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漫天星河与那株撑开诸天的苍古巨木尽数隐去,陈舟双足向下一沉,已稳稳踏在了实处。
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滚烫却不显狂躁的长风。
陈舟收敛遁光,抬眼向四下望去。
但见举目皆是茫茫赤沙,一重重沙丘如凝固的赤金波涛,沿着地势向极远处铺陈开来,直与天际相连。
沙海之间,偶有几截风化得不成模样的巨大石柱斜插在地底,柱身上依稀留着些许断续云纹,却早已被漫长岁月磨平了棱角。
抬头看去,天穹高远,呈现出一种近似琉璃的澄彻赤白。
一轮硕大无朋的煌煌大日悬在正中,将无穷无尽的辉光倾洒下来,照得万里沙海纤毫毕现。
陈舟立在沙丘上房,将心神放开,细细体察此间的天地气机。
才一吐纳,他眉梢便不由微微一挑。
此方天地的灵机,与青孚界大不相同!
在青孚时,无论是山川大泽,还是洞天福地,天地间的五行灵机纵有偏重,究其根本,却总是彼此交融、和而多谐。
春木生发而有秋金相敛,离火宣明而有坎水暗藏,万物生息皆在阴阳调和之中,绝少有哪一种气机锋芒毕露、独霸乾坤的时候。
然而眼下这片荒漠,却截然相反。
此地木气枯寂,水汽更是点滴难寻,唯有一股浩浩荡荡的火属灵机横压四野,将金、木、水、土四行尽数压在了下面!
更为奇异的是,这股充塞天地的火气,又非寻常地肺炎流那般阴浊酷烈,也不见半分焚山煮海的暴戾烟火气。
它所显露出的,是一种极致的“光”,极致的“阳”,极致的“热”!
堂皇,正大,光明,刚健。
仿佛世间一切幽暗、阴霾、曲折与污秽,在这片天地间都无处遁形,只消被那天光一照,便要如冰雪遇汤般消融殆尽。
若换作一名寻常水法修士,或是专修太阴、鬼道的炼炁士落入此间,莫说与人争锋夺宝了。
只怕单是呼吸吐纳这一口至阳至烈的天地灵机,便要觉得五脏如焚,一身道行平白被压去三成。
可陈舟置身其中,非但没有觉出半点不适,反倒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与妥帖!
原本在经脉间平稳流转的太素元光,得了这股天地伟力加持,竟不待他刻意搬运,便自行亮了数分!
他随手抬起右掌,并指朝前一划。
一线澄澈元光脱指而出,初时不过寸许,才入长空,便引得周遭天光轰然来合,顷刻化作一道十余丈长的璀璨光虹,将前方一座沙丘无声无息地从中切开,断面光滑如镜,连半粒沙尘都未曾惊起。
这般威能,比起在外间施展时,竟似凭空强横了两三成,且法力流转圆融如意,当真如鱼得水!
“纯阳,纯阳……”
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眸望向天穹上那轮亘古不动的大日,神色几番变化,心中渐渐浮起一抹明悟。
“只也不知,这方残界里如今还剩下些什么,是否有我之机缘……”
陈舟眸光微闪,将神识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受此地炽盛阳气所阻,寻常修士的神念多半要被压回数里之内,可他的神识裹着太素元光,却如融于天光一般,轻而易举便延伸出了数十里之遥。
只是目光所及,除却漫漫赤沙与零星散落的断壁残垣,暂时倒也未曾见着半个人影。
“罢了,此中玄妙如何,终究还是要亲身体味一番才知。”
陈舟不再原地驻足,袖袍轻轻一拂,周身清光与天上日色相合,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明虹,随意择了眉心焰纹感应稍显清晰的一个方向,贴着沙海疾掠而去。
……
而就在陈舟动身深入这方赤沙残界的同时。
太初悬圃之外,那片无上下、无四方的幽暗星河极高处。
万千枝叶摇曳的古树巅峰,几道伟岸而又缥缈的身影,正隔着重重光阴与虚空,静静屹立于太虚之中。
他们并未显出多么惊天动地的法相,有的只是一团清濛濛的道气,有的似一柄收在匣中的古剑,还有的宛若一片深不见底的星云。
可其所在处,连太初古树垂落的苍茫气机都自然而然地绕道而行,周遭星辰明灭,皆随其呼吸吐纳而定。
这几位,赫然便是青孚与天外几座大天执掌牛耳的道君与掌教至尊!
此刻,一道目光自清气中垂落,越过万千繁密枝桠,在那颗刚刚吞入了一青一黑两道微光的赤金果实上略略一停。
“咦?这颗枯寂了数万载的纯阳道果,今日竟也有小辈撞了进去。”
开口之人声音温润,听不出年纪,话音落下时,虚空中似有朵朵金莲随声开谢。
其身侧,一团宛若烈日焚空、却又内敛于三尺的赤霞轻轻晃动,传出一声带着几分沧桑的轻叹:
“纯阳宫昔年盛极一时,只道天上地下,唯其一家可得阳道真传。”
“奈何刚极易折,火盛则焚,十万年前那一场大劫,连洞天祖庭都被人打得崩落太虚,只剩这一枚残果挂在树梢,苟延残喘至今……算来,确是许久不曾见它亮起过了。”
“方才进去的那个小家伙,身上似有一缕《太素元光妙气章》的根底,又在天河源头沾了点纯阳遗火,难怪会被这颗果子引去。”
第三道声音清越如剑鸣,正是天河一脉的绝顶人物,他垂眸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陈舟的来历,随即偏首望向一旁那片始终寂然不动的清光。
“虚白道友,你玄都这一代,倒是收了个气运不俗的麒麟子。”
那片清光之中,玄都掌教晏虚白并未显露真容,只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散漫而超然:
“小辈自家的缘法,合该他去走一遭。至于能从中得到什么,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贫道可不曾指点半分。”
话音方落,远处一片翻涌如墨幽暗星云里,忽有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造化虽好,也要有命享才成。”
“本座观门下有个不成器的弟子,似也循着气机跟了进去。虚白道友,小辈们在里头了结些私怨,若是失手伤了贵宗高足,道友不会坏了规矩,向本座问罪罢?”
此言一出,附近几道气机俱是微不可查地一顿。
谁都听得出,这是先天道的那位在替自家门人压阵,也是在为先前青衡子堵门连败十二金丹之事暗暗找回场子。
清光中,晏虚白却是连半点波澜也无,只慢悠悠道:
“我玄都门人下山,生死历来由命。”
“莫说是在这太初悬圃,便是在外头,同境相争,技不如人死了,那也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说到此处,那团清光微微一转,似有一双淡漠眸子扫过墨色星云:
“只是这话,贫道也原封不动还给道友。待会儿里头若是分出了生死,道友莫要心疼得坐不住也就是了。”
“哼,本座拭目以待!”
墨色星云冷哼一声,重归沉寂。
其余几位掌教至尊见状,各自含笑不语。
目光很快又从那颗偏僻的赤金果实上移开,投向别处。
些许小辈间的争锋自然不足以让他们垂落目光,眼下横压于此自是另有所事。
……
太虚之外的言语交锋,身处赤沙界域中的陈舟自然无从得知。
他驾着太素流景遁,一路向东疾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越往深处去,脚下的赤沙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烈日晒得龟裂干涸的赤红山岭,沿途所见的建筑遗迹也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无论是倒塌在山谷间的白玉牌坊,还是半埋在石砾下的残破殿宇,都早在漫长岁月中失尽了灵性,轻轻一碰,便化作满地细碎的石粉。
就在陈舟翻过一道形似卧龙的赤石山梁,准备继续往里探寻时,前方十余里外的一处山坳间,忽然传来了剧烈的法力轰鸣声!
“有人在斗法?”
陈舟心头微凛,当即按下遁光,敛去周身气息。
他最初还以为,是厉无恤那厮或是其他与自己一同进入此界的青孚修士,在前方遇到了什么禁制妖物。
可待神识看清场中情形,他面上却不由露出了几分愕然。
只见那山坳底部,有一座尚算完好的六角石亭,亭外正有四名修士狼狈逃窜!
那四人衣着形貌皆极为古怪,并非青孚人士的打扮。
其中两人身披暗金色羽甲,裸露在外的双臂上布满细密赤鳞,额间各自生着一道竖痕。
另外两人则裹在宽大的黑底银纹长袍里,手里托着白骨铸就的罗盘,周身流转的法力气机晦涩阴冷,显然是来自其他天宇的异界修士!
这四人俱是紫府中后期的修为,联起手来本不该如此不堪。
可眼下,他们却被一道身影追赶得如同丧家之犬,连头都不敢回,只顾拼了命地往山坳外四散奔逃!
陈舟目光一转,落在后方那道追杀四人的身影上,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那是一个身材欣长的青年道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破损了数处、却依旧一尘不染的赤白道袍,满头乌发束得端端正正,头上戴着的,赫然是一顶样式古拙的纯阳巾!
只是这青年道人的状态,看着却有些诡异。
他面色苍白如玉,胸口既无呼吸起伏,周身也感受不到半点活人应有的气血脉动。一双眸子更是空空茫茫、呆滞无神,仿佛只是一具凭着生前残留执念而行动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他举手投足间的威势却恐怖得骇人!
青年道人甚至未曾动用任何法器,只不紧不慢地迈步追在四人身后,右手并指如剑,每隔两息,便朝着前方随意一挥。
便有一道纯粹由纯阳火气凝成的金赤剑光横空掠出!
所过处,虚空仿佛都被灼烧得扭曲塌陷。
一名身披黑袍的异界修士躲闪稍慢了半拍,其整条左臂便在瞬间碳化崩解,连一滴鲜血都未曾溅出,便被彻底抹去!
“啊!!”
黑袍修士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借着同伴甩来的一道银索牵引,才险之又险地捡回一条性命。
“该死!此人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真灵消散,只剩一副残躯,怎还留有这般接近金丹真人的可怖修为?!”
另一名额生竖痕的羽甲修士脸色惨白,一边疯狂催动遁光,一边咬牙骂道:
“早知此地道纹碰不得,便不该听你二人怂恿!”
“如今激醒了这尊杀神,此地灵机氛围又压制我等修为,再这样下去,你我今日都要交代在这里!”
断了一臂的黑袍修士面容扭曲,正欲反唇相讥,忽地眼角余光一扫,瞧见了前方山梁上刚刚显出身形的陈舟!
四人先是一愣,待看清陈舟一副全然陌生的打扮,且只有孤身一人、紫府初开的修为气象时,那名断臂黑袍修士眼中顿时迸发出一抹死里逃生狂喜!
“天不亡我!前头有个落单的下界小修!”
他想也不想,立即高声传音喝道:
“这纯阳尸傀灵智已失,全凭本能追杀活物气机!祸水东引,拿那小子做诱饵替我等挡上一挡!”
其余三人闻言,眼睛同时大亮!
“道友,此物邪恶,还请助我等一臂之力。”
陈舟立在山梁之上,冷眼瞧着朝自己冲来的四人。
口中话语虽是如此言说,可其之意,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先前在青孚当中,所接触之辈,即便恶如厉无恤,却也是恶的正大光明,不似这几人般阴祟。
“何方世界,能养出这般心思狭小之辈?”
陈舟双眸微凝,难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与此同时,那四名异界修士已如疾风般从陈舟身侧不足十丈处一掠而过!
在交错而过的刹那,那断臂黑袍修士更是阴阴一笑。
袖中抖出一蓬与纯阳对立的阴煞黑血,甩手便泼向了陈舟所立的方位,随即四人头也不回地冲向后方沙海,只等着听身后传来那青衫小修被一剑劈成飞灰的动静!
果不其然。
才逃出百余丈,身后那股一直紧追不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气势,骤然停在了山梁之前!
“成了!”
第350章 纯阳遗烈,故殿重临
百丈之外,四道遁光齐齐勒住。
断臂的黑袍修士捂着空荡荡的左肩,喘息粗重,面上却满是祸水东引得逞后的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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