,如此方才好从人道气数里采出属于自己的那味药来。”
“不过,你倒也不必替她发愁。”
它说到这里,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许师妹是天生的修道种子,灵慧自不必说。眼下稍有不惯,最多在世俗里多打几个滚,也就差不多了。”
陈舟莞尔,心中却仍想着方才那番话。
人元丹母,原来竟是这般含义。
许道师昔日说,此药所求在红尘,也在自身。今日再听师兄解释,才觉那自身二字,却非是那般简单之物得。
一旁,青衡子瞥见他的神色,忽然似笑非笑地凑了过来。
“怎么,只顾替许师妹琢磨,倒将自己忘了?”
“师弟,依你这般进境,等从悬圃出来,多半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它将尾巴朝云外一指,笑声顿时扬起。
“到时你也得往里滚一滚,莫嫌一身泥,便躲回山上来。哈哈哈!”
陈舟循着所指望去,云隙之下,远处青山渐低,山外隐约露出人间城郭,几缕炊烟正从屋瓦间升起。
他看了片刻,也笑了起来,迎着长风,随口吟道:
“云外青山山外城,几家烟火隔云生。”
“他年莫笑春泥重,踏遍红尘道自成。”
第348章 神通,悬圃开
自那日云台之上得授信物,陈舟便算提前定下了入圃的名额。
只不过天河山门里的热闹也不会就此因为他的结束,而就此散去。
问玄九关终究只是一道基础的筛选门坎,单凭释通几篇古文,自不可能将所有名额尽数分派妥当。
待月余时间过去,天河真人将九座苍黑石碑收去后,诸宗长老又在天河各处接连辟出了三座试场,以考校各家门人的其余本事。
就是叫人惊奇的是,这后续三场考验,依旧是如同先前那解文般,竟无一场与斗法争胜有关。
头一处设在承霄岛西侧的乱流滩,唤作“定波”。
天河有一支暗流自那里折入山腹,水势极尽谲诡,内中不独有万钧重水互相倾轧,更杂着自天外冲刷而下的碎星乱磁。
入试之人不许祭出护身法器,亦不得催动杀伐神通,唯凭一身气机同那水脉相合,在乱流中择出一条生路,越过三百丈暗滩而不惊起水浪者,方为过关。
第二处则悬在半空云海,名为“寻微”。
数十座浮岛藏于重重蜃气之间,真幻相叠,时时刻刻皆在移换方位。
诸修须以神识穿透迷障,寻出隐在岛中石隙里的古旧禁纹,再以自身真炁将其一一补全,令浮岛悬定不坠。
至于最后一处,更只是在一方石坪上摆开了百十件来历不明的残破古物,叫人凭眼力与见识辨其根脚、断其用处,不许动用半分武力。
陈舟已无需下场,闲暇之余,倒也受柳长庚、郑如玉几人相邀,一道前去观看了两回。
到了试场外才发觉,这三关看似温和,实则一点也不比当面斗剑省力。
那乱流滩前,常有平日里剑光凌厉、自诩同境难逢抗手的年轻修士,才踏入水中十余丈,便被骤然逆转的暗流扯乱了气机,护体法光一散,整个人便被水浪狼狈推回岸边。
反倒是有些声名不显、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入水之后如游鱼归渊,不知不觉便到了对岸。
陈舟立在岸上瞧着,倒也见着了不少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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