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看都未曾细看,只等着听那山梁上传来血肉焦裂、兵解魂消的动静,好叫自己趁隙搜刮一回那替死鬼的遗物。
一息,两息。
赤石山梁上一片寂然,唯闻长风卷沙,簌簌而过。
既无轰鸣炸响,亦无惨呼传出。
“怎么回事?”
为首那名额生竖痕的羽甲修士眉心一跳,下意识凝目望去,口中半截话音却如同被人生生扼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只见山梁上那蓬被他们甩手泼出的阴煞黑血,尚未落到青衫道人身前三尺,便已被一缕澄彻元光灼成了虚无。
陈舟立在原处,袖间五色微光含而未发。
而在他身前不足三丈的地方,那具追杀了他们一路、凶威近乎金丹真人的纯阳尸傀,此刻正静静悬停着。
青年道人右手并起的剑指高举在半空,指端那抹令四人闻风丧胆的金赤剑光,在触及陈舟周身气机的刹那,竟似冰雪逢春一般,一点点软化、消融。
最终化作无数细碎而温和的光点,簌簌散入了风里。
便在此时,陈舟眉心微微一热。
那枚自天河源头得来、方才引着他踏入此界的赤金焰纹,忽地自皮肉下透出一点纯粹明光。
青年道人忽的垂下了手,在无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他那双原本空空茫茫,也不知死寂了多少万年的眼眸,在映出那一点赤金焰纹的瞬间,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粒火星落入了干涸万载的古井,又似一阵暖风吹散了覆在明镜上的厚重尘埃。
一缕温润清朗的灵光,自他眼底极深处缓缓浮起。
死气褪去,僵硬冰冷的面容随之柔和下来,嘴角一点点弯起,显出了几分活人方有的温和与怅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赤白道袍,又抬手正了正头顶那方古拙的纯阳巾,这才重新望向近在咫尺的陈舟,轻声叹道:
“是小师弟啊……”
声音略有些干涩沙哑,仿佛许久不曾开口,可落在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亲切与熟稔:
“你怎么才来?山门里的大家,可都已经等你很久了。”
话音顺着热风远远荡开。
远处半空中,那四名正等着看戏的异界修士齐齐僵在了原地!
断臂黑袍修士嘴巴大张,脸上的狞笑扭曲成一个滑稽而又骇然的弧度:
“他……他开口说话了?这尸傀竟还有神智?!”
“不对!不是它原本就有神智,是那青衫小子引动的!”
为首的羽甲修士额间竖痕剧烈跳动,双眸盯着陈舟眉心一闪而逝的焰纹,眼底的惊骇在短短数息间竟是化作一抹炽热贪婪。
“你们听见没有?这尸傀竟唤他小师弟!”
“此地乃是上古破灭的无上道统遗迹,此人定是在外头得了此宗的核心传承信物,方才会被这护山尸傀视作同门!”
“核心传承?!”
其余三人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能让一具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躯依旧保有这等伟力,此宗当年的道统该是何等惊人?
若能将那小子身上的信物夺来,岂不是意味着整座遗迹的造化都将对他们敞开大门?!
四人眼神交错,贪念如野草般疯长,却又碍于山梁上那道恐怖身影,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陈舟将那四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却并未理会,只怔怔看着面前含笑而立的青年道人。
他仔细搜寻记忆,确定自己生平从未见过眼前这张面孔。
当日在天河水底那场入门幻境里,替自己戴上纯阳巾的,是另一位眉目舒朗的师兄。
而眼前这人,应当只是纯阳宫昔年众多门人中的一位,在宗门覆灭的大劫里身死道消,仅余一具残躯与一点不灭执念留存至今。
按理说,自己乃玄都门徒,并非真正的纯阳宫弟子,此刻只需一句前辈认错人了,便可将这段莫名的因果撇清。
可望着对方眼中那抹如释重负,仿佛苦守了十万年终于等到归人般的解脱神色,陈舟话到嘴边,那句伤人的实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他散去袖间戒备的五色微光,对着青年道人温和地笑了笑,轻轻颔首:
“让师兄久等了。”
得到这一声回应,青年道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愈发灿烂。
他像是彻底放下了一桩心事,欣慰地连连点头,抬手指向后方赤红群山的最深处:
“不晚,回来便好。”
“小师弟,你且安心往前去,祖师与诸位长老留下的东西都在山上,莫叫他们等急了。”
说到此处,青年道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陈舟肩头,落向百丈外那四名面露贪婪的修士。
仅仅是一眼扫去,他脸上温和的笑意便已敛去,换做一片上古大宗真传的凛然威严:
“至于这几个闯入山门、心存歹念的邪魔外道,便交由师兄来替你料理干净,断不会叫他们扰了师弟归山的清净。”
这一道目光落下,百丈外的四人如坠冰窟,方才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被浇得透凉,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便往后退出了十余丈!
陈舟看了青年道人一眼,深知对方这一点回光返照般的真灵已然维持不了多久,这是要借最后一点余力,替自己扫清道路。
他没有矫情推辞,只退后半步,整肃衣冠,朝着那道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背影,郑重其事地揖礼到底。
“那便有劳师兄了。”
起身后,陈舟只冷冷瞥了远处那四名异界修士一眼,便不再多做停留。
袖袍一拂,周身清光与天上日色相融,整个人化作一道明虹,越过山梁,径直朝着群山深处疾驰而去!
“他要进山夺宝!拦住他!”
一名羽甲修士急声大喝,下意识便想绕过山梁去追。
然而他身形才动,山梁之上,青年道人已然迈出了一步。
轰——!
一蓬璀璨到极致的赤金光焰,毫无征兆地自青年道人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升腾而起!
此非是寻常的护体法光,而是他将残躯中仅存的最后一点本源真灵,连同十万年不曾散去的道骨,一并在这一刻彻底引燃!
光焰冲霄,竟与天穹上那轮煌煌大日遥相呼应,将方圆百里的赤石山岭照得亮如白昼。
青年道人沐浴在漫天纯阳真火中,残破的衣袂迎风猎猎,仰天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
“不想我守山万载,在这真灵将熄、残躯归尘之际,非但见着了小师弟回山,还能再为宗门痛痛快快战上一场!”
“此去黄泉,当浮一大白!”
笑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四野沙石齐鸣。
下一刻,他猛地低头,一双燃烧着金赤火苗的眼眸锁定下方四人。
右手凌空一抓,一柄完全由大日精火凝聚而成的三尺长剑已然握在掌中,朗声长喝:
“大日懸空,万邪莫存!犯我纯阳山门者——死!”
一字落下,天地色变!
“疯子!这尸傀把最后一点真灵全烧了!”
为首的羽甲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此人燃烧真灵,虽支撑不了几息,可眼下这一身威势比方才还要强横数分,已是真正摸到金丹门槛的杀伐!绝非你我能挡,快分头逃!!”
什么上古传承,什么洞天重宝,在此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四人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当场将保命底牌尽数拍在身上,化作四道狼狈不堪的流光,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亡命飞逃!
青年道人立于火光之中,面色平静,只将手中纯阳光剑朝着虚空轻轻一分。
“斩。”
一线金赤火光瞬间一分为四,快得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顺着漫天无处不在的日色,瞬息追上了四道遁光!
噗!噗!噗!
一连三声轻响,几乎在同一刹那炸开。
那名断臂的黑袍修士与他的同伴,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护身魔宝连同肉身元神,便在至刚至阳的火线掠过之下,当场化作了三团纯净的飞灰,随风消散!
另一侧,一名羽甲修士拼死祭出本命法器挡在脑后,却被那道火线连轮带人一剑劈作两半,残躯自半空坠落,尚未砸进沙海,便已被余焰烧成了焦炭!
短短一息之间,四名紫府中后期的异界强手,已去其三!
唯有最前方那名额生竖痕的羽甲首领,因早先留了一手,提前捏碎了一枚替身血符,硬生生在剑光临体的瞬间横移出三十丈,饶是如此,半边身子也已被纯阳真火燎得血肉模糊。
他脸上毫无血色,眼见那道金赤剑光在空中一折,再度朝着自己的眉心洞穿而来,眼中只剩下了彻骨的绝望!
吾命休矣!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羽甲首领前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一暗。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掌,突兀地自阴影中探出,五指间缠绕着一缕深沉如渊的先天一气,对着那道足以焚金煮铁的纯阳剑光轻轻一拂,竟是硬生生将其挡了下来。
山梁上,青年道人浑身的光焰已然暗淡到了极点,整具身躯从双足开始,正化作点点晶莹的火屑随风飘散。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挡下自己最后一剑的黑衣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轻声叹道:
“可惜……到底还是少了一口气,没能替小师弟扫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尽,微风吹过山梁。
那具坚守了十万载岁月的残躯,连同头顶那方纯阳道巾,终于彻底化作漫天金赤光雨,消散在了这方他誓死守护的故土天地之间。
百丈外,劫后余生的羽甲首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捡回了一条命。
他强撑着重伤之躯,满心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身前那名突然现身救下自己的黑衣青年,刚要拱手道谢。
却见对方一袭黑衣如墨,容貌俊美近妖,一双眸子更是寡淡冰冷得不似活人。
“多谢这位道友出手相救!在下灵虞界……”
厉无恤瞧了他一眼,唇角微动,似乎正想开口问一句方才那道青衫身影去了何处。
可话未出口,他眉梢忽地一挑,像是觉得跟一个将死之人废话实在太过费事。
在羽甲首领愕然的目光中,厉无恤直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描淡写地按在了他的头顶天灵之上!
“道友你……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厉无恤收回手掌,嫌弃地拂了拂衣袖。
那名异界修士双眼翻白,七窍中流出黑血,神魂已被彻底搅碎,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滚烫的赤沙之中,就此气绝。
厉无恤看也未看脚下的尸首,只消化着方才搜魂得来的画面,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小师弟……”
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微冷:
“陈舟此子,明明是玄都门徒,怎会与这破灭了十万年的纯阳宫扯上道缘?连这失去灵智的护山尸傀,竟都主动替他开路……”
这小子身上的古怪,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若任由他顺利进入这纯阳宫遗迹深处,再得一桩上古传承,便是自己,只怕也要觉得有些棘手。
念及此处,厉无恤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无时无刻不在倾洒至阳辉光的大日,感受着四周那股令他体内法力隐隐有些滞涩的堂皇天地气机,眼底不由浮现出一抹厌恶之色。
这鬼地方的气机,与他所修的功法着实犯冲。
不可久拖,须得赶在那小贼真正拿到好处之前,将此事做个了断!
厉无恤不再耽搁,周身幽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幽幽暗影,顺着陈舟离去的气机痕迹,朝着群山深处疾追而去!
……
另一边。
陈舟驾着遁光一路深入,脚下的山脉愈发巍峨,可入目所见的景象,却也愈发触目惊心。
满目残破,遍地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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