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还真在“寻微”一关中极为从容,一手拂尘轻扬,漫天蜃气便似自动为她分开了纹理;吕道真与谢临川去了乱流滩,皆未拔剑,也轻松度过。
而除去这些相熟之人,场中更多的,却是些他此前从未谋面的生面孔。
其中不乏气机深沉之辈,往往一出手,便叫四周观战的修士低声惊叹。
这些陈舟通通看在眼里,心中却并不觉得意外。
此次悬圃之行,道君们定下的规矩本就是金丹与紫府同入。
先前在鸣玉原上争锋的,多是些与他年岁相仿、近些年才崭露头角的紫府后辈;而眼下陆续现身的,却有许多是各家道统中早已结丹、平日深居简出的师兄师姐。
自家玄都既有卫还山、裴清仪等师兄、师姐前来,其余八道乃至十二显中,自然也不缺这等同辈里的顶尖人物。
“看来入了悬圃之后,才是真正热闹的时候。”
陈舟同身旁的柳长庚笑谈一句,看过了这几场热闹,便未再往人多的地方凑。
虽然从这几关的安排来看,诸宗长辈挑选人手,重在见识、神念与应变,似乎那太初悬圃中并不如何讲究争勇斗狠。
可陈舟心里却清楚得很,外头设关是一回事,真正到了那座无有长辈看护的古老界域,又是另一回事。
旁的不提,单是一个厉无恤,便绝不会同他在里头温文尔雅地比什么辨器认字。
有这样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恶虎在侧,再加上悬圃中不知多少来自诸天大界的陌生强手,自家这点道行,哪里有半分可以松懈的余地?
故而辞别几位友人后,陈舟便径直回了那处竹林小院,将院门一掩,重又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清修日子。
……
如此数月,天河水长,朝夕不觉。
入圃之人的名额,终于尽数敲定。
偏偏开启之期,仍旧没有准信。
来时争得热闹,如今真将名额拿到了手,反倒只剩下一个等字。诸修口中虽不说,心头却都有些悬着,偶见天河上方云色稍异,便有人停下话头,抬首看上半晌。
陈舟也去问过,得到的仍是那一句“尚须再候”。
他无奈而回,途中瞧见几名道人还立在水岸眺望,不由摇头一笑,径自回院去了。
左右人都在此,总不会独独漏了自己。
既如此,不如再多下几分功夫。
这一日,院中静得只闻竹声。
窗内却有五气浮空,烟霭交映,将一间静室照得如笼霞绡。
陈舟端坐其间,衣袂不扬,身后诸色光华层层垂下,偶有一缕拂过榻沿,便在木石之间映出深深浅浅的莹光。
他此刻神意澄定,身中五宫历历。
中央黄炁凝厚,神人踞坐其上,任诸气往来,自有岳峙之势。玄水自下而升,绕过其侧,便有一线青华从幽深处发出,渐而舒枝展叶,撑开了肝宫中的蒙蒙碧气。
青衣神人垂目而坐,掌中木影与衣上枝纹相应,清润生意从袖间流出,走遍诸宫,又归自身。
陈舟只觉每一呼吸,胸腹间都似有微风徐过,先前温养在脏腑中的精气随之舒发,连神念也染上几分活泼。
得了这股生意相济,肺金不复一味清肃,水土之间的转承,也渐有圆活之意。
五尊神人仍各居本宫,身外光华却已相照相涵。
其间剑意潜藏,山势隐约,水光与青华往复不绝,皆被一道太素元光贯在其中。
陈舟神意一起,身后垂落的五道长光便随之舒展,薄薄一层,竟自生出深不可测的幽邃。
他默察良久,才将右手从膝上抬起。
掌指间光华徐转,先如清水承月,倏而厚重,凝作一抹沉沉黄色。尚未等那黄光落定,内中又有青意滋生,将将凝住的光华便重新活转起来,循着指节,流入袖中。
一念而已,诸般变化已尽在其中。
陈舟缓缓睁眼,面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四门神通相济,果然大不相同。
他将手掌翻过,又看了两眼,才任那缕余光从指间隐去。周身五气却仍未尽敛,氤氲映照之下,眉宇间神采愈见清明。
这些时日的苦功,总算不曾白费。
只是神意转过心宫,见朱衣神人身前仍无相应法象,他又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还差一门。
若能将这火行神通也补全,五法一齐运转,这道神光的威能,想来又会不同……
正自思忖,窗外竹声忽然一乱。
陈舟抬起头来。
一道极淡的银辉,不知何时漫过窗纸,落在他袖上。原本映着日色的半边衣袍,竟被照得清寒如雪。
他心中一动,径自起身,推门望去。
满目天光骤然一荡。
只见天河上空,万里云气齐向两侧奔涌,原先高悬的日轮渐渐失色,一轮明月却从那极高极远之处,冉冉升了起来。
月华所至,千山凝碧,万壑生辉。
连那奔流不息的天河,也似披了一匹无边银绢,波涛起伏间,碎玉乱溅,映得两岸宫观楼台,纤毫毕现。
“这是……”
陈舟话未出口,耳畔便有一声大响,震得长空嗡然!
月轮之畔,一株古树的苍茫虚影,轰然垂落。
其干不知几许高广,才露一角,便已遮过重重云天。盘虬老根自杳冥中探出,横贯霄汉,枝柯所向,日月之光都似被拨到了两旁。
陈舟仰首望着,一时竟忘了移步。
他下意识伸手一触,指尖只有石面微凉。
而头顶枝影缓缓移过,天穹深处,竟随之露出了一片又一片陌生天光。
有赤日临海,有群星照野,更有雪岭苍茫,浮在一枝横斜的树柯之后。诸般山川明灭相间,随古树一同映入此界,恍如万古云烟,尽向眼前涌来。
“那是……太初悬圃?!”
“开了!终于开了!”
一道道遁光自亭台、竹庐、水岸间冲天而起,焦躁等待了数月的各宗修士纷纷仰首望天,面上尽是震撼与狂喜。
陈舟立在老槐树下,仰望着那株遮蔽了整个苍穹的奇古大树,心神同样为之剧震。
当日在玄都殿中,看羽衣真人以青光演化此树,只觉玄奇;如今亲眼见其虚影横贯诸天,那种渺如沧海一粟的苍茫之感,才真正扑面而来。
便在此时,他袖中忽然一热。
那枚树叶信物,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飞出,悬在了他的身前。
天上那苍苍古木似乎感应到了信物的气息,一缕气机穿透重重虚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树叶之上。
嗡!
整片树叶骤然变得晶莹剔透,上面“陈舟”二字化作两道流动的清光,脱叶而出,绕着他的周身轻轻一转,便融入了衣袍之中。
刹那间,陈舟只觉浑身重量尽去!
整个人便在那层清濛濛的辉光包裹下,不由自主地双足离地,轻飘飘地向着高空升起,恍若羽化登仙,正要就此脱离这方红尘人世。
而事实,却也正大抵如此。
身躯越升越高,起初尚能看见小院里的老槐、浅渠,看见鸣玉原上同样被一道道月华托起、化作流光飞升的诸多修士身影。
可转眼之间,他的速度便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耳边的风声、水声、人声尽数消散,连周遭流淌的空气与灵机都迅速褪去,唯有重重天光在身侧飞速涣散、后退。
承霄岛缩成了一点青翠,浩荡天河化作了一条蜿蜒在大地上的纤细银丝。
再往上,连绵群山平伏下去,无边沧海显出轮廓,云层如薄纱般被他远远甩在脚下!
陈舟下意识地垂眸俯瞰,呼吸竟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以自己的眼睛,站在如此高远的地方俯瞰整片大地——乃至于,整座青孚界!
目光所及,九洲四海尽在脚下铺陈开来。
可那无边无际的大地并非浑圆,而是呈现出一种恢弘、厚重、四方端正的辽阔形制,四极尽头皆有茫茫溟海与混沌云气相接。
而在大地之上,一层澄澈如琉璃的浑圆天幕正倒扣四野,将日月山河尽数笼罩其中。
天如覆笠,地若方舆!
“原来……当真是天圆地方!”
陈舟心神恍惚,口中喃喃低语。
两世为人,这般直指天地本相的壮阔光景,实在将他心底最后一点固有的常理冲击得七零八落。
然而那接引月华并未留给他多少感叹的工夫。
身形轻轻一震,仿佛穿过了一层温凉的水幕,脚下那方承载了亿万生灵的青孚大地骤然远去,化作一方悬浮在无垠黑暗中的巨大陆块。
下一刻,陈舟已置身于一片漫漫星河之间!
四下里无上无下,无东无西,唯有数不清的星子在幽暗虚空中静静闪烁。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连同周围数百道一同升上来的身影,此刻都已被那月华裹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团微光,就如同一颗颗新生的星子,散落在那株横贯诸天的奇古大树之下!
直到真正来到这域外虚空,站在树下仰望,陈舟方才真正知晓这株古树究竟有多么庞大。
先前在青孚界中所见的,竟不过是它探出的一截小小枝梢!
它的主干粗壮得简直无法用里数去丈量,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了亿万载岁月的苍古青铜色,树皮上每一道裂谷都深不见底,仿佛能吞没整条星河。
巨大的根须扎在不可知的混沌虚无深处,而那撑开诸天的树冠,更是向上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与漫天星海融为一体。
在这株巨木面前,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紫府修士,便是方才看到的整座青孚大陆,也不过像是树根旁一块稍大些的顽石。
更为瑰丽的,却是悬挂在那万千枝桠之间的一颗颗“果实”。
那些果实大大小小,色泽各异,有的灿若赤金,有的幽如寒玉,有的则干枯灰败,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陈舟离其中一颗青色果实稍近,凝目看去,便见那薄薄的果皮之内,竟有山川起伏、大河奔涌,甚至能看见破碎的城郭与倒塌的仙宫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草木所结的果子?
分明是一个个难以名言的瑰丽秘境,甚或是昔年曾经繁盛一时、最终却枯萎坠落,被这株诸天古树吞纳悬挂于枝头的一方方残破世界!
此时,同他一样游散在树下的那些“星子”,已有不少受到了某处枝桠的牵引,化作一道道流光,各自投向不同的果实之中。
陈舟悬浮在茫茫星河里,望着头顶那成千上万颗代表着不同界域的果实,一时也不禁有些犯难。
这里头每一个地方都藏着未知的凶险与造化,自己又该往哪一处去?
正思索间,他眉心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跳!
一点滚烫热意自皮肉下猛然透出,那枚自天河上游得来后便一直隐没不显的赤金焰纹,此刻竟自行浮现,在幽暗的太虚中亮起了一抹极为纯粹的火光!
似乎是被这缕火光惊动,古树高处的一根偏僻枝桠上,忽有一颗半赤半金、表面隐有裂痕的古老果实轻轻晃了一下。
一丝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同源气机,自那果实深处垂落下来,与陈舟眉心的焰纹遥遥勾连在一处!
“逢火可入……”
陈舟脑海中瞬间闪过青衡子的叮嘱,心下顿时雪亮,再无半分迟疑,非但没有抗拒那股陡然生出的吸摄之力,反而顺势放松心神。
唰!
裹住他全身的接引清光立时化作一道长虹,脱离了下方的星群,循着那一线纯阳火气的牵引,朝着高处那颗赤金果实直上而去!
而陈舟并未察觉的是,就在他身形拔起、掠过层层枝叶的同一刹那。
极远处的黑暗星河角落里,一颗原本黯淡无光、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幽黑星尘,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星尘之内,一双冰冷寡淡的眼眸缓缓抬起,锁定了那道冲向高处的清光轨迹。
随即那颗黯淡星尘,不紧不慢地循着陈舟离去的方向,无声追随而去!
第349章 道君,祸水东引
裹挟着周身的清光轻轻一震,仿佛穿透了一层温厚绵密的琉璃障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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